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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节(第951-1000行) (20/44)

“也好呀,也很可爱呢。”

他叉点了第二支烟。我在看树上两只麻雀交谈。

“我儿子。贩毒。弃保潜逃。在机场被捕,加控罪不得保释。自杀了。”

我精神一振:“死了吗?”

他又摇摇头。我自然很失望,只好应道:“也好。生存也不错。死就更好。”

他苦笑道:“真奇怪。”

我偷偷摘了身后一朵玫瑰,用我的小把戏,“我变”地变在手中,送了给他:“鬼佬,干吗愁眉苦脸。你儿子要贩毒,要逃,要自杀,也实在无可阻挡呀!”他奇道:“你这个奇怪有意思的小伙子。这样你说我应该怎办?”我答:“没怎办。怎样怎办呢,玫瑰花不种也不收,也没怎办。这样办,办下去。”说得一塌胡涂,搞得洋人老皱眉。医院员工又远远地向我们走来了。我低头看,原来我们踏在“请勿践踏,违者罚500元”的草地上。我扯洋人:“走吧。多说无益。”他就也不多说,低头说句再见,便双手插着袋走了。在耀眼的冬日阳光里,分外显得他骨架的高大,像木偶。

我们的孩子果真是个痴呆孩子,不大哭。爱玉和我还是喜欢得不得了,夫妻轮班,午夜和孩子玩,哄他,抱他,亲他:生命真是好。午夜我还是闪着蓝灯通街跑,将伤者送上生命或死亡的道路。吾妻爱玉,听见有死人还是兴高采烈,又为死人设计了缀羊皮或人造皮革的西装大衣。痴呆孩子快乐地生长,脸孔粉红,只是不会转脸,整天很专注地看着一个人,一件事,将来是一个专注生活的孩子。

城市有火灾有什么政制争论,有人移民又有人惶惑。然而我和爱玉还会好好地生活的:隔壁房东很快粉了喜气洋洋的粉红漆,园里种了一大丛新的玫瑰与茉莉,又种了一株白兰花树。又住进了一个家庭,男的喜欢煮吃而女的在剪草,修理电器。我们总不得不生活下去,而且充满希望,关怀,温柔,爱。因为希望原来无所谓有,无所谓无的。犹如上帝之于空气与光,说有,便有了。

捕蝶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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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碧云

1、血鸟

“你是个女性主义者吗?”

“除此之外,别无选择。”

必定是由一只血红的袜开始。赵眉在北海道,一间三流的蹩脚旅馆,在黑暗中看电视,窗外大雪纷飞。有人敲玄关的门,道:“我可否进来洗澡?我的房间没热水。”赵眉还没来得及答应,男子便拉开了门,脸貌在微黯之中,仿佛绽开诚恳的笑容。

男子一拐一拐拉上洗澡间的门,门前搁着一只血红的袜。

电视闪着邪恶的蓝光。赵眉眼前只有那只血袜,漫天漫地,如雪。

她点了一支烟,水声哗哗,她想像独脚的男子在水花中危立。

她喜欢不稳定的事物:革命、赛马、癌病或单独的脚。

赵眉关上了电视,按熄了香烟,在黑暗沉静之中,笑了。

他们做爱时他脚上的铁架把她压得全身蓝紫。她怀疑他不过是一只血鸟。

收集第二只袜已经是很多年后的事。赵眉长了皱纹,与狡猾。

陈路远时常做着重复的梦:一条漆黑的走廊,开门,走进去,一直走下去,有地下水的声音,他母亲鞋子的橐橐作响。

母亲是一个小学教师,穿着老气的暗灰旗袍,老气的粗跟皮鞋,很年轻的时候,已经满头白发。

他在黑暗的长廊唤她,她开了灯,向他微笑,便在灯下改作业。

父亲是一个会计员,从冬而夏都穿一套旧西装,一双黑皮鞋,见着陈路远,有时会抚摸他的头,赞叹着:“长大真是奇妙。”

后来父亲离家出走。想来也是穿着旧西装、旧皮鞋,还拿走了原子粒收音机,和新买的熨斗。

“你的父亲出走了。我想他不会回来了。”母亲在灯下说。

“哦。”

陈路远继续在剪儿童漫画里的鞋子。他收集了一整盒子,放学后独自拿来欣赏。母亲还在改作业,还穿着上学的粗跟黑皮鞋。

很多年后,还记得,那晚母亲上床没有脱鞋子。他梦到他母亲要踩死他,父亲在长廊尽处听他的原子粒收音机。

母亲死后陈路远的脚忽然停止生长,只是一味地长高,站着总觉颠危不堪。

他觉得下半生不过在漆黑的长廊,跌跌撞撞。

杀死第一个女子,那时陈路远18岁,离开儿童院,成绩特好,考进了法律学院。他拒绝入住宿舍,开始独居。

开始的时候很悲哀,到结束时亦很悲哀,但悲哀已经变了质。

“你认为女性受到不平等对待?”

“包括黑人、同性恋者、锡克教徒、神经病人,等等。”

幼生的哭泣给予她的惊吓,慢慢便平复下来,成了性爱的一部分,而她只是漠然地点起一支烟。

赵眉从来不明白他的哭泣。在球场上矫健强壮:“一脚解围。”球迷欢呼喝采。在热烈的性爱之后,他翻过身来,竟然放声哭泣,强壮的身体伏在被褥之上,猛烈地抽动。赵眉浑身冰凉,发尖都结了冰。

“怎么了,你?”

赵眉以为从此不会再见着他,或许因为他的哭泣,她竟然再找他。他们一起在健身室举重、跑步,到尼泊尔爬山,到马尔地夫潜水。

他原来应该是阳光孩子,什么时候看来都勇敢自信。但他还是一次又一次的,在性爱后哭泣。

赵眉以背向他,听着他剧痛的喘息。她渴望抱他在怀中,给予他的创伤,最温柔的安慰。

但她什么也没有做,只是提了小皮箱住进了他的家。

幼生外出比赛时,赵眉便穿着他的球裤,裸着上身,在阳台晒太阳。

幼生从来不讲他自己的事,她也不问。她甚至不知道他的出生日期、年龄、教育程度。赵眉也不大讲自己,她对自己没兴趣。

生活着,遥遥相对。习惯他的寂寞与哭泣。

有时在办公室会想念他。挂一个电话到他们的家,听到自己的声音,自己又留了话:“没什么,谢谢。”

因为想念,所以觉得悲哀,便想留个话,她却没有说。幼生一天起来刮胡子,流了血。赵眉在洗澡,在迷蒙的镜中看见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