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3节（第5101-5150行） (103/116)

孟夫人见了他那一瞬间不及掩饰的表情，不由得更是开怀，哈哈大笑，继而朝一旁侍立的四名男子一挥手：“孩儿们，请客人随我们回去。”

那四人立刻上前，要押着李羿前行。那名唤杳妹的少女忙“哎”了一声，待要阻止，李羿却已一拂袖，避开了几人的动作，自己迈步朝前走去。

孟夫人笑了声，示意杳妹过去陪着她的夫君，自己则带着护卫们走在了前头。

杳妹满脸绯红，挨近了李羿身边，想要去挽他的手臂。李羿却瞬间闪身，与她拉开了数尺的距离，漠然看了她一眼。

少女脸上顿时露出了受伤的表情。李羿丝毫不假辞色，冷冷道：“离我远点。”

杳妹闻言，直是泫然欲泣，盯着他看了会儿，嗫嚅道：“你不要生气，先跟我回去好吗？”

李羿不再理会她，跟在那几名护卫身后，穿过灌木林，随他们往聚居地走去。

此地因在绿洲之上，建筑风格不似哈拉和林，都是木制的房屋，零散错落，格局甚为简单，没有独门独户的院子，更像是所有人群居在这片领地里。只中间拱卫着一座巍峨高大的屋宇，足有三层，且占地甚广，显然是地位超然之人的居所。

李羿便被带到了那栋建筑里，上了三层，一路上被人以好奇的目光反复打量，并低声讨论，居然说的都是汉话。

他心中暗觉奇怪，爨氏是鲜卑慕容部的附庸，就算这么多年下来，已不会说祖上的滇南语，那也该讲鲜卑语才对，为什么会是汉语？

暂且按捺下这个疑问，他倒是确定了一件事，那孟夫人应当就是这里的族长，且身边带着的那四名护卫似乎都与她存着些暧昧。

及至孟夫人遣散了余人，与他单独进了一间房里，随后一名女孩进来，奉上茶点，孟夫人顺手搂了搂她的腰，并在她脸上摸了一把的时候，李羿已经见怪不怪了。

那女孩一脸娇羞地退了下去，临走前还朝孟夫人抛了个媚眼，这才关上门，将空间留给了屋里的两个人。

孟夫人翘起一脚，大刀金马地坐在椅上，手指漫不经心地摩挲着下巴，端详对面的李羿，忽然笑道：“你生得倒真是俊，比我那两个儿子都强，我却是有些舍不得将你给杳妹了。”

“没想到啊，”她话锋一转，感叹道，“竟然有人能从我族的宝贝们手下逃得一命，真是稀奇了。喔，我听孟玦说，你还有个做大夫的情人，是个小姑娘，怎的没把她带来？”

李羿霎时心绪翻涌如潮，没想到真相竟是来得如此直接且猝不及防，令他一瞬间几乎有些难以置信，然而转念一想，又觉得十分正常。慕容忱不把失去武力的他看作是威胁，孟夫人更不会把他当回事。

缘因从某种程度上来讲，孟夫人比慕容忱更强，因为她有蛊毒作为倚仗，对于此时的他而言，实在是比大多数对手更为可怕。所以她完全不担心他能逃得出去，泄露她的秘密。

孟夫人信手拈起一块糕点塞进口中，那神态几乎是有些轻慢的，嘲弄地看着李羿：“大将军怎么样？武林高手又怎么样？还不是落到了我手里？慕容忱那家伙还不肯把你交出来，一听我有办法让你归顺，可不就着急忙慌地把你送来了？”

她说着，哼笑两声，目光落到别处，寻思片刻，取过侧旁案上的一个木匣，手指一推，将它滑向李羿面前，随口道：“喏，吃了吧，一天一颗。三天后，你就烦恼尽消，忧愁皆忘，从此海阔天空，什么晏国，什么十六部，统统抛到脑后去，先给我的杳妹生个孩子吧。”

李羿视线微垂，看着那匣子，知道自己又猜对了。

他没理会孟夫人最后那句话，只抬起眼定定地看着她，平静地道：“我若是不照做呢？”

“哦？”孟夫人一挑眉，将手臂搁在了桌案上。下一刻，一条小指粗细的斑斓毒蛇从她袖中爬了出来，蜿蜒游移，不多时停在了那木匣旁，将身体盘了上去。

“那就让我的小宝贝来招待你。”孟夫人伸手过去，绕了绕那蛇的尾巴，满不在乎地道，“反正结果是一样的。”

“那么，在一切结束之前，我总该知道你的战绩。”李羿淡淡道，“否则，一切于你而言，岂非是衣锦夜行？”

孟夫人闻言，顿时抚掌大笑道：“哈哈哈哈，说得不错，你倒是懂我。这么些年，没有一个人知道我的完美计划，还真是有些寂寞呐。”

说完，她又审慎地看向李羿：“看来，你果然和传闻里说的一样，智谋过人，倒是知道了不少事。是那次刺杀引起了你的怀疑？我也没有想到，第一个察知内情的人居然会是你。也罢，今日便让你明明白白地上路，也算是给我儿婿的一点小礼物了。”

她笑吟吟地看着李羿，手肘搁在案上，朝他凑近了些许，像是要说什么悄悄话一般，极轻地道：“你想知道，我的另一个儿子是谁吗？”

☆、第八十二章

李羿没有回答，同时心里清楚，孟夫人根本不需要他的回答。

自双方照面的那一刻始，他察觉了对方的眼神，便即洞悉了此人的性情。她毫无遮掩的恣意与骄狂，皆因她笃信自己的实力凌驾于所有人之上。

她在背后谋划了一切，自然不会满世界地宣扬，连慕容忱都被她蒙在鼓里，她心中必然充满了快意，只可惜无人听她夸耀。直到李羿这个“手下败将”出现，她的那份快意方才显露出些许端倪，再经李羿稍加挑拨，终于找到了宣泄的渠道。

“你当然不知道。”孟夫人完全不需要李羿接茬，等不及似的直接给出了答案，“就是你们的皇帝陛下啊！哈哈哈哈——”

此言一出，李羿霎时浑身巨震，一瞬之间，什么计划、什么探查尽皆在他的思绪里消失。他的脑海中几乎是一片空白，唯有铺天盖地的杀意顷刻间席卷了他全部的意识，令他甚至是难以自抑地微微战栗起来。

孟夫人拍案大笑，毫不掩饰自己的兴奋与得意，双目闪烁着精光，盯着李羿，那神色狂妄至极，语气却极尽温柔地道：“润儿是我的女人，我怎么会让她生下别人的孩子？她怀孕，生产，骗过了所有人，自然都是我的功劳。哎，一晃已是这许多年了，也不知她现下是个什么模样，还美不美，毕竟也有些年纪了呢……”

林太后闺名，正是林兮润。

李羿闭了闭眼，强捺下满腔翻腾的怒火。这一刻，他只感到了前所未有的荒唐。

孟夫人还在遐想老相好的美貌，换了个坐姿，靠进椅中，一边回忆一边玩味地道：“认识她那年，她才十四岁，那脸蛋儿真真是……啧啧。”

“所以，”李羿终于开口，打断了她的绮思，“二十四年前，我父驾崩，也是你下的手？”

孟夫人回过神，瞥了他一眼，随口道：“那倒不是，老头子自己病死的。哼，我还想他多活几年呢，打掉了十六部，也不必我现在再费那么多心思了，还得与慕容忱那家伙周旋。”

李羿垂下眼，飞快地厘清这番话里所透露出的讯息——永安帝确实是病故，与爨氏没有关系。孟夫人与慕容忱之间是敌非友，她想要十六部消亡，为什么？

忽然间，李羿想起了先前进入这片领地里时，心中生出的那个疑问，再联系到李桓真正的身份，当即有了答案：“你与十六部一般，都想要入主中原，所以你送出了自己的儿子，教自己的族人全部说汉语，坐观十六部与大晏互相攻伐，鹬蚌相争，你便是得利的渔翁。”

“你真聪明。”孟夫人伸过手来，想要摸一摸李羿的脸，被他迅速避开了，她也不介意，收回手拨弄着案上蛰伏的那条毒蛇，脸上现出不快的神情，恨恨地道，“想当年，我族被驱逐出故土，辗转流徙，直至在大鲜卑山里安了家，却又沦落为奴。明明我们才是这天地间万物生灵的主宰，为何要屈居于人后？蛮子们当得了皇帝，我自然也可以。”

听到这里，李羿终于再难忍受，第一次忘了要顾全大局，语气森寒，嘲讽道：“阴谋诡计，真以为自己能掌控一切？”

孟夫人听了，也不以为意，仍是笑吟吟地看着他，傲然道：“阴谋诡计，一样赢了你，赢了所有人。”说完这句，她略微顿了一顿，朝李羿端详半晌，又遗憾似的叹了口气，“可惜了，你不是我的儿子。那俩家伙都是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东西，却是不如你。不过没关系，等你和杳妹生下孩子，我将他养成你这般，也是一样的。”

李羿冷冷一笑，闭上眼，再不开口。

孟夫人袍袖一展，从容起身，懒懒地道：“好了，该知道的都知道了，你就安心上路吧。这七天内，你都得和杳妹待在一处，七天后，你爱去哪儿去哪儿。快点吃吧，别耽误时间。”

她说着，手指在桌案上叩了叩，那毒蛇瞬间弹起上半身，威胁地朝李羿吐了吐信子。

李羿垂眼注视它片刻，终是伸出手，打开了一旁的木匣，里头放着三枚丹药。他取出其中一枚，放入口中，未料那丹丸竟是入口即融，顷刻便化成了一股冰冷的细流，汇入腹中。

李羿不由得蹙起眉，孟夫人见着他的表情，登时哈哈大笑，抚掌道：“乖孩子！”继而拂袖将那毒蛇一收，扬长而去。

房内陷入了寂静，只剩下他一个人。李羿闭目感受了下，确认催吐是行不通的，只能等一切结束之后再行解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