阅读设置

20
18

第55节(第2701-2750行) (55/75)

当晚的竞技会由福尔摩斯太太开始,演奏的是巴赫著名的平均律钢琴曲中的一首(歇洛克说是16还是18?我永远也分不出是哪首)。那首曲子我并不熟悉,是巴赫一贯的庄严严谨的结构,但释放出的情感简直动人得闪闪发光。从歇洛克和迈克罗夫特鼓掌时的表情来看,显然福尔摩斯太太的诠释是完美的。

接下来是迈克罗夫特,他的琴声一响,歇洛克就哼了一声,在我耳边低声说:“我告诉过你,无伴奏大提琴第一首。”迈克罗夫特淡淡看了他一眼,做了一个口型。歇洛克立刻绷起了脸,毫无疑问,哥哥也猜对了弟弟要演奏的曲子。

“他说不定监听了我们。”我小声安慰歇洛克。福尔摩斯太太轻轻咳嗽了一声。我立刻坐直了身体。

这首曲子流传极广,连我也听过唱片。对我来说,迈克罗夫特的演绎不亚于任何一版成名音乐家,最突出的是那种镇静严谨隐忍不发的内敛。虽然我的欣赏水平有限,但歇洛克那如临大敌的身体语言已经足以告诉我他的水平了。

最后上场的是歇洛克,他自信满满地演奏了无伴奏小提琴第三首当中的恰空舞曲。用我的泥巴耳朵来听,除了稍微慢一点,从音色的穿透力、处理的干净程度来说,跟大师们的版本也差不了什么(在歇洛克的强迫下,我已经听过了若干遍海菲茨和米尔斯坦的录音)。

我热烈地鼓掌,但福尔摩斯太太的掌声似乎不如我热烈,而迈克罗夫特的缓缓几声显然就是颇为不以为然了。

在我疑惑的注视下,迈克罗夫特发话了:“歇洛克,看来过去两星期里你的强化练习颇有成效,不过——”歇洛克眯起了眼睛,但迈克罗夫特不为所动地继续说下去,“你需要再花两个星期,才能抹掉那些用力练习的痕迹。”

“这不公平!”歇洛克涨红了脸分辩道,“你直到两周前才通知我。”

“是提醒,不是通知。”迈克罗夫特好整以暇地说道,“我们在六月份的家庭聚会就订下了主题,我提前两周提醒你已经仁至义尽。是不是,妈妈?”他转向福尔摩斯太太。

福尔摩斯太太微笑着对他的小儿子说:“亲爱的歇洛克,虽然我很想帮你,但我恐怕迈克罗夫特说得很有道理。虽然两个星期练到这种程度已经很了不起,可如果不计较练习时间的话,恐怕我得投迈克罗夫特一票。”

迈克罗夫特把手放在胸前,在座位上鞠了一躬,谦逊地说:“谈到表现力的话,恐怕我过于枯燥了一些,我的一票要留给我亲爱的母亲。”

我看不下去了。“等一等,”我说,“说到投票的话,难道不应该等大家都演奏完吗?”

六只眼睛一起转向了我,能让福尔摩斯一家人同时吃惊,实在太让我有成就感了,但随之而来的压力也是巨大的。我有点紧张地清了清嗓子,弯腰把我的大包拖过来,从里面拿出一个长条形的盒子。

“约翰——”歇洛克惊讶地说,他一直以为那个盒子里是我给他的圣诞礼物。我严肃警告过他如果他提前打开的话,我就独自出去度假两周,这有效地阻止了他的偷看企图。

现在我打开了那个盒子,从里面拿出了我的秘密武器——

“是,我吹过单簧管,”我说,“很多年前上大学的时候。太久了,居然逃过了你们两个的眼睛。”

歇洛克若有所悟:“所以,你最近声称每天都去上班,其实是有一半时间是去练习了。”

我耸了耸肩。“哈莉上班时公寓是空的,不过她那个宅男邻居已经快要发疯了。”

“有趣,”迈克罗夫特拉长了声音说道,“所以,约翰,你打算吹什么曲子?”

“巴赫的话,我碰巧会最简单的那首——”

歇洛克双眼闪亮地打断我。“G大调小步舞曲。”

我看着他的眼睛笑了。“你愿意给我伴奏吗?”

他微微偏了偏头,做了个手势。

最简单的往往是最美的,就象莫扎特的小星星,就象巴赫的这首小步舞曲,简洁的旋律不费吹灰之力地传达着最纯粹最光明的情感,它们让人眼前明亮,心底喜悦,仿佛人世间除了金色太阳就是美丽星光。

我稍微有些紧张地吹出前面几段,歇洛克的小提琴若有如无地加进来,鼓励一般地跟随着我,我的心情平静下来,流畅地吹完了后面一段,然后我对他点点头,他嘴角挑了一下,琴声猛然大了起来,典雅美妙的旋律仿佛一根巨大的金色羽毛华美照人地飞翔过天际,忽然又回旋而来,挟带着美丽光泽坠落在我面前……我重新接过旋律,听见单簧管的声音清润美妙,简直不能相信那是我吹出来的……我再一次停下,等待金色羽毛以曼妙的姿态再次光临,第二次交接后,我们一起把最后一段完美地结束。

我们停下来,望着彼此的眼睛。这是我第一次与歇洛克合奏,从中得到的满足与快乐简直让我无法停止微笑,而从歇洛克的表情来看,他也跟我一样。掌声响了起来,我们一起转头望着迈克罗夫特与福尔摩斯太太。我知道我的音乐水准对他们而言只是小儿科,但我想他们是真心为我们感到高兴。

“亲爱的约翰,你真是能让人吃惊。”迈克罗夫特说,“我想你至少还练习了另外一支曲子,是不是?”

我见惯不惊地回答:“的确,是巴赫另一只小步舞曲,原本是长笛……

……”

“B小调组曲,

BWV1067。”迈克罗夫特用一种与歇洛克极为相似的姿势十指相抵地说。而歇洛克则在同一时间干脆地拉了几个小节。

我惊喜地点点头。好吧,也许这么多年了,我早就不该感到惊讶了。

我请了清嗓子。“我练得不是很熟——”

“不要紧,约翰,你有最好的伴奏。”歇洛克说。

我翻了翻眼睛,真不知道他这是安慰还是炫耀。我深吸了一口气,吹出了第一个音符,歇洛克的琴声立刻加入。真是奇怪,在音乐上他居然真的很会照顾我,我根本不用顾及配合的问题,他的速度和节奏完全就是我需要的,他能在我节奏不稳的时候带领我,在我偶尔出错的时候帮我掩饰过去,在我渐入佳境的时候烘托陪衬着我。而在我那短暂的学生乐队生涯中,队员都是差不多的烂水平,每到演奏都自顾不暇,把指挥气得头晕,我从没试过这么舒服的演奏。

我凝视着歇洛克,耳中是这首舞曲优美婉转、略有些忧伤的曲调。即使在我最大胆的梦里,我也没有想过有一天能和眼前这个人一起合奏,可我们又是实实在在地正在做这件奇妙的事。他从前给我拉过无数次琴,可总是半垂着眼睛,仿佛迷失在音乐的世界里,只有在最后一刻才会抬眼看着我,而他的嘴唇在那时总是闭着。在那许多许多年里,他一直在用他的音乐对我说话,但我这个瞎子这个白痴,从来没有真正明白过他要说的全部。

我凝视着他,他也凝视着我。他的眼睛闪闪发光,因为充满感情而变成一种轻烟一样的蓝色,沁出一层湿润的水光。我在吹着巴赫的小步舞曲,可耳边响起的却是他为我拉过的许多许多支曲子,它们有的热烈、有的委屈、有的凄凉、有的浪漫、有的温柔、有的绝望、有的悲悯……所有那些声音全都缠绕在一起,却又都清清楚楚地对我说着我早该听懂的那些话。我感到眼泪慢慢聚集,视野变得模糊。我看不清歇洛克了,却还能听见他安慰一般的琴声。我对他微笑了一下,眨了一下眼睛,泪水流下脸颊,他的脸重又变得清晰。

大提琴和钢琴就在此时一起加入,温柔地包围着我们。我们一起从头演奏了一遍,那是我所听过的最完美最动人的版本。

演奏结束后,我放下单簧管,用手抹了抹脸。永远礼貌含蓄的福尔摩斯太太从她的钢琴前站起来,走到我身边,第一次拥抱了我,并且在我的脸上吻了一下。“谢谢你,约翰,”她激动地说,“这是三十年来我们家最美的一次合奏。”

然后她走到歇洛克身边,紧紧拥抱了他。“我为你感到幸福,我的孩子。”她的个子很高,但歇洛克还是稍稍低下头,方便她亲他的脸,并且用手指梳他的卷发。

迈克罗夫特坐在椅子上没动,面带微笑看着他们,那是我唯一一次看见他也会有接近于激动的表情。福尔摩斯太太没有放过他,她松开歇洛克后,朝他走去,我震惊地看着惯于操控一切的迈克罗夫特象个小孩子一样乖乖地被人亲吻前额和头顶,在这过程中甚至闭上了眼睛。

那天晚上我和歇洛克睡在一个房间。

我们的关系早就不是秘密,迈克罗夫特看见我们的手表时意味深长地点了点头。而福尔摩斯太太的观察力也并不逊色于她的两个儿子。

我们没有□,我们只要躺在一起就感到无比的幸福。我侧身躺着,面对着窗户,歇洛克就象一个大包袱一样从我背后紧紧抱着我。当然到了现在,在床上背包袱这回事,我已经很习惯了。

我们没有拉上窗帘,这样就可以看见窗外的花园。那天晚上没有下雪,但是月光就象雪光一样明亮,把地面变得一片洁白。这让我想到很多年前那个圣诞节,歇洛克拉着一辆没有轮子的小车带我在雪地里奔跑。我在打闹中扑倒了他,他躺在雪地上的样子非常耀眼,简直让我眩晕,我想也许那时我就已经爱着他了,可我却不知道。我回想我们那天的打闹,想起他之所以被我扭转了局势,就是他当时忽然愣了一下,而那时我正在舔我的嘴唇。

“你那时候就想要吻我吗?”我突如其来地问。

歇洛克似乎也在想着同一件事,毫不费力地理解了我的问题。

“不,那时候我还没想过接吻这回事。我只是觉得你看起来很不一样,你还是我的约翰,可有什么地方不太对头,可怕的是我居然不知道是哪里不对。”

我笑了起来。“月光很可怕吧,会让人晕头胀脑。”

“的确。”他也低沉地笑了起来,吻着我的脖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