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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节(第2251-2300行) (46/59)
爱情和仇恨
沈幽篁却骄傲地扬起脸,一口饮尽杯中之酒。清冽的酒液入喉,让他的脸泛起酡红的醉色,他眼神充满狂妄。让侍女再次斟满了酒,他举杯对着尹炎和拉祜,高声道:“有赌未为输,蜀地易守难攻,大曜朝廷如今根基渐稳,将来挥师东进,鹿死谁手还不一定呢!”“他沈凌绝有什么本事,不过是在朕算计废太子沈荻的时候渔翁得利,才窃夺了中原的江山!朕才是真命天子,否则怎能天降福星,告诉咱们胡漪方和庄思婕的动向?”拉祜听了沈幽篁这番自信鼓舞的话,立刻站起来举杯附和。“皇上说得一点不错!那胡漪方是玥国太皇太后唯一的侄儿,咱们杀了他,再嫁祸给沈凌绝,这不,顷刻间就引起了玥国朝堂动荡、百姓不安?沈凌绝帝位未稳,如此一来人心浮躁,谁还会为他效命?”最喜欢听阿谀奉承的沈幽篁,几杯酒下毒,耳听得座下汉臣和夷族大臣都对他推崇备至,早已得意得不知道自己姓甚名谁。于是他开始自卖自夸,滔滔不绝。“你们只知其一,不知其二。还有那庄思婕,她本是无足轻重的人,但是她却是沈羽苏的心上人。所以朕就买通吐蕃当地的马贼,让他们驱赶狼群去袭击她的车队。此举纵然不能直接伤害沈羽苏,可却能让那小子一蹶不振。”“沈凌绝不是要任命沈羽苏做什么剑南西川节度使来对付朕吗?我看他死了心上人,还有什么劲头来走马上任。若是他不查就罢了,查也只能查到吐蕃境内那帮马贼的头上,跟吐蕃过不去。”尹炎却总是没有沈幽篁如此乐观激进,他担心地问:“但是,那封出卖胡漪方和庄思婕消息的密信,却没有落款,对方会是谁?又是什么目的呢?”沈幽篁道:“要同时知道胡漪方流放的消息,知道庄思婕被送还的日期和路径,此人必定就在沈凌绝的眼皮子底下,在大玥京城。不管是谁,对方自然是希望沈凌绝倒霉的。”拉祜一听,捋着胡须大笑:“只要和大玥为敌的,都是咱们的朋友!”尹炎不动神色斜扫了拉祜一眼,心道,这些夷族的贵族,没有什么本事,就是马屁拍的好。可是身为一个皇帝,若是亲近这种只会阿谀奉承的草包,能有什么好处?他不得不提醒沈幽篁:“但是臣以为,现在这些小胜利都是旁枝末节,最紧要的事情是,之前咱们囤积了许多的井盐、丝绸等物,本来打算通过吐蕃销往西番。”“现在倒好,吐蕃临阵倒戈,不肯跟咱们联手,这些货物怎么办?当初买价虽然便宜,可到底也压着不少本钱,往后要招兵买马都要用钱,不变现银怎么成?”这些事情,可就不是拉祜能解决的了。桌上一时寂静,沈幽篁沉下脸来,思虑片刻,道:“走不通陆路,看来只有走海上商路了。但是那样,恐怕又要经由南疆边境,山高路险不说,南疆段流韶那个小人,背叛在先,夺天命玉玺,和咱们已经势不两立,如何能让我们借道。唯有经过黑市,把食盐等物散入中原……”尹炎眼睛一亮,忙道:“好,就这么办!”“皇上英明!”拉祜急忙恭维。诡计一定,再加上拉祜的马屁佐酒,沈幽篁也喝得更欢畅。却不知道千里之外的大玥皇城乾元宫内,他们算计的人,也在议论着他们。羽苏心情低落,喝了几杯酒,满脑子乱蓬蓬的想法。忽而想到那个被封为昭仪的娑萝公主,便问凤凝烟:“那和昭仪入宫后可还安生?有没有给皇嫂添麻烦?”他所说的添麻烦,十分含蓄,凤凝烟不清楚他问的究竟是哪一方面的麻烦。是问那和昭仪有没有顺利的承宠,还是问她有没有别的动向?凤凝烟便看着沈凌绝一笑,毫不掩饰地道:“她倒是一改在议和宴会上的锋芒毕露,一心一意服侍太皇太后,说是要替汉宁公主尽孝。皇上倒也不惦记后宫里还有个昭仪娘娘,只把关雎宫当家,每天就是勤政殿、乾元宫、关雎宫三处跑而已。”羽苏得知和昭仪没有承宠,这才放心,恨恨地道:“那就好!寻找婕儿的时候我打听到,他们遇袭的地方是官道,根本不是狼群聚集之处。之所以遭遇狼群袭击,是因为当天一批马贼将野狼包围驱赶到婕儿的必经之路。”听到这个消息,一旁兰珠已经惊呆了,但是沈凌绝和凤凝烟却对视了一眼,仿佛已经知道了这件事似的,并不惊讶。羽苏接着道:“皇兄,吐蕃根本没有和谈的诚意,那和昭仪你们一定要多加防范。羽苏还有一个请求,我不想不做什么剑南西川节度使,我要驻守沧城,将来把吐蕃纳入大玥版图,才能解心头之恨!”凤凝烟揪心地提起酒壶,缓缓为羽苏斟了一杯,语气平静地说道:“羽苏,庄典言被伤害成这样,皇上和皇嫂都明白你的心情。可你不能这么冲动,让仇恨蒙蔽了心智。你有没有想过,马贼为什么要让狼群袭击庄典言的车队?他们不过是求财,车队没有带什么财宝,马贼会出力不讨好做这种事?”羽苏愣怔了一下,自然是答不上来。他一心只有爱情和仇恨,而爱情和仇恨恰恰是最能蒙蔽人心智的东西。纵然从前他能轻易想到这一层,可现在他应是把那些马贼的动机给忽略了。凤凝烟笑了笑,放下酒壶:“你看,事情未必就像表面上那么简单,不要轻易下结论。”沈凌绝这才告诉羽苏:“前几天,有一批马贼在吐蕃的国度挥霍享乐时,被解语阁的人盯上。一打听才知道,他们近来受雇于人,做了一件十分不错的买卖,所以分了一大笔银子。那些银子因见不得光,五两以上成锭的银子都在黑市换成了碎银子,而那些银锭子上的印迹,却是来自蜀地夷族部落。”羽苏听得惊骇,但是他立刻明白了:“也就是说,是沈幽篁收买马贼,袭击婕儿?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第754章
休想翻出我的五指山
“那是因为吐蕃和大玥联手,让他陷入困境了。所以,他要嫁祸给吐蕃,离间吐蕃和大玥。”凤凝烟从容地解释道。羽苏握紧了酒杯,颤抖的手上都溅上了冰凉的酒液。“可是,就算是沈幽篁要离间两国,方法很多,为什么就偏偏盯上了婕儿?为什么不冲我来!这个祸害!真恨当初放他入了西蜀,留下无穷祸患……”“羽苏,稍安勿躁,你再听听另外一件事。”凤凝烟笑了笑,让兰珠端来一盆水让羽苏洗手,“你不在京城这段时间,发生了不少事呢。”沈凌绝又道:“太皇太后的侄子胡漪方因为早年依附废太子和甄皇后,前一阵子又造谣生事,被判流放。但是流放途中被人所杀,京城里出现了无数告示说是朕杀的。太皇太后一怒,就授意胡尚书从前的门生提议选秀,要扶持胡家。”羽苏没想到太皇太后竟然这么糊涂,他都说不清是好笑还是好气。“太皇太后一向不着意扶持胡家,所以朝臣们对她都是无比钦佩敬重,可没想到老了老了,却想凭几个黄毛丫头来复兴胡家,也真是异想天开。”凤凝烟也笑了:“太皇太后怎么想,且不管她。胡家莫说三个千金,就是十个八个,也休想翻出我的五指山。”听了这话,沈凌绝不禁莞尔。他绷着笑欣赏着凤凝烟略带醋意的样子,心里正得意,却换来一个不冷不热的白眼。不过这等夫妻情趣,可不适合在正失意的羽苏面前显露,凤凝烟便板正了脸色,问到:“话说回来,羽苏你可知道杀胡漪方陷害皇上的这件事,是谁做的?”话都说到这里了,羽苏早已心有猜测:“难道又是沈幽篁?”凤凝烟放下筷子道:“不错,正是他。”沈凌绝语重心长地道:“剑南西川节度使有多重要,你现在应该明白了。”羽苏简直气得想砸桌子,一站而起,怒喝一声:“沈、幽、篁!”他退开一步,向沈凌绝躬身请命:“只要皇兄一声令下,羽苏就立刻去剑南西川道,剿灭沈幽篁!”看他再次燃起了斗志,沈凌绝和凤凝烟安心许多。但是沈凌绝却并没有下令,而是说道:“不急。京城里还有一场好戏,需要你这个‘剑南西川节度使’亲自去处理。”说罢,招手示意羽苏坐下接着用膳。羽苏不解:“京城里的事,那自然有京兆尹和大理寺处理,再不行三省六部各司其职,何须地方官节度使去处理?”沈凌绝笑了起来,却没有直说,小小卖了个关子:“在吐蕃大战之前,沈幽篁垄断了蜀地的商业,让那些关系到民生的商品无法销售到中原,为了跟吐蕃联手开拓西番商路囤积居奇。所以,当时大玥和吐蕃之战的输赢,正关系到吐蕃将来和谁联手。”羽苏点了点头:“这个我明白,大玥若是输了,吐蕃就会壮大实力,打断回纥那边的西域商路,在吐蕃境内建立商路,供沈幽篁的蜀货入西番。”这就是他那一战必须获胜的原因。凤凝烟微笑道:“是啊,如今咱们赢了,吐蕃与大玥联姻,也不再骚扰回纥和安西都护府。沈幽篁囤聚的货物就没了外销的可能,他短期内必有异动。皇上正是要你这个‘剑南西川节度使’去处理此事,事成之后,你就是带着军功和盛名去走马上任,岂不比如今这般贸然前去,更能服人?”羽苏自从三个锦囊的事情后,对凤凝烟是佩服得五体投地,如今帝后都说沈幽篁会有异动,他自然信服。“好!羽苏一切都听从皇兄皇嫂的安排。”帝后二人笑了,举杯道:“也希望叶神医在这段时间能医好庄典言,到时候,我和你皇嫂必定亲自为你主持大婚,让你再无后顾之忧。”羽苏听了这话,眉宇间神情充满了勇毅。吃完了这顿饭,羽苏就迫不及待出宫去了庄家。帝后送他到乾元宫外,看着他离去,二人才携手返回。此时的沛恩宫里,早就得知羽苏今日回来的宣太妃,一早穿戴打扮好,更是亲手起早下厨做了许多羽苏喜欢的点心,还做了他喜欢的杨枝玉露,就连数月来思念儿子做好的新衣服,也让人拿出来,想着让羽苏沐浴后换上呢。结果从早等到了午时,也未曾见到羽苏。命人去前面打听,才得知羽苏在雍和门进宫,被帝后亲自迎接到乾元宫,接风洗尘之后,便又匆忙出了宫。宣太妃不由讶异:“这孩子,每次回宫都像是闻见蜜糖味道的熊一样往本宫这里跑,今天到底为了什么事,居然不来看望母妃?”负责去打探消息的小太监犹豫片刻,不敢隐瞒,还是说出了听来的情况。“瑄王殿下是乘马车回来的,据说马车上就是庄典言,庄典言不曾入宫,而是在雍和门就被庄太傅接回庄家去诊治了。”宣太妃一听,脸色由白变红,胸口起伏,愠怒而克制地揪扯着锦帕:“他……他这是先去庄家看庄思婕那个丫头了,他已经把母妃给忘了!”她顿时觉得头疼不已,吩咐宫女彩韵去泡茶来。她揉着脑仁,捂着隐隐作痛的心口,叹气道:“都说男子长大了,是娶了媳妇忘了娘,所以瑄王小的时候,我便教他各种道理,盼他长大以后能守孝悌、感恩义。可没想到,他竟也是这样的不省心……”“启禀娘娘,”这时,外面忽然走进一位宫女,禀道,“和昭仪宫里的迎月姑娘在殿外求见,说是近日昭仪制了一些玫瑰花茶和牡丹花茶,太皇太后尝了说很是不错,比六尚局做的还好些。和昭仪知道娘娘也喜欢花茶,特意送了两盒来,给娘娘品评。”宣太妃有些意外,没想到这个和她不过打过几次照面、话都不多说一句的和昭仪竟然会派人给她送东西。虽说只是从御花园里采摘的花朵制成的花茶,但和昭仪是连皇后也不去巴结的人,怎么会客气到一位过气的太妃头上呢?宣太妃叫了迎月进来,收下花茶,又命人取了一些新鲜的点心,并一盒六尚局新献的绢花,让迎月带回去。“转告你们家昭仪娘娘,就说这花茶本宫很是喜欢,择日便去宸鸣宫和她切磋切磋这制茶之法。”迎月看宣太妃欣然接受,还有回礼,笑殷殷地替和昭仪谢了太妃的赏赐,欢喜地答应而去。
第755章
为何不让羽苏来见本宫?
宣太妃说的不过是些冠冕堂皇的车轱辘话,她毕竟是当今炙手可热的瑄王殿下的亲生母妃,又是先皇的人,倒还没有什么必要屈尊去拜访和昭仪。她本是想着,回礼已经回得恰当,那和昭仪天天去给太皇太后请安,总能碰到,那时再道一次谢,便全了这礼数。可是她没想到,明明平时经常在万福宫碰见和昭仪,此后两天,竟次次错过,到底没再遇到和昭仪。而这两天,羽苏也依然没有进宫,拜见她这位母妃。宣太妃心情烦躁,让人传话到瑄王府召羽苏入宫觐见。可是传话的人回来说,没见到瑄王,只问了府里的人,说瑄王这几天在宫外替皇帝办差,深夜才回去,天不亮又走了。连着几天都没见到儿子,宣太妃那心里急得如同猫抓,只好去御花园里散步,不经意走到了宸鸣宫对面的湖边。恰恰迎月出来送一位尚功局的女官,远远看见宣太妃,便急忙过了湖去拜见。宣太妃见宸鸣宫就在眼前,也不好直接走,便随迎月入内,这才见到了和昭仪。和昭仪正看着尚功局的女官送来的绣花图样,听见宣太妃来了,急忙走到殿门外拜见。宣太妃进来时,看见铺了一桌子的荷包图样,这才想起:“这离端午节还早,和昭仪已经准备做香囊了吗?”和昭仪笑着将图样收起来摆在桌角,腾出位置,迎月迎双已经将茶点端了上来。“最近太皇太后身体好转,也不需要臣妾去事疾了,臣妾闲来无事,便想慢慢把端午要用的香囊做出来。”宣太妃笑了:“端午的香囊等物,自有六尚局的人来做,你是昭仪娘娘,那需要亲手做这些?”和昭仪谦恭地道:“这不是要选秀了嘛,将来宫里姐妹多了,少不得要一一来见面。我没什么拿得出手的本事,就女红针黹还不错,只好精心绣制几个香囊送给各位妹妹们,在端午节时用得上,想来不会被嫌弃的。”宣太妃抬眸深深看了和昭仪一眼,心道,这个丫头竟和我当初的想法一模一样。回想年轻时刚入宫,因着才学不错,容貌也入得了太上皇的眼,加上家世不算煊赫,至少也是书香门第,太后和皇后都不忌惮,这才高位入宫,封了婕妤。那时候她也是如此,小心翼翼经营在宫中人脉,谁也不去得罪,只求自保。看见和昭仪,仿佛看见年轻时谨小慎微的自己,不同的是,和昭仪入宫已经快一个月了,还不曾有侍寝的机会。宣太妃心里不由产生一丝同情,放下了一丝戒心,端起了茶杯,慢悠悠喝了一口。放下杯子,一生的隐忍都在她的眼前一闪而过,又想到如今羽苏对她不在意的态度,她的眼睛不由笼上一层悲伤神色。“臣妾瞧着,宣太妃是有什么心事吧?”和昭仪望着宣太妃问道。宣太妃笑得十分牵强:“不过是郁郁寡欢罢了,本宫这样在后宫了此残生的人,还能有什么心事。”和昭仪听着,低了低头,轻轻叹息一声。“娘娘千万别这样说,您好歹有个儿子可以依靠,可以牵挂。臣妾自来便是一个和亲的工具,既不敢邀宠与君前,更不敢和威严的皇后娘娘亲近,臣妾自知这个昭仪之位已经是帝后看在汉宁公主的面子上才给的,我这一辈子的依靠,也就是这个‘昭仪’之名了……”说到这里,她抬头望着宣太妃,眼中已盈满了泪水。“后宫的妃嫔,最好的境界,就是如宣太妃这样,养个被皇上器重的儿子,为您撑腰了,孝敬您终老……可我……”宣太妃知道,自己看似隐忍寂寞的一生,却是别的嫔妃求之不得的。但是这样妄自菲薄、自怜自艾的话,从和昭仪的口中说出,不知为何,却让宣太妃觉得有点过分悲观,这种悲观,说不得,是有几分虚伪和刻意示弱的。作为一个半辈子在后宫坐山观虎斗的女人,宣太妃相信自己的直觉。她有那么一点不自在,因为她不知道和昭仪不去对皇后示弱,对她这个过气的太妃示弱又有什么用?她喝了茶,却没有吃一口点心,没有留下来长谈的意思。和昭仪擦了眼泪,见宣太妃什么也没有说,也知道她的眼泪是很难引起宣太妃同情的,便转而提起了羽苏,道:“臣妾知道瑄王是最孝顺宣太妃的,即便在宫外开衙建府自己住了,也时常回来看望您。”偏偏是这句恭维的话,触痛了宣太妃。宣太妃忍不住说道:“时常……瑄王从前倒是时常进宫陪本宫,可是这次回京三天了,本宫却连见也没见过自己的儿子呢!”和昭仪听了,垂眸看着桌面,不自然地笑了笑:“瑄王回宫的事,这两天臣妾倒是也有所耳闻。听说瑄王在雍和门外拜见过帝后,当时就急不可待地要进宫参见宣太妃,却不知为何,被帝后再三拦阻,最后瑄王只好去了乾元宫。”“什么?!”宣太妃听了,一把握紧了手里的锦帕,若不是锦帕隔着,只怕指甲已经刺进了手心。“为何帝后要拦住羽苏不让我儿来见本宫?他们到底说了什么?”宣太妃又是疑心,又是愤怒,一下站了起来,再也绷不住端庄从容的姿态,气得浑身发抖。和昭仪见她生气,不由后悔自己失言,但是话已经说到这里,她便不得不说完。“臣妾听说,当时瑄王求皇上赐婚,皇上当时否定了,一旁的太监依稀听见帝后告诉瑄王,说宣太妃要给他另外择妃……怕不是因为这个,瑄王对宣太妃心生芥蒂,才不来的?”此言一出,宣太妃一愣,缓缓坐在了软榻上,脸上本来因为愤怒而泛起的红,被如纸如灰的惨白所替代。“原来如此……那孩子恨本宫棒打鸳鸯,不让他娶那个庄思婕,所以才不见母妃的……”她本来准备了无数的说辞,想等羽苏入宫见她的时候亲自说,亲自劝导,那样羽苏说不定会答应接受别的人,把侧妃之位留给庄思婕。哪怕当时羽苏不同意,宣太妃只要强硬,凭羽苏那孝顺的脾气,终究会妥协的。可是,为什么沈凌绝和凤凝烟竟然这么快就把宣太妃为羽苏选秀的事情告诉了他,这样一来,宣太妃没有替自己辩白解释的机会,羽苏听了一面之词,岂不是误会更深?
第756章
这仅仅只是一个开始
宣太妃又急又气,连连拍着桌面,懊悔自己当时为何不向太皇太后请求,亲自去宫门迎接儿子。和昭仪见宣太妃脸上红一阵、白一阵,怒很交织的眼神,心里闪过一丝快意。她还是殷切地劝道:“臣妾知道宣太妃为瑄王选妃是为他好,即便瑄王误会了宣太妃的好意,但母子间没有隔夜仇,等他来了,你们好好商量,便什么事都没有了。”“不等他来,本宫还能如何?”宣太妃咬着牙道,“可本宫知道,那孩子的心思现在全都在昏迷不醒的庄思婕身上,真不知道,他几时才能想起,他还有一个母妃在深宫里……”和昭仪端起一杯茶,好让宣太妃喝了顺一顺气。“小的时候,太妃盼瑄王殿下长大,盼他顶天立地,如今他已然长成太妃期盼的样子,怎么太妃又埋怨起来了呢?”一听这话,宣太妃更加委屈郁闷,脑子一热,从不曾对人言说的怨怼便脱口而出。“本宫何曾期盼过他顶天立地,他是太上皇四位皇子里最小的儿子,好事坏事也轮不到他去出头,我烧香拜佛求的不过是他的平安喜乐罢了。可是,皇上和皇后娘娘纵容他去宁南军历练,又把平定吐蕃侵扰的责任交给他,本宫能如何?难道教他装病不去吗……”和昭仪听了,脸上浮现出夸张的惊讶之色,放下了茶杯,思虑道:“这么说来,皇上和皇后对瑄王期望颇高,他们阻止瑄王来见宣太妃,恐怕也是怕他被太妃这些贪图安逸的想法动摇了斗志吧……可是臣妾目光短浅,有一事不太明白。”她故意顿了顿,用余光瞄了一眼宣太妃的脸色,见其等着她说,这才续道:“朝中将领那么多,又不是无人可用,帝后偏偏要让年纪尚轻的瑄王殿下上刀山、下火海,到底是怎么打算的呢……这万一要是出点什么意外……”一说到这里,宣太妃只觉得遍体生寒,直打了个激灵,一站而起:“难道……”难道皇帝除掉了沈荻,赶走了沈幽篁还不安心,要把羽苏远远发配出去打仗,免得他在朝中笼络出自己的势力?将领在外,九死一生,若是羽苏在战场上有什么意外,这江山还有谁能与他沈凌绝争?怪不得,帝后安排给羽苏的相亲大会,许多京城千金都没成,倒是促成了羽苏和皇帝身边红人庄笃行的妹妹庄思婕。若是当时选了某家大人的千金,羽苏安分守己地成了亲,如今正是新婚燕尔,蜜恋之期,何至于出去打仗!之后的话,她哪里敢说。她推说身子突然不适,就颤巍巍地出了宫。身边的宫女绪云问道:“太妃娘娘怎么了?要不要奴婢宣召太医来看看?”宣太妃紧紧握着绪云的手,她此刻的力气已经被吓没了,身子斜着靠在绪云身上,低声嘱咐道:“不要声张……本宫没事。”绪云也是宣太妃的心腹,一直在旁边听着两位娘娘叙话,到此焉能不明白主子的心事。她目光疑惑,压低了声音问:“难道皇上和皇后娘娘真的用心那么险恶,而且还想离间太妃与瑄王殿下的母子之情吗?”“闭嘴!”这话就像是直接往宣太妃的心脏上扎钢针,一针针,一针针,刺得她揪着胸口,用拳头按着心口,还是遏制不住心痛。“奴婢失言……请太妃恕罪……”绪云忙低头认错。宣太妃看了她一眼,并没有怪责之意,目光延伸向远处的关雎宫时,却露出一丝冷透了心的笑意。“谁也别想夺走本宫的儿子,哪怕豁出命去,本宫也要保护好羽苏!”站在宸鸣宫高高的栏杆旁,和昭仪怀里抱着一只雪白的猫咪,轻抚着猫的背脊,笑得阴鸷至极。迎月和迎双没想到宣太妃这么轻易就被和昭仪给迷惑了想法,不禁惊奇。“娘娘,都说宣太妃是个极其沉稳,泰山崩于前也不动声色的人,怎么您几句话就让她相信帝后是害瑄王呢?”和昭仪笑了笑:“能在以前的宫斗中留下并成为王爷的母妃,以她的心智,本不至于被本宫牵着鼻子走。”“可本宫就是看出宣太妃满腔委屈怨怼,怨帝后把羽苏派往边关,怨帝后为羽苏找了个那样离经叛道的女子,搞得沈羽苏如今一无心选秀,二不知天高地厚。这在一个母亲眼中,和捧杀有什么区别?”说到这里,她的笑容更是得意狂妄,一丝复仇的快意从眼角笑出的细细鱼尾纹里弥散出来。“只要这一点点心魔,被宣太妃自己的恐惧沾染,就会无限扩大蔓延,变成熊熊烈火,烧得她半点理智也不留!”迎双喜道:“这样,将来娘娘拉拢她就更容易了……”和昭仪点了点头,戴满珠翠的手指狠狠握了起来,指节发出“咯咯”的轻响。“不错,现在太皇太后和宣太妃已经对本宫信任有加,但是对凤凝烟却是有怨恨在心,这仅仅只是一个开始……”“韬光养晦,隐忍伏低,拉拢所有能拉拢的人为本宫所用,将来这个后宫,你们觉得,会是谁的?”“自然是娘娘的啊!”迎月和迎双一听,激动得都想跪地叩拜了。和昭仪哈哈大笑,抱着猫咪转身返回了殿内。波谲云诡的深宫,看起来永远就像如今的春色一样,美丽繁华,祥和宁静。谁也不知道,在那些被人忽略的幽寂之处,藏着多少污垢的心思,多少险恶的算计。比起这些防不胜防的暗箭,前朝、宫外的事至少还在沈凌绝和凤凝烟的控制之内。庄思婕回京的时候,叶柏苦已经和太医院院判严丙仁等太医一起会诊了两天,终于制定了治疗的方案。看着太医每日按部就班地为庄思婕针灸复苏,看她喝下汤药,羽苏的心就燃起一丝丝希望。每天他在外面办完了正事,就会去庄家,守在她床前。虽说于理不合,但庄家人亲眼看见瑄王对庄思婕的真挚之情,也都十分感动,倒也还是没说什么。只是没过几天,羽苏就接到了帝后新的安排,让他立刻走马上任,并以剑南西川节度使的名义,赶赴陇西,处理一件事。不过这一去,又不知道要多久,羽苏一是不放心庄思婕,二是担忧宣太妃会为他定下亲事。在离京之前,他还是进了一趟宫。
第757章
都将无所遁形!
羽苏来到沛恩宫时,宣太妃正歪歪斜斜坐在软榻上,平时颇为端庄的人,今日却显得萎靡不振,脸色也差了许多。殿内的药味与平时的清新味道截然不同,羽苏一进去便察觉了,忙问:“母妃是不是身体不适?怎么不差人告诉我?”说着,他便坐在软榻旁的绣凳上,关切地看着宣太妃。宣太妃盼了许多天,终于看见了自己的儿子,本来是满心欢喜,听见羽苏询问她身体,便难过起来。“母妃年纪大了,有些病痛实在正常,你如今做了皇上跟前的得力之人,忙得没时间进宫请安,我也不愿耽搁你的正事。”这话让羽苏十分惭愧:“是儿子不好,再忙也该抽空进宫的。原本想着忙过去这几天便来,谁知今天皇兄让我离京处理一件要事。”“又离京?”宣太妃顿时紧张,一把抓住羽苏的手,“难道又是什么地方要打仗吗!”羽苏见母妃吓成这样,便微微一笑,安抚道:“没有那么严重,只是去陇西一趟,应该很快就能回来。”宣太妃听了,立刻想起羽苏被封为剑南西川节度使,若要上任,自然是借道陇西。她的手一下变得冰凉,颤声道:“羽苏,朝中难道无人了吗……你皇兄次次把你放在那刀尖、油锅上去,说好听的,是为了让你历练,说不好听的……那就是置你这个手足的性命于不顾啊……你听母妃的,蜀地你千万别去!”一听这话,羽苏的脸色都变了。他虽然知道自己母妃胆小怕事,尤其是怕他出事,可没想到,母妃竟然这样猜想他的皇兄。他不由怒了:“母妃,无论是去宁南郡还是去安西,都是儿子自己请求皇兄,皇兄才答应的。朝中并非无人,可我身为沈氏皇族子孙,难道就不能建功立业,非要做一个吃喝玩乐的废物吗?”“皇兄不像当初沈荻和沈幽篁,他和皇嫂对儿臣没有半分嫌猜,给予儿臣最大的权力,最完整的信任,儿臣建立这番功业,才觉得这辈子没白活。至于危险,儿子为了母妃,为了所爱之人,一定会保护好自己的,您就放心……”虽然是安慰,可是宣太妃却感觉不到一点点安慰,只觉得羽苏对她刚才的那番话非但听不进去,甚至充满一种抵触和反感。她不敢再多说,更知道自己无法留住儿子,不禁落下泪来。“羽苏……母妃老了,不知道还有多少日子能用来日盼夜盼,盼你回来。”母亲这样说,羽苏心里也酸楚,但是他出发在即,不能再耽搁,便握住了宣太妃的手道:“母妃,原谅羽苏暂时不能在您跟前尽孝,不过您放心,等解决了沈幽篁,天下太平,儿子就能安安心心为您侍奉终老了!”说到这里,他又想起一事,委婉地说道:“儿子要先立业,再成家,所以母妃不要再去劳烦皇嫂为我选妃,一切等我回来再说吧。”宣太妃听了,心里刺痛了一下。她心想,羽苏果然已经知道她有心替他选妃的事情,还让她不要去劳烦皇后,那么这件事不是皇后说的,还能是谁去嚼舌根?宣太妃满心愤懑不平,眼看留不住儿子,只好依依不舍地叮嘱一番,目送羽苏离开。看着羽苏越来越伟岸挺拔的身姿消失在宫门外,宣太妃疲惫地转过身,准备返回寝殿。这时,只听宫门上太监传报:“启禀宣太妃,和昭仪听说您病了,前来探望。”宣太妃闻言转身,只见和昭仪已经从轿辇上走下来,一旁宫女手里端着些锦盒,迤逦进了沛恩宫的宫门……此刻,凤凝烟正坐在关雎宫中,翻看阿遥拿来的一些书册。阿遥双手撑在茶几上,纳闷地问:“娘娘,您要看这些解语阁京城分堂的花名册干什么呀?”凤凝烟端起茶喝了一口,眼睛也没抬,放下茶杯,提起笔来在一旁的宣纸上又写下几个名字。这时兰珠匆匆从殿外走进来,轻声说道:“娘娘,瑄王殿下前脚走,和昭仪后脚就进了沛恩宫看望宣太妃。”凤凝烟听了,淡淡一笑,点了点头:“她倒是往沛恩宫跑得殷勤。”说着,又写了几个名字。阿遥听了,不由奇怪:“这和昭仪也是怪人,老喜欢跟太皇太后、太妃这些人来往,也不知道是后宫太寂寞,还是真的那么有长辈缘?”兰珠不高兴地撇了撇嘴:“那女人自从封了昭仪之后,行为举止就十分古怪,自觉疏远皇上,也不来向皇后娘娘示好,偏偏去笼络太皇太后和太妃们……真不知道是何居心。”凤凝烟不理两个丫头的话,写到了二十多个名字,她才笑了笑,把名单递给阿遥:“阿遥,本宫要借你这些人一用。”“什么?”阿遥又是好奇又是好笑,“娘娘这宫里,还缺人手?”凤凝烟一脸高深莫测的笑容,低声道:“服侍本宫的宫女太监,这里自然是不缺的,缺的是能像你这样做本宫耳目的人。”阿遥听了,恍然大悟:“哦!我明白啦,娘娘是觉得选秀之后,宫里人情复杂,为了盯紧那些妃嫔,所以要在宫里再建立一个解语阁的分堂?”凤凝烟哈哈一笑,点了点她的额头:“不错不错,本来兰珠也在宫里广设耳目了,但是要说在搜集情报的警觉性和传递消息的稳妥性这方面,宫里的人自然比不上解语阁的弟子。从忠诚程度来说,自然是墙头草也多。”“好!这事儿包在我阿遥的身上!我立刻回去点了名字,娘娘只管立个名头,好让我把她们送进来。”阿遥立刻打了包票。凤凝烟叮嘱道:“这二十多个人,是本宫在宫里的眼线心腹,不得泄露半点,哪怕是皇上那儿,也暂时不要提及。必要的时候,我自己跟他说。”阿遥虽然听命于解语阁主,也就是皇帝,但她从来都是唯沈凌绝和凤凝烟夫妇马首是瞻,二人在她眼中本就是一体的,因此也没有多想,便点头答应。看着阿遥离去,兰珠终于松了口气。“娘娘,如今和昭仪深得太皇太后和宣太妃的喜爱,二位娘娘对她的话简直是言听计从,她这样频繁跟宣太妃来往,究竟是有什么图谋啊?”凤凝烟收起了宣纸,洗着毛笔,看着晕开的墨色,眼神也深邃得如同墨染一般。“不管有什么图谋,都是对本宫不利的。先不要急,等咱们的人到位了,那些奸邪之人都将无所遁形。”
第758章
胡说,朕只是饿了
虽然凤凝烟总是这样云淡风轻、胸有成竹的样子,但兰珠却无法轻松。她已经不再是当初那个懵懂的小丫鬟,而是皇后娘娘身边的亲信,有些事,她不得不替娘娘多忧心着些。“娘娘自从知道太皇太后安排人提出选秀以后,就不怎么去请安了,奴婢知道娘娘心寒,可是也不能总这样置气,反倒显得那和昭仪越发孝敬呀……回头她在太皇太后跟前得了脸,太皇太后一可怜她,逼迫皇上宣召她侍寝,那可怎么办……”凤凝烟淡淡一笑:“是啊,她能在太皇太后面前求得的好处,本宫在意的,左右不过是这个罢了。但你难道忘了咱们皇上的脾气?他是个宁折不弯的人,男女之事,外人若是能强迫他,他也就不是沈凌绝了。”“可是,一个昭仪娘娘在那里摆着,奴婢心里总觉得提心吊胆。”兰珠有点紧张地搓了搓手心的汗,“再说太皇太后让选秀,就是想让皇上被乱花迷了眼,忘了当初对娘娘的山盟海誓,不是吗?”“都说叫你不要担心了……”凤凝烟对这个碎碎念的丫头真是无语的很,唯有苦笑,“吐蕃的事儿还没了结呢,庄典言的仇,刻在瑄王心里,那就是刻在本宫和皇上的心上,他不会做那种愚蠢的事。”见皇后娘娘说话像保证似的,兰珠也只好吞下了不安的话语。不过这样也好,皇后娘娘对皇上信任有加,正说明他们感情好不是?总比提防妃嫔之外还要提防皇帝花心好得多吧。晚膳时,沈凌绝自乾元宫回到关雎宫,凤凝烟正觉得闷热,在花园里散步。如今离临盆之期还有三个月,她身子日渐沉重,就连走路也颇为费劲,散步的时候,总是不自觉地托着腹部,或者撑着后腰。沈凌绝打眼一瞧,便瞧见在万花丛中缓缓移步的凤凝烟,瞧她走路摇摇摆摆,不禁微微一笑。他示意宫人们不要声张,快步走了过去。兰珠侧身服侍凤凝烟,自然瞧见了沈凌绝,却见他做出一个“噤声”的手势,忙悄悄退到一旁。沈凌绝走上前,轻轻托住了凤凝烟的胳膊,将她往怀里一揽,吓得凤凝烟“哎哟”一声,还以为兰珠冒失,一转头却看见丈夫温柔的笑意。“你怎么跟猫咪一样走路没声啊?”凤凝烟嗔了一句,却还是懒洋洋依偎了过去。走累了的身体,靠在丈夫宽阔坚实的胸膛上,脑子里思虑的事情全都烟消云散,一片空白之中,只有安心和踏实。沈凌绝抱着自己的皇后,便觉得肩上的担子都轻了不少,心中熨帖,便将她搂得更紧。“我看你这个月,肚子明显一天天的大了,上个月穿着礼服都还不怎么明显呢,这会儿宽松的衣服都遮不住,是不是贪吃了?”凤凝烟一听,俏脸涨红了,横他一眼:“听你这话,又是嫌我吃的多,又嫌我胖了?”“哪有,”沈凌绝莞尔一笑,轻抚她高高隆起的肚子,道,“我是盼着你怀的是龙凤胎啊。”凤凝烟这才饶了他:“怀龙凤胎哪有那么容易?不过你倒是提醒我了,这阵子我吃的太多,实在不好。叶先生都说过,若是饮食太好,怕孩子大了难生。可我不吃饱,却又很快就饿了。”“这不难,明天叶先生来把脉的时候,叫他想想有没有什么民间的好食方,能让孕妇调理身体,又能不养肥胎儿的。”“不是怕养肥我吗?”凤凝烟揶揄道。沈凌绝哈哈一笑:“你呀,你胖点手感好。”说着,只嫌兰珠等人在旁碍事,手背在身后挥了挥,示意她们退远一点。凤凝烟只觉得他的手不安分地滑到了她的腰上,本就敏感的地方,被他轻轻触碰,痒得她忍不住一躲。她想笑又不敢笑,正憋的难受,要拍掉他的手,他却在她耳边轻轻道:“兰珠她们都退开了,娘子还害羞什么。”凤凝烟回头一看,果然,这家伙为了图谋不轨,早就把碍事的人给赶开了。宫人们、侍卫们和他俩隔着一片片花丛,并不靠近,而且一个个悄无声息,生怕惊扰了皇上和皇后娘娘甜蜜似的。凤凝烟不禁瞪了他一眼:“你这不是欲盖弥彰吗?把人赶开了,纵然我们在这里什么也没做,别人也猜得不成样子了……”“嗨,随他们猜去。”沈凌绝闻着娇妻身上淡淡的香味,就想一亲芳泽。但是凤凝烟却知道自己刚才散步的时候身上出了汗,此刻两人拥抱在一起,更是黏腻,便推开他道:“你忙了一天,袖子上都是墨香,殿内晚膳都摆上了,还不去更衣?”沈凌绝不由有些扫兴,勾起她的下巴,霸道地吻了一下,这才笑着牵住她的手回寝殿去。“一说晚膳,我也饿了,还是先吃了,再陪娘子去洗个鸳鸯浴,一起清清爽爽上床睡觉多好。”凤凝烟一听“鸳鸯浴”,就尴尬极了,别人不知道沈凌绝想干什么,她还能不清楚?当初她怀孕不过一两个月的时候,沈凌绝就一个忍不住,向太子府内的赵大夫求得了一套图,当夜便与她“演练”一番。“鸳鸯浴”也在那套图之中,在水中又是另外一番意趣,所以沈凌绝最近便常常缠着她要一起洗澡。可孕妇身形变化,不免有些自惭形秽的意思,饶是凤凝烟这般天姿国色,也不例外。她不禁娇羞窘迫,轻声道:“你可饶了我吧……”沈凌绝只曾见妻子霸道果敢的样子,这般娇滴滴羞答答的求饶,倒让他心中更是奇痒难耐。他心里狠狠一荡,一把将她抱了起来,什么晚膳,也不吃了,直接命兰珠准备沐浴。凤凝烟紧紧抱着他的脖子,明知道他不至于抱不动她、将她丢下,可还是惊怕地道:“你快放我下来,别伤着皇儿……”沈凌绝挑起嘴角,邪魅地一笑,低沉的声音轻轻撩拨她的耳朵:“烟儿放心,为夫疼惜你,更疼惜皇儿,我会千万个小心的……你呢,也该疼惜疼惜为夫,上一次至今,都七八天了……”“你……”凤凝烟还是被他气笑了,“无赖!”“胡说,朕只是饿了。”沈凌绝被娇妻嗔骂一句,反倒更无赖了。
第759章
金风玉露,润物无声
汤池内,是金风玉露,润物无声。在沈凌绝的细心呵护下,凤凝烟羞涩而动情,一切都仿佛像初初相爱时一样美好而新鲜,让他们缠绵难舍……许久,沈凌绝才从花瓣漂浮的水里将凤凝烟抱上来,将她放在铺着光滑锦缎的贵妃榻上,吻去她身上的花瓣,细细拭去她身上的水珠。凤凝烟肌肤泛着美丽的粉红色,一片片吻痕,比沾了水珠的娇嫩花瓣更加动人。沈凌绝是意犹未尽,还要欺身上来,被她娇笑着推搡胸膛,挡住了。“怎么,还饿呢?”沈凌绝笑道:“只怪娘子太过于秀色可餐了……”凤凝烟嗔责地横了他一眼:“怕不是我怀孕这些日子,把你饿惨了吧?你放心,过不了几天就要选秀了,到时候各宫的小厨房自会施展浑身解数,准备珍馐美味,只怕你到时候都不知道该去哪个宫里用膳好呢!”她话里有话,这夫妻间的情趣,沈凌绝岂能听不出。意识到凤凝烟话里的讥讽和醋意,他心里却不由得意,哈哈一笑:“你这丫头就爱吃几口飞醋,偏我就爱关雎宫这点酸溜溜的味道,开胃的很。酸儿辣女,你吃这么多醋,可能是要给我生个大胖儿子了!”凤凝烟听了,“噗嗤”一笑,轻轻环住他的脖子道:“那你喜欢男孩还是女孩?”这个问题,沈凌绝早设想过无数次,便脱口而出:“嫡长子重在继承之意,于江山来说,意义自然不同。若是男孩,固然皆大欢喜。但长子压力大,天下人都看着他呢,功利心也重,反倒亲情淡漠了。”“倒不如先开花,后结果,长公主承欢膝下时,你再给我添一个儿子,父皇母后和长姐一同疼爱他长大,他的心也柔软些,将来也好做个仁君,做一个合格的兄长,对将来的弟弟妹妹也会宽厚善待……”听着丈夫絮絮地说着对于未来的设想,凤凝烟不觉红了眼眶。“你日理万机,竟然还有心思去想这么多,这么长远……”沈凌绝听了,低头看着她,柔情无限地笑了笑:“烟儿,让你独自筹备选秀的事,委屈你了。”凤凝烟低了低头,轻声道:“在我看来,这都不过是替你笼络人心的手段,算不得什么委屈。”沈凌绝道:“话虽如此,但饶是心胸再豁达的人,为丈夫‘纳妾’,也不免心里忐忑。我只想让你知道,这关雎宫才是你我的家,别处对我来说根本不存在。将来,咱们儿女成群,其中也绝不会有一人是旁人所出。你的皇后之位,永远都不会动摇。”凤凝烟依偎在丈夫怀里,仰起头静静望着他,听着这番话,她心里已是澎湃汹涌。一腔浓烈的爱意,促使着她忍不住探着身子吻住了他的唇。沈凌绝痴缠地回应着,在微微喘息声中,将妻子颤抖的身体抱得更紧。良久,唇分,凤凝烟盈满秋水的眼,痴痴地望着沈凌绝。“你这样……怕是要宠坏我……”“宠坏又如何,你莫非忘了,当初我决定夺嫡就是为了保护你;如今我已经是九五之尊,若连宠溺妻子的权力都没有,咱们还要这江山干什么?”沈凌绝轻轻刮了刮她的鼻尖,笑道:“你既然答应选秀,想必也知道那些官家千金都不好对付,也该做好了管束后宫的准备。凤印在你手里,只要不捅破天,我这皇帝便不闻不问。我倒要看看,你便是被我宠坏,又能坏到哪里去。”世间,多得是宠妾灭妻、富贵弃糟糠的人渣,因为这世道便是男尊女卑。而凤凝烟嫁的男人,是世间最尊贵的男人,一个皇帝,三宫六院七十二妃本就是天经地义的事,她当得上皇后,原本就该有这样的觉悟,哪怕沈凌绝真要纳妃,她也只能秉着皇后的身份去安排,甚至替他照顾好别的妃嫔。可她今生是如此幸运,能被这个男人宠溺到这种地步。她知足了,真的知足了。她穿上一件薄薄的衣衫,便替沈凌绝更衣。既然话都已经说到这里,她便恰好可以趁机汇报一下选秀的事情,毕竟平时要跟他说的时候,他都不耐烦听。“这两天各地秀女已经陆续进京,安置在承熙门内清莜园中。明天初选一定,便只剩下十分之一,再从其中选择佼佼者……”沈凌绝本就饿了,这会儿哪有心思听这些琐事。他转身让凤凝烟替他系着襟带,一手轻抚她的脸颊,漫不经心地道:“不必那么严谨,你只在里面挑些你看着顺眼的留下就是。选秀本就是为了安抚朝臣的心,我已经让你受这样的委屈,哪里还忍心让你再累坏了。”凤凝烟笑道:“其实要我说,一个也不想要,要了就得考虑她们在宫里的日子怎么过,麻烦得很呢,还要用白花花的银子去发放月例。我就怕自己做这亏本买卖,将来把嫁妆也亏进去,可不划算……”沈凌绝一听,揉了揉脑仁,头痛地道:“难怪要跟我啰嗦这么半天,原来是哭穷来了。好好好,我保证不花你的嫁妆就是……”凤凝烟却高深莫测地道:“节流只是治标不治本,还是要开源才行。反正你说了,任凭我怎么闹,只要不捅破了天,你就不管,选秀之后一切可就是我做主了。”“自然,自然。”夫妻俩沐浴之后,自然是情深意浓,如胶似漆,相携去用了晚膳,便又腻歪在床上。沈凌绝要教皇儿下棋,凤凝烟便耐着性子陪他下了几盘,渐渐困了,夫妻二人便相拥睡去。大玥皇帝选秀的事,举国震动,所以消息自然也是传遍天下,就连远在边陲的南疆也收到了消息。彼时南疆太子段流韶正领了一位江湖上神龙见首不见尾的名医去见段华音,人还没到殿中,就听见段华音的寝殿里传来痛苦的嘶吼声。“老天爷为什么这样对我!当初我用尽办法,他都不碰我一下,如今我的脸成了这副鬼样子,他却大举选秀!”“别人都能得到他,凭什么只有我得不到!”
第760章
千面判官杜三仙
这种情况,段流韶已见怪不怪了,心痛地对那位名医杜三仙躬身一拜道:“杜神医,我妹妹她自从毁了容貌,便时常情绪激动,胡言乱语。若有礼数不周之处,我先替她赔个不是,还望海涵。”杜三仙揉着红肿的手腕,脸比锅底还要黑。“段太子不必这么假惺惺的,你们将杜老三我绑来,一路上差点颠掉了我半条命,这会儿才跟我客气,没必要!”段流韶笑道:“南疆和大玥势如水火,杜神医的三仙楼内保镖无数,轻易请不来。我若不用非常手段,肯定是请不到杜神医的。如今到了这里,还望杜神医体谅我心疼妹妹的心情,施以援手,诊治好她的脸,我必定千金相酬。”杜三仙不屑一顾:“千金算什么,你既请得我来,就该知道我杜三仙治病有个条件,非疑难杂症不治,治就要你全部家产。纵然你穷得叮当响只剩一个铜板,半条裤子,我也肯医。可你南疆太子虽然富足,却是皇族,你的家产,我杜三仙怕是吃得下、没命花啊。不要也罢。”段流韶听了,脸色微微一变:“你要如何才肯为我妹妹医治?”杜三仙拈着胡须,冷笑看着段流韶:“江湖风传,说注定皇朝气运的天命玉玺,落在了南疆段氏兄妹的手里,可是真的吧?”提起这件事,段流韶便立刻警惕起来。他日日和一群术士参详天命玉玺的玄机,都看不出那块晶莹剔透的石头有什么改天换地的魔力,只好当做是时机未到,将天命玉玺秘密收藏,一心一意按照虞老将军的指点去练兵,筹谋着对南雍关再次发动战争的事。毕竟天命所归,就能得天下,可也没说躺着睡大觉就能得天下的。虽然他不急着破解天命玉玺的玄机,但也是不容他人觊觎宝物的,便立刻否认:“既然说是江湖风传,杜神医就该知道无凭无据的事情,不可信。”杜三仙“嘿嘿”一笑:“咱们明人不说暗话,天命玉玺被南疆段氏夺走,大玥皇帝沈凌绝知道,逃亡的叛徒沈幽篁也知道,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至于消息来源是否可靠,我们江湖中人自然是能够辨别的。”段流韶一听,一张小白脸变得跟锅底似的那么黑。“怎么,杜神医还有逐鹿天下、称王称霸之心?”言语中,带着几分难以掩饰的不屑。杜三仙哈哈大笑,摆摆手道:“称王称霸有什么乐趣,哪里比得上我在三仙楼里姬妾成群,酒池肉林,来的逍遥快活?当皇帝也不过如此。可天命玉玺到底是上古流传的神物,我杜三仙生平爱好收藏各种奇珍异宝,这一件自然是没有收藏的命了,但求抱着天命玉玺睡一晚,于愿足矣。”段流韶听得直咬牙,心道你一个小小的江湖大夫,也敢染指我的天命玉玺?!真是嫌命长!但听着段华音在殿中嘶吼哭喊,他这个当哥哥的,却终究是硬不下心肠,断了她的希望。不就是把天命玉玺给人看一晚上么,那杜三仙武功平平,又只身陷在南疆皇宫,插翅难逃,只要派人严密监视,必定不会出什么茬子。段流韶思量一番,当即笑道:“好!就这么说定了!杜神医,请。”对于他答应条件如此爽快,杜三仙毫不意外,得意洋洋地道:“太子殿下先请。”二人便一前一后进了殿。宫女禀报段华音,说太子殿下带着大玥的神医来了,段华音便愤恨地摔了手边的茶盏:“不见、不见!多少所谓‘名医’看了我的脸都说没得治了!哥哥为什么还要让人来继续羞辱我!”茶杯的碎瓷片溅到了外间,地上本就已经被她摔打得一片狼藉,此刻更是无处落脚。段流韶斥骂道:“你们这些不长眼的奴才,公主摔了东西,你们不知道赶紧收拾吗?”宫人们这才战战兢兢去收拾,若是段流韶不来,她们根本一动也不敢动,动就成了活靶子,成了段华音发脾气的对象。隔着晶亮的珠帘,如雾的纱幔,都能看出段华音瘦得不成人形,像一段快要枯萎的树一样萎颓地靠在靠枕上。而她脸上那泛着银光的半张面具,更是让她时时刻刻都会想起洛芸萱被机关里的刀片粉碎的情景。这段时间,她着实是受尽了身体和心理上的双重折磨,那深陷的脸颊,让段流韶这个亲哥哥都不忍心看。段流韶想要走进去劝她让杜三仙看看,那杜三仙倒是一点不客气,袖着手,隔着帘子看着段华音,道:“公主治不治,对杜某来说,都不要紧。既然公主瞧不上杜某的医术,那杜某立刻就走。不过杜某走出这道门容易,公主可就再也没有机会重获美貌了,因为这世上只有一个‘千面判官’杜三仙。”“千面判官?”听见这个名号,段华音不由拧眉,虽然她对大玥江湖中的人并不熟悉,但也知道江湖中有的易容术高手,可以随意变换容颜,能有“千面”之称,难不成也是易容高手?她心里突突乱跳,心想,这杜三仙纵然治不好她被毒药毁容的脸,至少能让她恢复从前那张脸吧……“哥哥,让杜神医进来吧!”她强自镇定,坐直了身体,端起公主的雍容庄重,可手心里已经紧张地出了汗。杜三仙不是什么拘谨守礼的人,诊病又从不故弄玄虚、拖泥带水,所以进去之后,叫宫人回避,只让段流韶留下避嫌。他让段华音自己摘下面具,段华音双手颤抖,许久才慢慢将面具解了下来。逆着光,只见她半边脸全是坑坑洼洼的,那些被毒药腐蚀过的伤,如今虽然长好,但全都皱在一起,成了丑陋的疤痕。段流韶不忍直视,目光低垂,心中自责,若不是他没保护好妹妹,她绝不至于变成丑八怪。但杜三仙什么样的丑陋伤口没见过,见了这样的脸,完全没有任何不适,还凑近了仔细看了看,闻了闻,又摆着脉枕仔仔细细替段华音诊了脉。最后,他露出一丝苦恼之色,站起身说道:“公主脸上的伤口虽然已经长好了,但是……她所中的乃是世间罕见的奇毒,虽然体内的毒解了,但在肌肤疤痕之中,仍有少量毒素残留。若要重塑容颜,势必再经历一番痛楚……”他的话,重点虽然是说,段华音若要换脸,还得遭一份大罪,可段华音听见的却全都是希望。“杜神医,你的意思是说,我的脸能治好!?”她直接激动得站了起来。
第761章
另外一个人?
杜三仙摇了摇头,解释道:“如果公主脸上的肌肤没有毒素,那么只要杜某轻轻动个几刀,缝几针,便解决问题了。但是公主脸上的疤痕里仍藏有毒素,一旦动刀,毒素顺着血液重新深入肌理,那可就全完了。”段华音听了,目光顿时变得狠戾:“那你为何信口雌黄,说我的脸能治好!?”段流韶也疑惑愤怒地看着杜三仙。杜三仙却好整以暇地说着:“有杜某在,当然能治好。可是,那就要把公主脸上的面皮割下来,换上其他部位的肌肤才行。”他说的是轻描淡写,可段流韶和段华音听得却是心惊胆战。段华音脸上的血色都褪净了,双手微微颤抖着,质疑道:“要换一层脸皮……那疤痕岂非更加严重,这样真的能完全恢复我当初的容貌?”杜三仙拈须喟叹一声:“要恢复原来的容貌,恐怕很难,因为换脸之后,基本上也就是另外一个人了。”“另外一个人?!”段流韶和段华音异口同声地问道。在段流韶心里,自己妹妹当初的容貌已经是国色天香,若能重新塑造容颜,那自然是恢复原来的样子最好。毕竟段华音是南疆公主,南疆百姓大多都知道公主的容貌如何,若是突然变成另外一个样子,该如何解释?段流韶正考虑着,段华音却突然说道:“好!就算是变成另外一个人,我也在所不惜!”她瘦削的脸颊,只露出了半侧,在她下定决心的这一刻,她那灰烬一般的眼神里,突然燃起了希望的火焰。“只要能摆脱这该死的面具,只要能让我有一张完整的脸,走出去,走到阳光下,回到原来的生活,就算是换掉我全身的皮肤,我也甘愿!”段流韶被她这孤注一掷、不管不顾的决心震惊了。尽管杜三仙说来轻巧的治疗,对于段华音来说,将无异于一场凌迟之刑,但是段流韶知道,若是不让段华音换一张脸,她这一辈子恐怕就是生不如死,永远难见天日。即便是所有人反对,也没有用的。他看着妹妹,无数的担忧都压在了心底,所有反对和质疑的话,也都变成了沉默。这样凝重的气氛,让杜三仙觉得颇为尴尬。“怎么,太子殿下难不成是信不过杜某?”段流韶回过头,只好恭敬地一拜:“华音公主就拜托给杜神医了!”杜三仙哈哈一笑:“放心,放心!”接着,他对段华音说道:“在换脸之前,公主最好给杜某提供一幅你自己满意的女子画像,好让杜某照着画像的容貌来动刀。”“杜神医还能按照画像来雕塑容貌?”段华音难以置信地瞪大了眼睛。杜三仙颇为自负,仰起头一笑:“哈哈哈,杜某‘千面判官’的名头,可不是吹出来的!人的第一张脸是父母给的,是美是丑,你没得选择。但经杜某之手得到的第二张脸,你有了选择的权力。公主且好好准备吧。”这样充满了蛊惑的话语,让段华音一颗快要枯萎的心,剧烈地跳动了起来。能按照画像来重塑容颜,这简直就像是做梦,梦里只有神仙才能做到的事!如果杜三仙所说非虚,那么段华音岂不是想要变成谁,就可以变成谁?段流韶也激动极了,一把握住了段华音的手,说道:“阿音,哥哥保证会找到最好看的脸还给你!你就等我的好消息吧!”段华音却呆呆地出神看着窗外温暖的日光,没有回答一个字。她记不清自己到底有多久没有见过外面的太阳,每次想要透透气,都是晚上才敢出去,而且还要远远摒退宫人,带着面具,掩着面纱……曾经高傲的公主,如今变得比街头那些叫花子更自卑,她一次次想死,却心有不甘。现在,她只要拿出一幅她满意的女子画像,忍过那剥皮拆骨的痛楚,她就能变成自己想要的样子,走出去,用崭新的容颜,迎接新的人生。她的目光延伸得分外遥远,仿佛想要穿越崇山峻岭,看一眼同样沐浴在这温暖阳光下、另外一个国度里的另外一个人……杜三仙见段华音已经答应换脸了,便提醒段流韶:“好了,接下来杜某会写一个清单,让太子殿下去准备刀具和药材。另外,在治疗之前,杜某希望太子殿下能履行诺言……”段华音也好奇,如此厉害的人物,段流韶是怎么请他来的,恐怕诊金不菲,忙问道:“什么诺言?”段流韶本不想跟段华音提及此事,但杜三仙既然已经说到这个,他也不愿瞒着段华音,便说:“是这样……杜神医得知南疆得到了天命玉玺,提出要抱着天命玉玺睡一晚,我就答应了。”段华音听不得“天命玉玺”四个字,若不是天命玉玺,她怎么会变成这样的丑八怪,又怎么会背叛沈凌绝、不得不离开他……她用自己的婚姻和容貌,换了个冰冷的石头,却失去了作为煜王侧妃的机会,失去了她念念不忘的男人。世间还有什么比这更可笑的事……“哦。”她木呆呆地应了一声,显然早就不关心天命玉玺这件东西了。段流韶也心虚,便嘱咐宫女照顾好公主,然后带杜三仙离开了。他命人把杜三仙安排在皇宫外围一处空置的殿宇里,便亲自去藏天命玉玺的密室将玉玺提来。如今的天命玉玺已经被清洗过,上面的剧毒也早就没有了,所以摆在崭新的金丝楠木盒子里,流光溢彩,光辉满室。当杜三仙看到天命玉玺的那一刻,简直是两眼发光,绕着玉玺盒子来来回回的看,若是他有一张血盆大口,恐怕早就一口吞下了。段流韶看得浑身不自在,提醒道:“杜神医见谅,为了天命玉玺的安全,本宫一直是派禁军高手护卫在玉玺四周。你这里是皇宫偏僻之处,更要重兵保护才行。”杜三仙一挥手,笑道:“不打紧,不打紧,保护玉玺嘛,重兵把守是应该的,反正杜某哪儿也不去,就在这里待着,你在外面派多少人,对杜某也没影响。”段流韶见他如此痴迷这个玉玺,还是有点不放心,叫来几个舞姬陪伴左右,名为服侍,实为监视。杜三仙本就是酒色财气样样都爱的人,抱着美女,看着宝贝,喝着美酒,吹着牛皮,别提多惬意。段流韶很快就将南疆国所有美女的画册拿了来,那些本就是各地送来让他选妃用的,如今倒是现成的画像。可是当画册送到段华音面前的时候,她连看都没看一眼,却专注地画着一幅画像。
第762章
用你的血,偿我之痛!
这幅画,段华音足足画了一天一夜。她不准任何人来打扰,便是寝殿里近身服侍的宫女,都不得靠近书房半步。等画完了,她望着那幅人像,布满血丝的眼睛里,迸射出嫉妒而仇恨的光芒。等段流韶带着杜三仙来见她的时候,她便小心翼翼把人像交给了杜三仙。“杜神医,请你把我变成这个样子。”杜三仙看见那幅人像,不禁一惊,愕然抬头看着段华音。段华音目光冷冷地落在杜三仙脸上:“怎么,杜神医认得此人?”“那倒没有,”杜三仙意识到自己失态,便笑了笑,否认道,“杜某只是没想到,公主丹青妙笔能画出这样倾国倾城的美女,一时惊为天人……失态,失态。”段华音听他这样夸奖画中的女子,脸色一阵苍白,咬着牙,恨恨地道:“既然这一次可以自己选择,我就要这样的一张脸。杜神医能做到吗?”段流韶见段华音情绪不对头,不禁侧目看了那画像一眼。这一看,他也是暗暗吃惊。那幅画,根本就是凤凝烟的画像啊!“华音!你这是要干什么?为什么要变成她的样子……你明知道我……”段流韶好不容易将凤凝烟暂时压在了心底,没想到今天竟然如此突兀地看见了她的画像,而且,自己的妹妹竟然要变成凤凝烟的样子,这让他怎么也无法理解、接受。段华音很清楚段流韶对凤凝烟那点小心思,便冷笑道:“哥哥是要反对?难道你忘了,你曾经答应过我,要让我得到‘他’……可如今呢?你不但食言,还让你的亲妹妹变成了这副鬼样子!”“你知不知道,哪怕我有相思蛊在手,现在都对他起不了任何作用!我要换脸,换成他喜欢的样子……我只有这一次机会了!如果有一天我能取凤凝烟而代之,你才有机会得到她,不是吗?”一番话,将段流韶质问得无言以对。最终,段流韶只好默默接受了段华音的决定。杜三仙看着画像上的人,心里却是七上八下,不是因为重塑这样一张脸有难度,而是因为他意识到段华音换脸的目的,并非仅仅是为了变得美貌。但是,思量再三,杜三仙知道自己是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便爽快地答应了段华音。当段华音准备好之后,就躺在了床上。那些冰冷的刀片、闪着寒芒的银针,以及各种麻醉的药、止血的用品整齐地摆在床榻边。换脸的第一步,就是取段华音身体其他部位的肌肤,并割下她脸上被疤痕覆盖的那片坏死的肉。这个过程,必须既快且准,一分不能多,一寸不能少。多了就会失血太多,少了则无法让新的肌肤和皮下组织长在一起……为了让段华音不至于痛得抽搐或昏死,在动刀之前,杜三仙便将事先调配好的麻沸散和着酒给段华音服下,再点燃了具有麻痹人神经作用的安眠香。如此一来,段华音便很快进入了半睡半醒的状态,对疼痛的感觉也没有那么明显了。几位女医在旁协助,杜三仙很快就举起了薄薄的刀子,选定了段华音大腿内侧一处细腻白皙的肌肤,将锋利的刀片划了过去……浑浑噩噩之际,段华音只觉得一阵钻心的疼痛袭来,可是因为药物使她力气尽失,再加上杜三仙还点了她的穴道,她躺在床上,一点也动弹不得。但是她的意识并没有完全失去,她能感觉到冰冷的刀片在她的肌肤上游走,能感觉到自己的脸皮被一寸寸割下来取走,甚至到最后,连针线穿透脸皮的刺痛和撕扯,都能感觉得到。段流韶以为自己比妹妹坚强,可是只看了一眼,他就浑身颤抖,不得不背过了身去……这样的过程,不过用了半柱香的时间,然而在段华音和段流韶的意识里,却好像是度过了沧海桑田。当床幔缓缓放下,杜三仙和女医们退出寝殿去,段华音体内麻药的作用也渐渐过去。那仿如凌迟酷刑的痛楚,也一阵一阵,清晰地贯穿了她的全身……她连痛苦的嘶吼都只能咬着牙,不敢让她的脸有微毫的表情变化。脸虽然包扎好了,可她的心却还在滴血。凤凝烟,总有一天,我要用你的血,来偿我如今的痛!段流韶站在段华音的床前,久久难以从刚才那血腥的一幕中回过神,他的双手依然颤抖,脸上滑落的也不知道是泪还是汗……“华音,是哥哥对不起你……若是当初我没有让你去和亲,你根本不会受这么多的苦……”这些道歉的话,段华音充耳未闻,因为自从她毁容至今,段流韶已经自责过太多次,她都已经听腻了。听着段流韶的自责,她的心,却越来越冷。她微微张开干涸的唇,虚弱地道:“哥哥,我已经做了身为南疆公主所应该为南疆做的事,也失去了我在乎的一切。现在,我换了一张脸,从今天开始,我不再是什么南疆公主,我只想为了自己而活。”段流韶喉咙里像是有一块石头撑着一样的疼,他心痛地点了点头:“好,我答应你……”段华音顿了顿,咽下一口唾沫,嗓子更加沙哑。“我不想让任何人知道我换了这样一张脸,哥哥,就让南疆的华音公主,永远留在深宫里不见天日吧。”段流韶一怔,随即明白了段华音的意思。他握紧了拳,转身向外走去。“华音,你放心,杜三仙和那些女医,一个也活不了!”“谢谢了,哥哥……”听见段流韶离去的脚步,段华音终于放心地闭上了眼睛。然而当段流韶带着一壶毒酒来到杜三仙住处的时候,那个守卫森严的殿宇里,却根本没有杜三仙的影子!段流韶顿时意识到,杜三仙怕是早已料定,做完了这张脸,段氏会杀人灭口,所以早就准备好了金蝉脱壳的法子。好在杜三仙离开段华音的宫殿并不久,跑不出皇城的范围。段流韶立刻下令,封锁皇城,并亲自率禁军去搜捕杜三仙。这时,从宝光阁方向巡逻过来的侍卫迎面看见太子殿下,都错愕不已。段流韶一问才知道,刚才这些侍卫眼睁睁看着另一个“太子殿下”大摇大摆进了宝光阁……那宝光阁,正是段流韶藏匿天命玉玺的地方!
第763章
多谢太子殿下带路!
“去宝光阁!”段流韶带着人发了疯似的冲向宝光阁,到了阁楼下,看见门前那些守卫们惊诧的眼神,喝问道:“刚才是谁进去了?!”那些守卫还没反应过来,纷纷跪地道:“刚才……是太子殿下要进去查看天命玉玺的安全……”“杜三仙!”段流韶话都没听完,便已经知道,正是那个有“千面判官”之名的杜三仙,扮成了他的样子,潜入了宝光阁。他带着人快步走向阁楼内,心中恨不能抑。没想到他绑架杜三仙,为了治段华音的脸,可这江湖大夫竟然胆敢觊觎天命玉玺!他太大意了,所以根本没有来得及查清楚那杜三仙的背景;他也太自信了,真以为一个南疆皇宫就能把杜三仙困住。若是杜三仙真的有本事打开那些机关,找到天命玉玺,凭他那出神入化的易容功夫,岂非很容易逃出南疆?惊慌的段流韶,一口气冲到了殿中,打开重重机关,通过一道一道门,最后来到一个地下的密室里。密室中央,摆着一座玉雕老虎像,老虎背上赫然放着盛放天命玉玺的盒子。看见盒子尚在,周围的一切也没有动过,杜三仙显然没有进来过……段流韶的心猛然下坠。就在这时,忽听头顶上传来一声狂笑,紧接着,细弱的破风声从上方而来,毫光一闪,一条细细的鱼线甩下来,倏然缠住了那玉玺盒子。段流韶惊得直扑过去,可为时已晚,那盒子被鱼线吊着,轻飘飘扯向横梁。横梁上,扮成段流韶样子的杜三仙哈哈大笑,从袖中扯出一块桌布,将盒子一包,朗声道:“杜某正愁找不到这玉玺呢,多谢太子殿下带路!”“杜三仙!果然是你!”段流韶看着那张和自己一模一样的脸,又恨又急,拔剑喝道,“来人!给我杀了此人!”在他身后进来的侍卫们全都弯弓引箭,可杜三仙却在横梁上轻轻纵跃几下,一抬手,手腕下绑着的一个小盒子里便突然射出一蓬细若牛毛、势若暴雨的毒针。侍卫们的箭再快,也快不过杜三仙的暗器,顿时中了毒针,哀嚎着倒地。段流韶吃了一惊,急忙后退,借着青铜老虎掩护自己,威胁杜三仙道:“放下天命玉玺,本宫保证你能活着离开!”杜三仙笑了:“用不着。段太子难道忘了杜某的外号叫‘千面判官’吗?有了你的脸,出入皇宫一定顺畅无阻!”段流韶自己引狼入室,别提有多悔恨,而他也见识了杜三仙手腕上那暗器的厉害,竟是毫无办法。他唯有气势弱了几分,讨价还价:“杜神医,你要天命玉玺也没有用,不如你开个价,真金白银,我段流韶双手奉上!”杜三仙一听,不由轻蔑地冷哼一声:“你们段氏兄妹合谋夺取原本属于大玥的天命玉玺,卑鄙无耻,谁还会信你们的鬼话?我乃是奉大玥皇帝陛下之命,来取回天命玉玺!段流韶,你们南疆好自为之吧!”段流韶惊愕地探出头来,看着杜三仙,他真是打破头也想不到,他亲自绑来的一个江湖大夫竟然会是沈凌绝派来盗取天命玉玺的人!此刻他后悔得肠子都青了!便是这一眨眼的功夫,杜三仙已趁乱逃离了地下密室。外面那些侍卫猝不及防,压根儿就分不清出来的人倒地是不是段太子,这一晃神,就更加不是杜三仙的对手。杜三仙虽然得了天命玉玺,却丝毫不敢迟疑,逃到无人的角落,便将段流韶的衣服一脱,脸皮一扯,内里竟还有一套侍卫服,就连脸都变作另外一个人。千面判官,自然有一千面,杜三仙也不过只是他的一个身份。所以人们常常只记得他是一个江湖大夫,却忘了他还是个易容高手。他带着天命玉玺来到一处偏僻的殿宇,自有解语阁的人挖好了墙洞,掩护他逃之夭夭。段流韶命人死守宫门,直疯狂地搜索了半日,才发现了这个通往宫外的墙洞。当段华音得知天命玉玺被杜三仙盗取的事,她比段流韶更加慌乱惊怕。她不在乎天命玉玺被夺,可她不允许杜三仙这个知道她真面目的人活着。“哥哥!你一定要抓到杜三仙,不然要是沈凌绝知道我易容成了凤凝烟,那我……我的痛就白受了!”“而且……如果天命玉玺被杜三仙盗走的消息传出去,让蜀地的沈幽篁知道了,他一定会发动他那些杀手去埋伏杜三仙,抢夺天命玉玺……”段流韶咬牙道:“我已经派人封锁京城,全力追捕,就连边境通商都截断了,海路码头也严密监视,只要杜三仙一露面,就将他斩杀!”然而他设想的虽然周密,可是解语阁为了夺回天命玉玺,已经筹谋了三个月,逃跑的路线和方式都是万无一失的,又岂会料不到事后陆路水路被封锁的情况?三个月,他们挖通了从南疆京城直通南雍关外的地道,所以,在段流韶费尽人力追捕的时候,杜三仙早就从崇山峻岭地下的地道里,回到了南雍关。段流韶这一系列的动作,唯一的作用就是,让天命玉玺失窃的事情很快传到了藏身在昊城的细作耳中。很快,沈幽篁就得知了这件事,不禁大喜。无论杜三仙在南疆,还是已经设法回到南雍关,天命玉玺都要从宁南郡送往千里之遥的京城。这一段路,沈幽篁自己走过几遭,且伏击过沈凌绝和凤凝烟数次,哪里是天险,哪里是必经之地,他和他的杀手早就了如指掌。“劫下天命玉玺!这一次,朕一定要得到它,得到天下!”踌躇满志的大曜皇帝沈幽篁,对他的杀手下达了命令。然后,他便幻想着得到天命玉玺之后,再夺取中原的美事,却没有料到,陇右道传回了一个让他措手不及的坏消息。却说瑄王沈羽苏,奉皇帝沈凌绝之命,秘密前往与剑南西川道接壤的山南西道。他扮作一位在扬州赫赫有名的富商南宫灏,并包下了山南西道兴元府最豪华的酒楼、红袖添香阁,夜夜笙歌。消息很快就传遍了当地商界黑白两道,不少商人慕名递上拜帖,都是为了能跟这位垄断扬州一般行业的大富豪做生意。也有一些见不得光的黑市商人,按照江湖规矩,设下规格最高的“千金宴”,请“南宫灏”赴宴。看见那些堆成了山的请帖,羽苏笑了。“看来,一切都在皇兄的神机妙算之中……”
第764章
血本无归的滋味
在沈幽篁控制了蜀地许多行业之后,从蜀地过山南西道的官道旁,野草都长得一人多高了,然而解语阁从来没有放松对这条道路的监视。而就在羽苏来到山南西道的同时,这条路突然热闹了起来,蜀地的物资,终于以各种掩人耳目的方式运进了山南西道的首府,兴元府。当然,这也是沈凌绝下达密旨,故意让兴元府疏于监控,将那些物资放进来的。羽苏扮成了那南宫灏,在红袖添香阁住下,就开始“撒网捕鱼”。他扮演的是财大气粗的扬州富商,做戏做全套,所以他的三艘大货轮便天天在码头招摇,每天都有脚夫不断搬上搬下,看起来繁忙不已。他和解语阁的兴元府分堂对接后,便按照沈凌绝事先策划好的,一步步监控黑市,并招安了当地几家大镖局。因此,只要经由这些大镖局的分号运货来兴元府的蜀地物资,全都在羽苏的眼皮子底下。即便有些通过别的方式进入黑市的货物,也没逃过解语阁埋在黑市里的耳目。等到那些井盐、锦缎和蜀地的药材、粮食等物资都运入了兴元府,流入黑市,黑市的中间人为了能快速脱手,就盯上了这个扬州富商南宫灏。这张渔网,撒得越来越大。而羽苏,则悠闲从容地和那些接触到蜀地物资的商贾、黑市商人打交道、谈生意,让那些人相信,他就是一个唯利是图的商人,哪怕来源再不干净的货,他都有本事吃下去。沈幽篁实在太急于把之前囤积的货物变成现银了,所以他才想到要铤而走险,把货物销往中原的黑市。沈凌绝和凤凝烟之前料定沈幽篁“必有异动”,指的就是这个。所以,当那些黑市商人搭上“南宫灏”这个冤大头,自然急着把货物脱手卖掉,所以羽苏的生意谈得还算十分顺利。在一个月黑风高的夜晚,数不清的麻包和箱子被送上羽苏的货轮。与此同时,正在点算银票的黑市商人们也被官兵团团包围,奸商、私贩和货物,被羽苏一网打尽。看着厚厚一摞货物清单,羽苏站在甲板上,望着蜀地的方向,扬眉吐气。“沈幽篁!价值十几万两的货物就这样打水漂了,血本无归的滋味如何?!”为了庆祝这一次缉私的胜利,羽苏让亲兵快马护送十石井盐和十匹蜀锦、十箱太医院急缺的珍贵药材,先回京报喜。车队出发之前,他将自己的亲笔家书交给亲兵卫队长,叮嘱信和东西都要先送到关雎宫,交给皇后娘娘。货物安然无恙地送进了关雎宫,凤凝烟看着摆满了库房的箱子麻包,又惊又喜。兰珠点着那些货物,笑道:“瑄王殿下真是沉不住气呀,生怕不能早一点让皇上和皇后娘娘知道这个好消息,竟然赶着把这些货送回来。”凤凝烟一一查看那些货物,却笑道:“你错了,瑄王这么做,正是考虑周详。”她指着那些白花花的井盐,说道:“宫里的井盐马上就用完了,眼看太皇太后又要食不下咽,这新的井盐就送来了。”说着,她又扯开了一个药材布袋:“你看,这些药材不是之前太医院断了货的那些吗?太皇太后上次犯病,太医还诉苦呢,难为羽苏都还惦记着……还有这些锦缎,可不都是做夏装的材料嘛,六尚局断货,采办不来,这事情也早就跟本宫禀报过……”兰珠听了,这才仔细一瞧,才发现果然如此。“原来瑄王知道这些货物是宫里急缺的,所以才让人快马加鞭送回宫呢!”凤凝烟看着那些货物,心里说不出地温暖,她知道,羽苏经过了这么多事,是真的长大了。可这成长之中,有多少挫折困苦,多少孤独心酸,除了羽苏自己,谁有能全然了解呢?一想到这次沈幽篁真金白银买来的囤货全都被羽苏以缉私的名义给缴获了,凤凝烟就心情大好。她亲自下厨,做了几道菜,让兰珠去乾元宫把沈凌绝请回来用午膳。沈凌绝一进门就闻见熟悉的菜肴香味,他便知道,是他的娘子亲自下厨了。坐下来,他感动地看着一桌子好菜,笑道:“今天是什么日子,烟儿竟亲自下厨……我怎么想不起来了?”凤凝烟笑着劝他先尝尝。沈凌绝一一尝过,不由露出惊喜之色:“今天的菜,似乎和你以前做的味道不大一样……”但是他又说不出是哪儿的问题,便又多吃了几口,却还是笑着点头:“好吃,好吃……”凤凝烟笑了:“我还以为太皇太后的嘴最刁,没想到你吃着也觉得不同。实话告诉你吧,今天我做这几道菜,用的是蜀地的井盐。”此言一出,沈凌绝顿时惊喜地放下了筷子,握住凤凝烟的手,低声问:“蜀地井盐?莫非羽苏那边有好消息?”凤凝烟微微一笑,点了点头,引着他到了库房。一看见库房里堆满了羽苏送回京的“战利品”,沈凌绝忍不住欣慰地喟叹一声。“这下子,羽苏立下了缉私的大功,是时候走马上任了……”一听“走马上任”这四个字,凤凝烟却忧郁起来。“你是打算让羽苏直接从山南西道去剑南西川道赴任?这恐怕有些太仓促了。”沈凌绝负手看着她,问道:“趁热打铁,当初你我商量决定让羽苏去做这件事,不就是为了他出任剑南西川节度使的时候,能带着一身荣光前往,更能服人吗?”凤凝烟微微心酸,叹息一声,说道:“但是,庄典言至今还没有醒过来,虽说叶柏苦和其他太医都尽全力治好了她的外伤,但是,他们也说,庄典言能否醒来,还要看天意……庄典言这样,宣太妃还一心想替羽苏选王妃,这时候让羽苏直接在千里之外上任,难以回京,他……情何以堪啊……”见凤凝烟心中不忍,沈凌绝也感同身受。相思之苦,他们俩也同样受过,己所不欲,勿施于人,何况羽苏是他们最疼爱的弟弟。他轻轻搂住了凤凝烟,安慰道:“庄典言也算是一位奇女子,我相信她一定能挺过来的……这件事,我听你的,就等羽苏回来,再提上任的事吧。”说着,他又想起一事:“你说宣太妃一心想要给羽苏宣妃,眼看选秀之期就在眼前,你可有对策?”
第765章
围魏救赵!
被问到令人头痛的问题,凤凝烟不由蹙眉,话语里也情不自禁带上一丝幽怨。“你若叫我带兵打仗,我的对策用都用不完。可是宣太妃又不是敌人,又是个那样的人,你叫我怎么想对策?”沈凌绝听了微微一笑,拍拍她的背:“宣太妃那个人,看似柔弱如同一团棉花,跟她交往,确实不能直来直去,否则只能把力气化进那团棉花里。”凤凝烟连连点头,深表认同。“是啊!也不知道是不是我多心,总觉得宣太妃近来对我疏远了些。关于羽苏的婚事,我本来打算好言相劝,但宣太妃不是在太皇太后那儿事疾,就是说她自己身体不适,在沛恩宫闭门不出。”一提起最近在宣太妃那里吃的闭门羹,她就气愤不已,跟别人自然不能说,在丈夫面前,她总算是能一吐不快。“我带了些礼物去看了几次,宣太妃却都卧床不起,还说怕过了病气给我。这选秀的事情,太皇太后说了让宣太妃参与,我也不好明着拒绝。可是宣太妃这样避着我,我真不知该怎么与她讲道理。”沈凌绝听得好笑,宠溺地摸了摸她的脸颊,道:“果然是疏于练兵,你堂堂宁南军少帅,倒忘了用兵法。”“兵法?”凤凝烟不得不承认自己最近不但人懒了,就连脑子都懒得动了,忙问,“你倒是说说,哪一条兵法能对付宣太妃?”沈凌绝卖弄地道:“你可还记得去年父皇选秀那次,花若雨传言说你向太皇太后进言,劝太皇太后不给那些新进宫的妃嫔们以高位,这话,立刻引起所有秀女对你的敌视。”太上皇选秀的事,才过去不到一年,凤凝烟自然是记忆犹新。“当然记得,殿选的时候,那些秀女还一起对我发难,结果我脾气一上来,当着太皇太后的面,拔剑威吓她们,她们才乖了。”沈凌绝点头道:“你看,那些秀女最关注的就是选秀的事,一有点什么风吹草动,在秀女中间就传得飞快。咱们既然无法改变宣太妃的想法,但是控制秀女们的想法,却是易如反掌。”话说到这里,凤凝烟顿时醒悟:“哦!我明白了!围魏救赵!”她眉开眼笑:“你放心,这件事我一定办得漂漂亮亮,让羽苏开开心心娶庄思婕为王妃!”沈凌绝见她一点就透,温柔地笑了,握住了她的手一起走出库房。后晌,沈凌绝便又回乾元宫处理政务,凤凝烟则命人将那些物资全部送到了六尚局和太医院。六尚局的众女官们,之前因为物资紧缺,也多少知道沈幽篁假朝廷垄断蜀地商路的事。如今眼看这么多的物资运入六尚局库房,又听凤凝烟说瑄王殿下如何扮作扬州富商,运筹帷幄,把沈幽篁倒卖到山南西道的物资一网打尽,全都振奋鼓舞。由尚宫局点算之后,按照职司,物资分发到各司各房。这十石井盐大约够整个皇宫用个半年的了,入了库存之后,凤凝烟特别叮嘱司膳房分出一石来,送到万福宫、沛恩宫。而尚攻局的女官们也欢喜极了,因为天渐热,过不了多久就是端午佳节,到时候宫中会有大型的祭祀活动,夏装和香囊所需的锦缎丝线,这下子全都齐备了。看着大家喜气洋洋将物资都领了去,凤凝烟心里也轻松不少,才意识到口渴,坐在尚宫局里,等兰珠去准备梅子茶。姚尚宫陪伴在凤凝烟身边,见大家都离去,才问道:“皇后娘娘,近来庄典言的伤情可有好转?尚宫局的姐妹们都惦记着她呢……”毕竟庄思婕当初也是尚宫局的人,又是姚尚宫亲自提拔和举荐的,她在这边做事的时候人缘也是非常好,如今她出了事,这些女官也颇为担心,奈何她们都无法出宫探望庄思婕,也只能通过皇后娘娘才能知晓其近况。凤凝烟神情凝重,低声道:“外伤已经无碍,只是人还是昏迷不醒,恐怕还需要些时日才能康复了……”姚尚宫难过地摇了摇头,说道:“下官听说,宣太妃要在这次选秀殿选时,为瑄王殿下择妃。若真的让她选中了瑄王妃,将来庄典言醒来,听见这个噩耗,岂非又是一场痛不欲生的打击……”连姚尚宫都能顾及着羽苏和庄思婕之间的感情,偏偏宣太妃不在乎。凤凝烟唯有安慰了姚尚宫几句,但心里却暗暗思量,是该尽快想个办法,让宣太妃无法开口从秀女中挑选瑄王妃才行。她喝了一盏茶,就一直凝神想着这个问题,在离开六尚局的时候,便灵光一闪,将兰珠叫到面前,附耳轻语了几句。“兰珠,你立刻散布消息出去,就说瑄王殿下心仪庄家千金,宣太妃有心好事成双,便要在这届秀女中,为瑄王选一位侧妃……就说,帝后都已经答应,先让宣太妃挑选满意的……”这种事关秀女前程的小道消息,只要轻轻传一句出去,就会立刻被描画得有鼻子有眼,传得人尽皆知。很快,这个消息就在清莜苑的秀女之中传扬开来。有人担心不已:“你们听说没有,宣太妃为了替瑄王殿下筹备大婚,说要好事成双,在这一届秀女之中选一位瑄王侧妃。”也有人不以为然。“有什么可担心的,前朝早有先例。有些秀女资质上佳,但是皇上不喜,免不了在殿选时落选。可就是这样的人,在官家贵女之中也是佼佼者,自然有其他皇子、王爷和亲贵们看中,被封为皇子妃、王妃什么的……”这时,知情的人就忍不住打断道:“不一样!这一回可不是皇上先挑,听说皇后会让宣太妃先挑!”窃窃私语的秀女们顿时炸开了锅。“什么!那就是说宣太妃看中的人就会成为瑄王的侧妃,再也没有入宫为妃的机会了?!”她们都是京中朝臣或是地方官员家的千金小姐,千里迢迢来到京城选秀,为的都是成为皇帝的女人,光宗耀祖之余,还能提拔父兄、家族。说白了,这些少女们来的时候,父母都在旁千叮万嘱,要她们一定要得到皇帝的宠爱,万不可被皇帝厌弃。背负着家族的使命,若是被选为瑄王爷的侧妃,不过是个妾室,人家瑄王早就有了心上人,听说还是皇上和皇后娘娘做的媒呢!谁若被宣太妃看中,选作瑄王侧妃,别说提拔娘家人,就连她自己都是仰人鼻息、卑微一世的结局啊!
第766章
先礼后兵
这阵传言,让秀女们个个提心吊胆。好不容易过了一重又一重的择选,到了殿选这一天,她们都不知道是该精心打扮,还是该越低调越好。几乎所有人都在担心被宣太妃选中。这一届秀女之中,自然少不了太皇太后属意的胡家三位千金。她们入宫就是太皇太后授意的,所以她们心里也很清楚,宣太妃绝不会选她们给羽苏做侧妃,所以殿选之日,便着意打扮,将自己最好的一面展现出来。一大早,凤凝烟便起身更衣装扮,她穿着皇后的礼服,头上十二支金凤步摇,昭示着她国母的身份。若是平时,她是半点脂粉和首饰也不要的,但今天场面隆重,她不得不忍着烦躁的心情,让兰珠、雨潺和几位梳头的宫女给她梳妆打扮。沈凌绝提前下了早朝,回到关雎宫,便看见穿戴好了的凤凝烟正在兰珠等人的搀扶下往外走。殿门一开,她身上珠光宝气,晃得沈凌绝眼睛都花了。虽然大玥的皇后娘娘,容貌倾国倾城,这穿戴起皇后的礼服凤冠,更显得雍容华贵,但沈凌绝知道那礼服的沉重,不由心疼地扶住了她,一同走向凤辇。凤凝烟笑道:“皇上这样小心翼翼,倒像是臣妾快要临盆了似的。快放手吧,这么多人看着,成何体统。”沈凌绝才不管别人看不看,只管将她扶上凤辇,这才松手。他对兰珠吩咐道:“兰珠,朕命你小心伺候着,皇后娘娘若是有什么不适,立刻传朕口谕,终止选秀。记住了吗?”兰珠就怕今天的选秀大殿让皇后娘娘累着,得了皇帝这句口谕,简直就像是得了尚方宝剑似的,开心地应下。“皇上放心吧!兰珠一定照顾好娘娘。”宫人们虽然见惯了皇帝对皇后娘娘百般呵护温存的样子,此时也忍不住羡慕,天底下哪有这样温柔体贴的丈夫,哪有这样眼里只有皇后娘娘的皇帝啊……凤凝烟自己都有点脸热,忙催促道:“皇上下了朝也该用早膳了,臣妾已经命人准备妥当,皇上快去吧。”听她称呼“皇上”,当着外面宫人和侍卫的面,不再“我”啊“你”啊的,沈凌绝含笑瞪了她一眼:“时辰还早,皇后为何不陪朕用早膳?”凤凝烟笑道:“臣妾要去请宣太妃,宜早不宜迟啊。”沈凌绝知道她是故意要给足宣太妃面子,便不强留她用膳,目送她出了宫门,才走进殿去。凤凝烟出了关雎宫,先转道去了沛恩宫,亲自去请宣太妃一起主持选秀大典。宣太妃正在用早膳,听见皇后来了,急忙起身相迎。凤凝烟走进来,看见一桌略显清淡的早膳,便笑着夸赞道:“常听人说宣太妃在膳食养生方面十分在行,今日一看,果然不假。看这些时蔬和酱菜,既清新开胃,又对身体有好处,一早吃这些,一整天肠胃里都舒坦。”宣太妃自从被和昭仪挑拨之后,对凤凝烟便心怀怨怼,所以才一直避而不见。这会儿被皇后一顿夸,饶是她心里还是冷淡,脸上也不得不挂上一丝笑容去应付。“不过是些粗茶淡饭,让皇后娘娘见笑了。这山菌瘦肉粥正是用娘娘遣司膳房的人送来的干菇和井盐做的,多谢娘娘惦记……娘娘若是不嫌弃,也坐下尝尝吧,”说着便让人加了一套银质餐具,为凤凝烟盛了一碗。凤凝烟小心地坐下来,兰珠便接过瘦肉粥放在凤凝烟面前。凤凝烟闻着瘦肉粥的香味,只觉得胃口大开,却搅动着粥,欣慰地说道:“这些山菌、药材和井盐,都是羽苏派亲兵从千里之外的山南西道运回来的,这一次,他将沈幽篁价值十几万两的货物缴获充公,如今正在回京的路上。”宣太妃听说羽苏正在回京路上,不禁欣喜:“羽苏马上就要回来了?!”凤凝烟笑着点了点头,缓缓喝下一口粥,见宣太妃心情不错,便继续说道:“本宫身为皇嫂,也和宣太妃一样,盼着羽苏回来。羽苏如今再也不是当初那个跟在煜王兄身后瞎跑的六皇子,他已经是大玥百姓爱戴的王爷,是皇上钦点的剑南西川节度使。”宣太妃听到羽苏的这些成长,自然也是又骄傲又欣慰。但是她始终觉得,之前羽苏不进宫见她这个母妃,是因为凤凝烟存心挑拨他们母子的关系;而帝后让羽苏出去冲锋陷阵,也是不顾这个弟弟的生死安危,所以,听着凤凝烟如此夸赞羽苏,她还是觉得凤凝烟虚伪。她淡淡一笑,什么都不说,眼观鼻,鼻观心,不接凤凝烟的话。凤凝烟对宣太妃这团“棉花”实在是无力可施,心中不由苦笑,但还是要尽力去劝导。“本宫将这些东西送来,并不仅仅是替羽苏照顾宣太妃,而是希望宣太妃看到他的功绩,看到他已经蜕变成一位顶天立地、有担当的男子汉。皇上和本宫都尊重他的意愿,还望宣太妃也别再把羽苏当小孩子看,凡事让他自己做选择……”“皇后娘娘,”听到这里,宣太妃还能不明白凤凝烟是想说什么?她微笑打断道,“这瘦肉粥毕竟是荤食,得趁热吃,凉了恐怕伤肠胃……”被她这样无礼地打断,凤凝烟便笑了笑,没有再往下劝。这些话,本就是她最近想要跟宣太妃谈的话,只是一直没有机会说。尽管知道宣太妃听不进去,凤凝烟还是要把这些话说到前头。先礼后兵。既然宣太妃固执己见,不肯放弃替羽苏选王妃的念头,那就不能怪凤凝烟用点手段去救场了。吃完了早膳,凤凝烟便和宣太妃一起起驾去往祁隆殿。去年选秀,也一样是在这个祁隆殿,只是秀女们早已不是当初的那些人。那时候,凤凝烟和当初的宣婕妤一起,陪伴太皇太后主持选秀,那时候太皇太后还对她宠爱有加,宣婕妤也是低眉顺目,谦恭至极。而如今,她贵为皇后,却失去了太皇太后的欢心,更是和宣太妃产生了莫名的隔阂。再看那些花枝招展的秀女们,凤凝烟不由记起当初花若雨也是精心打扮,站在秀女的队列里……当初情景还历历在目,可后来经历的宫廷政变,血雨腥风,仿佛一场梦。就在她回忆着一路来经历那些事情出神的时候,宣太妃看着殿中献艺的秀女们,眼睛已经看直了。
第767章
要她知难而退
兰珠一直注意着宣太妃,一看见宣太妃看着哪位秀女不眨眼,就暗暗记下。过了一会儿,她低头一看凤凝烟,只见凤凝烟眼神毫无焦点,飘飘忽忽地,赶忙弯腰小声提醒道:“娘娘,您怎么发起愣来了?这可是在选秀啊……”凤凝烟被兰珠一叫,才回过神,不觉望向宣太妃。秀女们都是低着头,不敢直视殿上的皇后娘娘,在太监喊到她们名字的时候才走上来,叩拜在地,等候皇后的问话。那些精心打扮过的秀女都提心吊胆,心想皇上怎么不来,只让皇后娘娘来选,早知道就不打扮得那么花枝招展了,万一皇后娘娘看不顺眼,直接让她们回老家去可怎么办……倒是有几个秀女穿着十分低调朴素,在一众秀女中显得十分突出,清丽可人,就连凤凝烟也不由多看了几眼。这时,兰珠就在旁边提醒主子:“第一排第二个,是户部侍郎秦龚遇之女秦窈娘,第二排第五个,是宣威大将军楚麟之女楚芊芊,宣太妃刚才就看着她俩,看了好久呢!”凤凝烟听了,微微一笑,点了点头,不得不暗暗赞许宣太妃的眼光。这两个姑娘,生得端庄秀丽,都是十分有福相的鹅蛋脸,眉目清秀,肌肤胜雪。出身更是不错,户部侍郎秦龚遇曾是太上皇钦点的探花郎,那宣威大将军镇守在北海之滨,声名赫赫,想必他们的女儿定然是知书达理,蕙质兰心。凤凝烟便笑着对众秀女说道:“今日的选秀,虽说是为皇上广纳后宫为名,但是瑄王殿下如今立下大功,却还没有成家立业,皇上着实忧心,有意让宣太妃做主,在今届秀女之中选一位,赐予瑄王。”说着,便转向宣太妃,和气地道:“宣太妃,殿选已经开始,请您挑选吧。”她笑得无比和蔼和亲,任谁看着,都觉得当今皇后娘娘简直对宣太妃这位太上皇的妃嫔是十足的谦恭礼遇了。而宣太妃是要择选瑄王正妃,可凤凝烟却含糊其辞,只说是“选一位,赐予瑄王”,并没有说是正妃还是侧妃。如此一来,恰恰与先前让兰珠传出去的谣言相吻合。秀女们一听,顿时慌乱起来。她们暗暗思忖,果然传言不假,宣太妃正是要来选瑄王侧妃的!大家一个个将脑袋耷拉下来,几乎想要把脸埋在胸口去,生怕宣太妃看中她们,一句话定了她们这辈子的命运。然而就在刚才,她们自报家门,展现才艺的时候,宣太妃就已经记住了几个,即便此时那些秀女死死低着头,她还是看着前排的两个人。一个是户部侍郎秦龚遇的女儿秦窈娘,一个是宣威大将军楚麟的女儿楚芊芊。凤凝烟笑了笑,问道:“看宣太妃的意思,像是看中了那两个?”顺着她手指所指的方向,太监便上前,叫秦氏和楚氏出列。两个少女战战兢兢跪在地上,向皇后和宣太妃问安。宣太妃没想到凤凝烟竟看出了她的心思,但是这两人确实是她看中的,她也不客气,忙道:“免礼,你们抬起头来,让皇后娘娘和本宫好好瞧瞧。”二女根本不肯再抬头。以她们的家世和资质,若是不能以高位中选入宫,那岂不是丢尽了秦侍郎和宣威大将军的脸吗?尤其是那个楚芊芊,她的年纪在秀女之中算是比较小的,所以也格外沉不住气,已经紧张得汗如雨下。凤凝烟视力好得很,隔着很远,都清楚地看见楚芊芊下巴上滑落的汗水。她不禁暗自好笑,本也不想将这些丫头吓得如此,可是她要堵住宣太妃的嘴,就只能这么做。她便问道:“看来宣太妃十分满意秦氏和楚氏二人,你二人,可愿侍奉瑄王殿下左右?”她只字不提“瑄王正妃”的字眼,不是说“赐予瑄王”,就是说“侍奉瑄王殿下左右”,这虽然还是嫁给瑄王的意思,宣太妃听不出猫腻,但秀女们被谣言先入为主,都觉得那是“侍妾”的意思。既然是做妾,做王爷的妾,自然不如做皇帝的妾。楚芊芊立刻便慌了,忙叩首在地,说道:“启禀皇后娘娘,臣女的父亲嘱咐臣女,既千里迢迢入京选秀,就要替父亲尽忠于吾皇,要尽忠于皇上,那自然……自然只有入宫为妃嫔,才能对皇上效忠,为皇后娘娘分忧解劳……”她本就紧张,说到最后,连声音都发颤了。凤凝烟听了这话,不由暗暗叹息,这个丫头站在那里安安静静的时候,看着还算可人。可是她遇事如此慌乱,语无伦次,可见心智并不成熟,这样没脑子的丫头,进了宫,怕是怎么死的都不知道。这种耿直没心机的傻丫头,还是在宫外寻个门当户对、温柔体贴的夫婿,方能一生平安喜乐。虽说楚芊芊有点没脑子,可这敢于在殿前说出拒绝之言的傻妞,才是凤凝烟今天所需要的人。不错,她就是要让宣太妃自己亲自瞧见,这些秀女都是一门心思做皇妃的人,要从这些各怀心思的秀女之中,选出一个能像庄思婕那般跟羽苏情投意合、真心相待的,并不容易。她要让宣太妃自己知难而退。不过,宣太妃毕竟是羽苏的生母,不看僧面看佛面,就冲羽苏出生入死为大玥立下的汗马功劳,就冲羽苏始终敬重爱戴沈凌绝,忠心耿耿,凤凝烟也绝不会真的让宣太妃下不来台。眼看楚芊芊的话一出口,秀女们个个缩头,宣太妃哪能看不出来,这些秀女没有一个想要嫁给瑄王沈羽苏?宣太妃气得脸色通红。她满以为如此优秀的儿子,本该是天下女子都愿意嫁的;她满以为,有太皇太后和帝后点头,她看上哪家的千金,只消点个名字,就没有谁敢拒绝的。可她万万没料到,这些秀女竟然没有一个愿意嫁给羽苏,做大玥最尊贵王爷的正妃!宣太妃怒不可遏,可是她一向隐忍,再加上此时皇后还在场,她便是咬碎了银牙,也无法发作。就在宣太妃怒气无法宣泄的憋屈时候,凤凝烟一拍凤椅扶手,怒道:“大胆楚氏!宣太妃选中了你,已经是你天大的福气。你竟然不识好歹,胆敢拒绝!?你这般蠢钝,还想入宫侍奉皇上?来人,将楚氏遣返原籍!”
第768章
小蹄子,恃宠生娇!
那楚芊芊一听皇后要把她遣返原籍,惊愕懊悔,趴在地上连连磕头,求皇后娘娘开恩。但凤凝烟却连眼梢也不瞧她,冷冷道:“去吧!”太监们便架起楚芊芊,退出了祁隆殿。宣太妃脸上红一阵,白一阵,本来因为楚芊芊不识抬举的话而下不来台,但所幸皇后娘娘替她出了这口气。但是她甚少看见凤凝烟发脾气,没想到因为她一句话,就让凤凝烟大发雷霆。一个好不容易走到殿选这一步的秀女,被遣返原籍,虽然是皇后的决定,但多少也是因为宣太妃执意要选人家给瑄王做王妃所致。宣太妃看着楚芊芊哭闹着被拉下去的时候,还怀着恨意瞪了她一眼,她也有几分心虚和不自在。不过也正因为凤凝烟替宣太妃出了气,宣太妃刚才那满心的怒火才算是平息下去。经过这么一闹,秀女们全都战战兢兢,跪在地上的秦窈娘更是直打哆嗦,心里求神拜佛祈祷宣太妃和皇后娘娘可千万不要再来问她啊!眼看秦窈娘的脸都快贴在地上,浑身发抖,而后面站着的那些秀女缩着头,只恨不能找个东西挡住自己似的,宣太妃也终于明白了。这些为了当皇妃、不远千里入京选秀的女孩们,明争暗斗这么多日子,都是为了成为皇帝的女人。她们入宫的目的本来就很功利、势力,又岂会放弃入宫的机会,选择做瑄王的王妃呢?相比之下,那庄思婕总算是一腔真诚地深爱羽苏,因为担心羽苏,不惧前线的危险也要去找他,无论羽苏是“小太监”还是瑄王殿下,她对他的真心从来都没有改变。从前,宣太妃只觉得庄思婕昏迷不醒,怕耽误了羽苏的终身大事,如今这么一对比,她竟觉得这个小丫头品行高洁,情真意切,难能可贵,当世再找不出第二个人了……见宣太妃思忖不语,凤凝烟倒也不能将她的心思猜得那么准,但是她明白,在选瑄王妃这件事上,宣太妃已经犹豫了。她便故意问道:“宣太妃,我看这楚氏和秦氏都是不成器的,不要也罢。要不,您再看看别的秀女吧?”宣太妃刚才已经险些丢个大脸,这会儿心念动摇,哪里还会坚持选王妃,便恭敬地笑了笑,欠身谢过皇后,道:“多谢皇上、皇后娘娘对瑄王的体恤,但是今天选秀本是为了皇上选妃,这才是最要紧的。太皇太后吩咐本宫来一同主持选秀,也是襄助娘娘选妃的意思。瑄王他还年幼,他何德何能,怎敢越矩呢。还是娘娘先选吧。”听了这话,凤凝烟轻松地笑了。而下面或站或跪的秀女们也都一下子松了口气,互相传递着深感侥幸的眼神,有的都忍不住抚了抚闷气的胸口。凤凝烟爽朗地笑了笑:“既然宣太妃这么说,那么本宫就不跟您谦让了,时辰不早,咱们早点选定,也好去向皇上和太皇太后报喜。”她身旁的兰珠一直就绷着笑,生怕一个忍不住笑出声来,让宣太妃看出这件事是她们早就使了坏。接着,选秀便照常进行。到了殿选的秀女,只有三种结局,要么被册封为妃嫔入宫,其余的若有特别的才能,也会被安排在六尚局做事,若是那实在入不得皇后法眼的人,才会被遣返原籍。凤凝烟主持到这个时候,已经有些疲惫,没什么精神头仔细挑选,听着太监念秀女的籍贯和名字,大略看一眼,问几句,便决定了去留。让大家庆幸的是,皇后选妃的条件竟然好像是十分宽松,殿中三分之二的秀女都得了册封,留了牌子。余下十来人里,有那女工好的,学问好的,琴棋书画有所造诣的,便按照特长,发配至六尚局各房效命。宣太妃眼看剩下的那些连她都看不上眼,就更不适合讨来做羽苏的王妃了,便意兴阑珊,再也没有提替羽苏选王妃的事。走出祁隆殿的时候,凤凝烟看着宣太妃兴致低迷,便安慰道:“今届秀女资质普通,竟是挑不出一个能当得起瑄王妃的人,也是遗憾。不过宣太妃放心,等羽苏回京,本宫再专程替他安排,定为你选一个满意称心的儿媳。”但就算凤凝烟做这样的保证,宣太妃也觉得提不起精神来,便谢过皇后,告退去了。回关雎宫的路上,凤凝烟脸上都挂着笑容。兰珠见主子这么高兴,也跟着高兴,可是一想到刚才皇后娘娘一口气册封了三十多名秀女,兰珠的脸顿时垮了下来。“哎呀,娘娘!宣太妃没选成瑄王妃,您是高兴了,可是后宫里就这么留下了三十多名秀女,可怎么安置啊!”凤凝烟听了,忍住笑,皱眉道:“是啊,三十多名妃嫔,这往后不得吃穷皇上么?”兰珠见主子装模作样,其实根本没有担心这回事,忍不住“噗嗤”一笑:“娘娘是不是已经有办法了?”凤凝烟扭头看着她,神秘兮兮地道:“那些丫头进了宫,不管位份高低,都不会安分守己,为了爬上龙床,必定是八仙过海各显神通。若是没有办法收拾她们,我当初怎么敢答应选秀?”兰珠掩口一笑:“我就喜欢看娘娘这胸有成竹、老谋深算的样子,我心里才踏实!”“老谋深算?”凤凝烟横了她一眼,“本宫很老?”她嫁给沈凌绝的时候才十六岁,如今还没过十七岁生辰呢!怎么就老了?兰珠一听,忙改口道:“不不不,不是老谋深算,是……足智多谋!”凤凝烟笑着叩了一下兰珠的脑门儿:“瞧你这词穷的,再这样胡说八道,本宫就给你找个先生教你读书写字,让你天天背书!”“娘娘才不舍得呢!”兰珠晃了晃脑袋,得意地道,“娘娘如今双身子,生活起居都离不开奴婢,再过几个月,咱们的小皇子出生了,就更离不开我这个兰珠姑姑了!”“你这小蹄子,恃宠生娇!”凤凝烟忍不住笑了起来。兰珠嘻嘻一笑,卖乖道:“那也是娘娘自己宠的呀!”
第769章
都是你的妃嫔
眼看端午将近,天气是一天比一天热。回到了关雎宫,凤凝烟便嚷嚷着口渴。雨潺因年纪小,便没去祁隆殿,留在关雎宫,早早备好了茶温着,此时急忙端了上来。凤凝烟仰头便喝,恰好这时,沈凌绝听见皇后回宫的动静,从书房里走了过来,一眼就看见凤凝烟端着茶碗牛饮,不禁笑道:“都是一国之母了,还不改这性子。”凤凝烟听见,放下了茶碗,沈凌绝顺手接住递给了兰珠,然后挥挥手让众人退下。兰珠和雨潺见皇帝摒退宫女,就知道帝后有私房话要说,便笑着一起退下,将殿门关上。他看见她额头上还微微有细密的汗珠,从袖中拿出锦帕替她沾去,握住她的手道:“还记得初见你那天,你为了不让我喝下花若雨那杯药酒,自称军中之人不拘小节,拿着我的酒杯就喝。也是这样一仰而尽。”他望着凤凝烟红润的唇,不觉抬手在她唇上轻柔抹过:“那会儿我便控制不住地想,我用过的杯子贴上了你的唇,你当真那么‘不拘小节’,心中半点异样感觉都没有吗?”听了这话,凤凝烟忍不住掩口笑起来:“原来你那时是这样想的,真不害臊……难为我心思单纯,一心只是为了不让你中花若雨的奸计,被她赖上身……何况那酒,我又没喝下去,倒在袖子里而已。”沈凌绝哈哈大笑,将她抱在怀里:“不瞒你说,夜里收拾了那个采花贼,我才发现你没喝那酒,心里竟然有那么一丝丝的失落呢。唉,英雄救美,只救了一半呀……”凤凝烟笑个不住,坐在丈夫的腿上,一手搂住了他的脖子,一手捏着他鼻尖,嗔责道:“原来你那时就存了不良的念头,活脱脱一个好色之徒……怪不得嫁给你之后,怎么也喂不饱你呢!”沈凌绝笑得狡猾,抱着她便低头,要一亲芳泽。说到这里,凤凝烟才想起该把今日选秀的事情跟他汇报了,便推开了他,端起茶交到他手上。“大白天的,你可别猴急,让兰珠她们听见了,岂不要笑我……”沈凌绝看见茶,才想起看了半天的奏折,还没喝口水,便接过来,喝了一大口。凤凝烟坐在他身旁,摸了摸滚烫的脸颊,缓过一口气来,说道:“今天选秀可是收获颇丰,我呀,一口气给皇上您张罗了三十多个美人,宣太妃一个都没挑着……”“噗!”沈凌绝一听这数目,还在嘴里品的一口茶,“噗”地一下就喷了出来。凤凝烟险些被他喷一身茶水,不禁一愣,随即哈哈大笑。她还从没见过沈凌绝被什么事惊吓到直接喷茶水的地步。他从来都是处变不惊的人,如今都是九五之尊、一国之君了,竟然还能如此失态,她岂能不取笑个痛快?沈凌绝见妻子竟然捧腹大笑,一把将茶杯拍在了茶几上,捂着额头,头痛不已地揉着脑仁。“皇上这是怎么了呀?”凤凝烟揶揄地问。“哼!”沈凌绝没好气地瞪她一眼,“你还问我?”凤凝烟自然知道,自己留下的秀女数量实在有点多,想必他是为了这个苦恼。但她却一脸无辜地睁大眼睛,茫然摇了摇头:“君心难测,臣妾可不敢瞎猜。”沈凌绝拿指头点了点她的额头,无奈地道:“我是让你做主,可你这个主,也做得太离谱了!三十多个,你当是养鸡鸭吗?”一想到宫里乌泱泱地多出来许多女人,他不仅头疼,这会儿连着牙都疼了,连腮帮子都捂上了。“宫里突然多了这么多人,张张嘴就要吃饭,伸伸手就得穿绫罗绸缎。历代帝王三年选秀一次,一届留下十几个便不得了了,大玥后宫妃嫔最多的时候,老的少的也不过四十几人。”“你倒好,才选了一届就留了三十多人,我看这辈子也就不用再选秀了,不然她们养老都没地方……”凤凝烟听着沈凌绝这种种埋怨,笑得眼泪都流出来了。她捂着肚子,央求道:“好了好了,你别再逗我笑了……我肚子疼……”见她喊肚子疼,沈凌绝立刻紧张起来,忙闭了嘴,扶着她坐好,见她不是动了胎气,才舒了口气。凤凝烟好不容易止住了笑,才向沈凌绝解释她这么做的原因。“凌绝,你是从不关心选秀之事,也不曾研究过今届秀女的名册,我可是做过功课的。”“胡漪方之死,在朝堂和官场引起许多对你不利的猜测,使得朝臣对新君信心动摇,人人怕被清算牵连。”“这个节骨眼上选秀,哪个不想父凭女贵,忙不迭将家中千金都送进宫来,保富贵、保平安。大的有十七、八岁的,小的连十三岁的也有。比如那胡家三位千金,比如从前和勾结沈幽篁的前户部尚书庹绪来往过密的户部侍郎秦龚遇之女秦窈娘之类……”“既然选秀,就是新君与旧臣联姻,各方势力必须均衡,不能厚此薄彼啊。所以,我就全都留下了。”她说得在理,一开始沈凌绝还点头,听完就不认同了。他眉头紧蹙,颇有些烦闷:“等等,什么‘联姻’?选秀不过是安朝臣的心,做个样子,朕也不过是勉为其难帮他们养闺女,什么时候说过是联姻了?”凤凝烟听了一愣,随即笑道:“不过是几个字的差别,你怎么还较真起来了。不管是不是联姻,她们留下来,名义上就是你的妃嫔……”沈凌绝听着这话,心里更觉得不对味儿。他从没承认过选秀留下的就是他的妃嫔,甚至觉得这事情跟他是没有丝毫关系的。可是看着凤凝烟说那些人是他的“妃嫔”时,满不在乎的样子,不知为什么,他心里竟无名火起。“妃嫔是你皇后娘娘册封的,和我没关系,你看中的人,将来你自去宠幸她们就是了。”“你……你说什么呢?”凤凝烟诧异得差点把眼珠子瞪出来。她记得沈凌绝上一次对她疾言厉色,还是在太平客栈见到她、怀疑她逃婚的时候。他这个样子,让她感觉很陌生,也难以理解。“你这是什么意思?只是嫌我留下的人多,还是我哪句话说错了?纵然我错了,你平常也是好好说的,这回怎么这样夹枪带棒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