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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节(第2051-2100行) (42/59)
“啊?”羽苏有些迟疑。“你还有什么问题吗?”凤凝烟问。羽苏犹犹豫豫的问:“她已经生我气了,若是我再不搭理她,她以后岂不是更不想搭理我了?”在旁边偷偷笑话羽苏的兰珠不乐意了:“皇后既然说交给她,就定然没有问题的。”羽苏猪耳挠腮好一阵子,终于答应了:“好吧。”“你要是控制不住总是想去找她的话,就去帮你皇兄做事情吧,别天天在宫里耽搁着。”羽苏想了想,他还真有些担心自己忍不住,对于凤凝烟的提议欣然应允,倒是没有怀疑凤凝烟在给沈凌绝拉壮丁:“好,我这就去给皇兄帮忙。”忧心忡忡的来,浑身轻松的去。走到兰珠和雨潺做纸鸢的石桌边,蓦然又停下脚步。“我能借用一下纸笔吗?”“你用便是了。”凤凝烟还以为他看见兰珠做到一半的纸鸢又起了贪玩之心,也想做纸鸢呢。却没想到,他沉思片刻,竟凝神静气的画起了仕女图。羽苏画的很慢,也很精细,等到画完眉目,赫然便是庄思婕的模样。凤凝烟并不懂画,可也从中看出了浓浓情谊。画好之后羽苏才羞赧起来,将画纸一卷,就跑掉了。兰珠喃喃自语道:“看来瑄王殿下用情很深啊。”“是啊。”凤凝烟恍然有种吾家有儿初长成之感。遥想当初她重生遇到沈凌绝的时候,而今她已将为人母……时间过的真快啊。“把东西收拾一下,我们去六尚局看看。”兰珠问:“可是要去看看庄思婕?”凤凝烟点点头:“去探探她的口风,到底是怎么想的。”兰珠好奇道:“您不是让瑄王殿下等三天吗?”凤凝烟狡黠道:“世间之事,大抵上得来的太容易,都不会珍惜,情之一字亦然。他们俩的事情,让他们磨一磨,也没有什么坏处。不过他们磨他们的,王爷大婚的准备工作就可以先做起来了,可不能再像皇上登基时候那样仓促了。”偌大一个后宫,事情总是少不了。虽不像年尾那时候诸事繁忙,但是六尚局每日要处理的事情也不少。为了躲羽苏,庄思婕这几天揽了不少活在身上。凤凝烟跟旁的女官聊了些六尚局今日的事务,才把庄思婕给等到。“下官叩见皇后娘娘,娘娘千岁千岁千千岁。”“起来吧。”凤凝烟仔细看了一下,也不知道是忙碌,还是因为介怀羽苏瞒偏她的事情,没有休息好,庄思婕显得比上次见面时憔悴了一些。凤凝烟再次佯装不知道她与羽苏之间的纠葛,将她叫到跟前,关切道:“庄典言,你看看外头的花草,趁着春日,千娇百媚地疯涨。你再看看你,倒像是入了秋一般,怎么显得有些郁郁寡欢?”庄思婕笑了笑,只是她自己看不到,那笑容中分明藏着心事,掩耳盗铃一般,还不如不笑。“回娘娘的话,只是下官近来事情比较多,有些忙碌罢了。”忙碌?年前年后事情那么多,也不见你忙碌成这样。凤凝烟没有拆穿她,只忧心道:“皇上和本宫说,等到春暖花开的时候就南下回宁南郡省亲,本宫想带几个伶俐的女官在身边,不知道那时候你是否愿意随本宫一起南巡?”庄思婕喜出望外,随帝后一道南下,不正说明她的努力被人看在眼里,受到了肯定吗?可是转念一想,她又迟疑了。宁南郡距离京城,千里之遥,她这一去,不知道几时能回来。庄思婕有心想问都有哪些人随行,瑄王是否也去,话到嘴边又顿住了。她与瑄王……究竟算什么?她凭什么管人家去不去。庄思婕迷茫了。凤凝烟见她久久不答话,问道:“可是有什么难处?”庄思婕急忙收拢思绪,道:“并无,下官愿意跟随娘娘南下。”凤凝烟点点头,莞尔一笑,指着桌上的一叠小点心道:“这点心本宫吃着不错,是宣太妃喜欢的味道。你去小厨房里装上一些,给宣太妃送过去吧。”“下官去送?”庄思婕愕然。“对啊,此前不都是你在往沛恩宫送东西吗?”庄思婕无言以对,之前她以为羽苏是沛恩宫的小太监,总想往沛恩宫里去,哪怕是一句话都说不上,能见上一面也好啊。如今一想到去沛恩宫有可能会见到羽苏,她就害怕。可是这些话都无法对凤凝烟言明,她也只能施礼后依言去了沛恩宫。庄思婕先行,凤凝烟落后她一些,乘轿也去了沛恩宫。以她的观察来看,庄思婕对羽苏的感情也不浅,只怕两人真的是好事近了。她心里高兴极了,要去找宣太妃商议一下这两个人事,问问看有没有王妃留在宫里当女官的前例,也好两全其美。凤凝烟知道自己的这一想法太离谱了,但是一想到那是庄思婕一直以来的追求,她便想试着帮她一下。若是有两全其美之策最好不过,若是没有,看看能不能找个理由,给王妃一个协助皇后管理后宫的名头。上辈子虽在后宫,却浑浑噩噩被人牵着鼻子走,这辈子倒是清醒了,却也没有多注意这些,要想成事,还需要宣太妃多多助她。凤凝烟本以为,她可以比庄思婕晚来了一会儿,算着庄思婕也该给宣太妃送完点心离开了。却没有想到,庄思婕一想到可能碰见羽苏就犹豫不已,路上左脚踩右脚似的慢慢走,耽搁了许多时间,跟凤凝烟竟然是前后脚到的沛恩宫。更巧的是,羽苏本去了御书房,却没有见到沈凌绝,一问才知道他去禁军营巡视去了。羽苏也不知道该做什么,于是便来沛恩宫陪自己母妃。他也只比庄思婕先到一点点,刚坐定就听见有宫女进来说庄典言来了。羽苏不由又惊又喜,腾地一下就站了起来。他虽然说好不去找庄思婕,但是此时此刻,哪里还想得起那么多?三步并作两步就冲到殿外。而宣太妃叫都叫不及,只能与自己身边的心腹宫女芳若对视一眼,无奈地摇摇头。果然是儿大不由娘啊!
第687章
试探
羽苏几步出了沛恩宫,立刻就看见了穿着女官服饰依旧难掩其风华的庄思婕,冷清清地站在廊檐下,等待宣太妃宣召觐见。此时此刻,羽苏才懂得一日不见如隔三秋是何种滋味,只觉得她似乎是瘦了,又憔悴了,心口隐隐作痛。他想要上前去搭话,但是庄思婕却已经在路上打定了主意,也做好了心理准备,几时见到羽苏也不搭理的。所以即便她已看见了他,却还是冷着一张俏脸,让最近饱食数顿闭门羹的羽苏心有余悸,不敢上前。也是在这个时候,他才想起凤凝烟让他不要见庄思婕的话,顿时心里有些憋闷,脸上的表情也变得委屈了起来。进去禀告的宫女这时候也出来,言说宣太妃请庄典言进去。羽苏这个王爷可以不顾身份的出来见一个女官,但是宣太妃是不可能做的。庄思婕朝羽苏行了一个恭敬而疏离的礼,这冷冰冰的态度宛如一把刀,插在羽苏的心间。他眼巴巴看着庄思婕起身入内,一时间委屈与痛楚在心里交织,竟有些头重脚轻的感觉,不由身形晃了晃。庄思婕将点心呈给芳若姑姑,微笑道:“皇后娘娘说这点心是宣太妃喜欢的,命下官送了一些过来。”宣太妃优雅地笑着:“皇后娘娘有心了,也辛苦庄典言跑这一趟。”“替皇后和宣太妃办事是下官的福分,算不得辛苦。”庄思婕进退有据,对答也十分得体,看在宣太妃眼里,倒比她那个遇事不冷静的儿子强多了。羽苏跟在庄典言之后,也进来了。见庄思婕一副把他当成透明人的样子,心里受伤极了,就算怎么想解释,但念着凤凝烟的吩咐,只能紧紧闭嘴,也不能往庄思婕那边看一眼。二人这态度,倒弄的宣太妃纳闷极了。这是吵架了?可是羽苏才出去多久,还没来得及说上话吧,怎么就吵起来了?宣太妃暗自纳罕,却不道破,而是问:“还说不辛苦,庄典言似乎清减了些许。无论再如何忙碌,自己的身子才是最重要的,要多爱惜才是。皇后娘娘有心提拔重用你,你且要顾惜着身子,才好报答她知遇之恩。”庄思婕无法辩解,只好称是。这时候,候在外面的宫女又进来传报,说是皇后到了。宣太妃倒是很高兴:“今儿沛恩宫可是热闹了。”说罢,迎了出去。庄思婕一听皇后也来了,便忙跟着宣太妃出了殿门,羽苏却落在最后。凤凝烟一下轿,就看见了跟在宣太妃身后的庄思婕和羽苏,心中诧异,这二人怎么也在这里?不过来得早不如来得巧,她本来就是为了二人的问题而来,既然羽苏和庄思婕都在这里,顺带的把他俩的矛盾解决了岂不更好?众人依次落座后,宣太妃问皇后因何而来,凤凝烟心念一转,便笑道:“皇上前些时候说等开春了,要陪本宫回宁南郡省亲。本宫就想,上次羽苏去犒赏三军的时候,行程匆忙,也未曾好好看看宁南的好山好水,所以想来问问他,这次要不要随我们一同南下?”一听这话,庄思婕惊愕地抬头看着凤凝烟,心道,皇后娘娘果然要让瑄王随同南巡……如此一来,南巡路上少不得天天要见上几面。她心情复杂,一时庆幸南巡路上还能见到他,一时又觉得即便见面又如何,无非就是现在这样视若不见,顿时觉得没了心情,不由低下头去。羽苏得知凤凝烟有带他南下的心思,简直两眼放光,他虽然不知道庄思婕也去,可是南下去宁南郡却是他前几日就求宣太妃的事。因沈帝后二人对这个弟弟十分看重,沈凌绝百忙之中仍抽出时间教导羽苏练武和学习文韬武略,羽苏压力很大。他知道自己的问题,到如今都是纸上谈兵,半点实战经验也没有,有心投在凤威大将军的麾下,历练一番。所以跟宣太妃提了一句,说想要随同往宁南郡运送粮饷的队伍南下从军,宣太妃当时就一口回绝了,叫他别动这种念头。所以,宣太妃听凤凝烟这么说,不由紧张起来,看了一眼羽苏,强自微笑道:“羽苏这孩子性子本就野,在京城里有我管束着,反倒好一些。随圣驾南巡,岂不是越发纵得他放浪形骸。何况他如今是王爷,皇上、皇后南巡,他更应该留在京城,替皇上分忧才是……”凤凝烟倒是没想到,宣太妃会直接拒绝,开玩笑地道:“难道太妃是怕皇上和本宫将他带坏了不成?”“我不是这个意思。”宣太妃惶恐地道,“其实……前几天羽苏提过,如今宁南郡军情严峻,南疆虎视眈眈,战事一触即发。他想上战场杀敌,替皇兄和皇嫂分忧。”“可皇后娘娘知道的,本宫就这么一个儿子,自幼娇生惯养,知道什么是战场、什么是厮杀?只怕他去了以后会闹着要上战场,本宫担心会给宁南军拖后腿。”凤凝烟哪会不知道羽苏对战场的向往,他虽然年幼,但内心却也是顶天立地的人,有心闯一番功业,并不愿做个闲散王爷。沈凌绝就是知道,才着力培养。只是如今这个时候,让羽苏上战场,会不会太早了一点?凤凝烟微笑看着羽苏,感动地道:“羽苏,你是皇上唯一的兄弟,皇兄和皇嫂岂会不希望你建功立业?但是皇上的武功你还没学到一半呢,那些文韬武略更不用说,等你精通了兵法,再上战场也不迟。”话还没说完,羽苏就一脸自卑落寞的神情,心道,原来皇嫂也不支持我,觉得我学艺不精……这表情倒让凤凝烟十分心疼,她不过是想找个借口打消羽苏上战场的念头,没想到却刺痛了他的自尊心,急忙改口道:“何况你如今才十五岁,我们那里舍得让你去冲锋陷阵。战场上刀枪无眼,可不会因为你是王爷而退避啊。”羽苏听了,不服气地挺起胸膛道:“我不怕!十五岁又如何,古来少年将军不少,当前就有一个!就是皇嫂你啊!”
第688章
怕再也无缘相见
这话让宣太妃不禁皱眉,就连庄思婕也忍不住偷笑,笑他说个大实话也能顺带拍马屁。凤凝烟听了,不禁莞尔:“你可想好了?”羽苏郑重的点了点头:“想好了!”“好!”凤凝烟朗声笑道:“我十二岁就立下军功、成为少帅,羽苏眼下已经十五了,平日里没少得皇上教导,武功上精进不少,至于兵法谋略,在宁南军中有凤大将军指点,便能学得更快!”宣太妃见皇后都答应了,那就跟圣旨下达了没什么区别,心里一阵翻腾,惊惧地不知如何是好。她顿时起身,跪下叩拜道:“求皇后不要答应羽苏这荒唐的要求!他尚未大婚,连子嗣都没有,万一有个三长两短,要本宫如何活的下去?!”说到此处,因情绪所致,一向稳重沉静的宣太妃,也忍不住落下泪来。羽苏见母妃竟然跪叩阻止,顿时头大不已,忙去搀扶,温声道:“母妃你别跪着,地上凉……皇嫂可是宁南军少帅,她身为女子,都能上战场,为何我上不得?你再这样哭闹,皇嫂定然要嫌弃你把儿子当女儿养的毛病!”凤凝烟顿时哭笑不得,上前两步,俯身将宣太妃扶起来,又看看羽苏,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劝他不去?可是于她本心而言,男儿志在四方,这才是常情。战场虽然危险,但是保家卫国是每个人的责任,她身为女子尚且不回避,羽苏身为皇族,并且一身武艺,若是不去战场走一遭,才是蹉跎了少年岁月。但是宣太妃这般抗拒恐慌,若是凤凝烟还坚持让羽苏去宁南军中历练,宣太妃定会长跪不起。凤凝烟左右为难,而此时的庄思婕心中也万分触动。她知道羽苏喜欢那套青银铠甲,也身负高超武功,却没有想到羽苏的理想会是上战场、立功勋。古人说“君子不立危墙之下”,那南疆岂不就是危墙?她想起南疆之前发动的那次战争,当时南雍关几乎全军覆没,主帅被杀,城关被占领,顿时便心惊胆战,不由对宣太妃的心情,感同身受,也有点希望凤凝烟拒绝羽苏的请求。凤凝烟的目光在周围扫了一圈,羽苏的纠结,宣太妃的哀戚,庄思婕的垂眸忧思,统统纳入眼中。她心想,还是不要当即回复,这事儿最好回去跟皇帝商量一下吧。皇帝要是觉得可行,那宣太妃也不能抗旨呀。皇帝要是不同意,她这个当皇后的,自然也要听皇帝的意思。凤凝烟握着宣太妃的手,看了兰珠一眼,兰珠会意上前,二人一左一右把宣太妃搀扶起来。“好了,宣太妃也不必太忧心,不过是自家人关起门来说了几句闲话,不必当真。”“军政大事可是皇上说了算,羽苏是该南下还是该留京,皇上自有安排,轮不到咱们后宫的女人们干涉不是?本宫就不多打搅了,太妃好好歇息吧,改天本宫再来看望你。”宣太妃听了,心里咯噔一下,更加不安。说什么后宫女人不能干涉,谁不知道咱们这位皇后是最喜欢操心前朝的军政大事了?若不是皇后大着肚子,策马提枪上战场也不含糊。凤凝烟这番话,不过是把皮球踢到皇帝那里,让宣太妃无计可施。宣太妃气苦不已,却也只好将凤凝烟送出了沛恩宫,翻过此事不提。庄思婕跟在凤凝烟身后,也出了沛恩宫,临走时回头看了一眼羽苏。只是羽苏此时心里也是忐忑,生怕凤凝烟将宣太妃的反对立场告诉沈凌绝。万一皇帝考虑到宣太妃的理由,不让羽苏上战场,羽苏还能怎么样?这时,他眼睛的余光瞥见庄思婕正看着他,他不觉扭过头来,刚刚目光相交,突然想起凤凝烟叮嘱他看见庄思婕也必须装作没看见,急忙又适时地收回了目光。看他视而不见,庄思婕不禁有些难过,难道他生气了吗?也怪她,前几天羽苏趴在墙头喊她半日,她都不加以理会;路上拦住她,她也只顾着绕道走;他送的东西,更是看都不看一眼,便扔了出去……换了是谁,都会生气,何况羽苏是大玥国尊贵无比的王爷?她被骗了,自有她的伤心难过,可是这般矫情做作,连个解释的理由都不给羽苏,除了让他与她生分疏远外,还能有什么作用?庄思婕有些后悔了。尤其一想到羽苏可能很快会奔赴战场,她便焦急不已。战场上刀兵相见,都是将生死置之度外,谁能保证一定能立功凯旋,平安回来呢?若是这一去……庄思婕不敢再想,埋着头,红了眼眶。凤凝烟见她这般模样,心中好笑不已,心说她这还没答应让羽苏去打仗呢,就惹得宣太妃和庄思婕都这般情状,若是羽苏真去了,这二人还不知道会怎么样。但是经此一事,庄思婕心里多半也该明白她自己对羽苏的心意了吧?凤凝烟便试探地道:“庄典言,瑄王请求之事,你怎么看?”庄思婕急忙抬起头,迎上凤凝烟的目光。她也顾不上避嫌,连忙道:“瑄王志存高远,只是年纪未免太轻,又没有领军的经验,似乎还不是时候……”“本宫明白了。”凤凝烟点头道:“看来,你也反对本宫让瑄王上战场了?”庄思婕垂首不语。凤凝烟喃喃自语道:“可是男儿志在四方,本宫作为他的皇嫂,真的应该把他的志向扼杀在襁褓之中吗?”庄思婕咬住下唇,心中矛盾至极。她知道自己反对的理由并不是因为羽苏真的太年轻,也不是因为羽苏没有经验,这些都是次要,最主要的只是因为她担心他罢了。听了凤凝烟的话,她更加明白,她的反对,完完全全就是因为自己的私欲。她担心羽苏的安危,害怕以后再也无缘相见,更怕他带着彼此之间的误会上战场,把她忘得一干二净。但是,凤凝烟的话,虽是自问,又何尝不是在问庄思婕?
第689章
我以为至少你会懂我
想到这里,庄思婕恨不能立刻跟羽苏冰释前嫌,消除误会,问清楚他是不是真的把生死置之度外,做好了浴血奋战的准备。“启禀皇后娘娘,下官身体有些不适,想先回六尚局休息。”“好,你就不必随本宫回关雎宫了,”凤凝烟关切地道,转而吩咐兰珠,“速传太医去给庄典言诊治。”庄思婕一听皇后这么关心自己,不由涨红了脸,忙道:“不用不用,下官……歇一会儿就好了。”凤凝烟见她这样,料想要么是什么难以启齿的问题,要么是她找借口拐路……一想到这里,凤凝烟就笑了:“好,那庄典言就回六尚局寝院休息吧,若是晚些时候还是不爽利,一定要找个大夫看看。”不出凤凝烟所料,庄思婕应诺之后,别过凤凝烟,便走上了另外一条岔道,又折返了回去,守在从沛恩宫出宫的必经之路上。羽苏今日没有跟庄思婕说上话,也没能求得上战场的机会,心情低落极了,耷拉着脑袋,独自往宫外走。走到一座太湖石堆砌的假山旁边,突然假山后面伸出一只手来,一把将他拉了过去。羽苏只觉得一阵熟悉的香气扑鼻而来,心里一惊,定睛一看,顿时惊喜万分:“庄典言?你不生我的气了?”庄思婕瞪他一眼:“你不理我,我凭什么不生气?”羽苏无辜极了,可怜巴巴地道:“我什么时候不理你了?明明是你不理我,这三天我简直度日如年!我又不会哄女孩子开心,急得屁股上都长毒疮了。”庄思婕听着他这个王爷竟着急说出如此不雅的话,不由“噗嗤”一笑。这三天,她又何尝不是度日如年?生气气坏了自己不说,不能见到他,只觉得每天都是麻木地工作,慢点乐趣也没有了。她终究是女孩家矜持了些,欲言又止,转而问道:“你当真要上战场吗?上了战场,可不是三天见不到我,怕是三个月、三年也未必能见到了。”羽苏一听急了:“不行不行,三个时辰我也不愿意!”他这几天真是受够了折磨……庄思婕心里美滋滋的,带着一点羞怯道:“那你就不要去了,也免得宣太妃担忧,更免得皇后娘娘左右为难,也免得我……”免得我为你牵肠挂肚、寝食难安……然而这话终究没好意思说出来,她自知与羽苏相识日子尚短,二人之间也向来是朋友的情分,她凭什么说出这种话呢。羽苏听见连庄思婕也不支持他,只觉得心里堵了一块大石头似的,转身看着近处的湖面,颓然道:“我以为至少你会懂我的……没想到,你也和母妃一样,把我当做小孩子……”庄思婕一惊,看着他毫无神采的眼睛,心更是被他言语中的失望刺痛。羽苏还从没有这般对她说过话,一时间,他自己愣怔住了。庄思婕心里咚咚乱跳,“我以为至少你会懂我”是什么意思?代表羽苏把她当成知己,他相信,哪怕天下人都不支持他这个决定,庄思婕也一定会懂他、支持他。只可惜他并不知道庄思婕反对的理由,正是因为对他悄然情根深种啊……等到庄思婕回过神来,想要解释自己是担心他、害怕失去他,羽苏却缓缓转身,跨出了一步去。虽然京城里有羽苏牵挂的母妃,和他想要相守的姑娘,可他只要一想到沈凌绝为了南征之事日夜忧心,凤凝烟甚至打算生下了孩子就回宁南郡带兵打仗,羽苏的心就更是如烈火炙烤。这片土地同样是他的家国,而不仅仅是沈凌绝和凤凝烟的责任。羽苏默默握紧拳头,不被理解的失落之外,前往战场的念头反而更坚定了。“我不仅仅是母妃的儿子,我还是当今皇帝的弟弟,是大玥皇族之中唯一能成为皇兄左膀右臂的人……我知道自己该做什么,必须要做什么。是皇嫂让我知道,责任与性别和年纪无关。”说罢,他不忍回头再看庄思婕,就要离去。庄思婕看着羽苏寂寥的背影,知道他是非去不可了。她一把抓住他的手,扯下自己手腕上的佛珠,放进他的手中,柔声道:“这是我母亲在京郊那座寺庙里求的,由得道高僧开过光,可保平安,你戴着它……一定要平安回来。”羽苏惊讶地回过头来,看着掌中的佛珠。那一粒粒浑圆的紫檀木珠子,犹带着主人的体温,包浆莹润,一看就是主人常年待在身上的心爱之物。“你……”他的声音不由哽咽,可不知道说什么好。庄思婕红红的眼眶,让羽苏心头莫名一热,没过脑地就伸出手臂,猛然将她抱进了怀里。庄思婕猝不及防,被他抱个满怀,羞得满脸通红,一把推开他,恼羞成怒道:“才正经片刻就又蹬鼻子上脸了?别以为你装小太监骗我这事儿就完了,我还没消气呢。”羽苏窘得满脸通红:“是你先把我当成小太监的,我怕王爷的身份把你吓跑,或是让你唯唯诺诺,所以才隐瞒了的。你说,若是当时你就知道我的身份,咱们还能真心相交吗?”庄思婕这才知道,他那时候便对自己有了好感,存了心想和她亲近,所以才没有解释那个误会。堂堂王爷,被误会成太监,他们的缘分便是从这个误会开始的,可他却半点没有委屈过。曾经介怀难过的理由,现在却无法让她生出半分气恼,反而让她觉得窝心不已。这便是两心相知、两情相悦的感觉吗?庄思婕目光闪动着异样的神采,可是她却不敢把两人没说透的话说开。因为她也有自己的志向,就像羽苏想要建功立业一样,她也想做名垂青史的女官。如果话说开了,他们自然在一起了,那便是片刻也舍不得分离,又何来时间去实现彼此的志向?时间长了,耽于儿女情长,必定会把志向抛到脑后,以后两个人都一事无成。等到红颜不再,浓情转淡,岂不是要互相埋怨?她想到这里,硬起了心肠,将深情压制,转到别的话题:“皇后娘娘说,南下的时候会带着我,你可会与帝后同行?”
第690章
依依不舍
羽苏摇了摇头:“恐怕不行,便是要南下,我也极有可能和护送宁南郡军饷的部队一起走陆路,快马加鞭、日夜兼程,不像你们,可以游山玩水,慢慢的走。”虽然他也很想陪在她身边,跟她看尽大好河山、沿途春色,陪她赏日出日落,但这话,终究说不出口的。庄思婕忍下失落,强颜欢笑道:“那……那我们到了宁南郡,我便抽空去军营里看你可好?”没想到才驳了她一同南下,庄思婕却没有生气,反而愿意去军营里看他,羽苏高兴得猛点头:“好!好!那我可等你了!”“嗯……你千万……要保重。”庄思婕依依不舍。羽苏心中生出无限勇气,握住庄思婕的手,对她保证道:“我会将粮饷顺利送到宁南军营,也会天天等你来!”“嗯……”庄思婕羞涩地别开脸,抽出自己的手,不好意思地转身跑了。留下怔怔的羽苏,想追过去再跟她多说两句话,又怕迈出这一步,就会被儿女情长牵绊……此时皇后的銮驾已经快走到关雎宫。在温暖的日光下,凤凝烟高坐在凤辇上头,撑着头小寐,鬓边的凤凰金簪垂下长长的翠玉流苏,轻轻摇晃。周围的宫人都不敢出声,怕惊扰了凤凝烟休息。没想到不远处,皇帝跟前的总管太监言光禄匆匆跑了过来,拉长了一张苦瓜脸,跪在銮驾前面。凤凝烟听见言光禄叩见,才睁开眼睛,问道:“言公公,你不在御书房侍候,怎么跑后宫里来了?可是皇上那儿有什么事召本宫过去?”言光禄面有焦虑之色,不由抱怨道:“娘娘今日没在关雎宫用膳,所以万岁爷今天午膳都没吃。”凤凝烟皱了皱眉,指着他,淡淡地斥道:“皇上明明是耽于政务,无心用膳,你们这些身边的人劝不了皇上,倒赖在本宫头上了。这是你们的失职,这个锅,本宫可不帮你们背。”言光禄的苦瓜脸更苦了,仿佛能滴出苦汁儿来:“是是是……都是奴才的错。不过皇后娘娘您就别打趣奴才了,赶紧去劝劝吧,皇上留着两位尚书大人忙碌大半天了,压根儿没有传膳的意思。政务再忙也不能吃饭啊,皇上的龙体才是最紧要的。”凤凝烟自知非得她才能劝得动,只好转道去了御书房。御书房外的太监们看见皇后来了,都像见了救星一样,满脸的笑容,无声地催促凤凝烟赶紧进去。凤凝烟让人先别禀报,走到屏风外面,透过镂空雕花木架的空隙,果然看见沈凌绝埋首于桌案前。一旁还有户部尚书刘俊和兵部尚书勒广,二位也在旁边的小桌子旁坐着,算盘“噼里啪啦”地打个不停。而皇帝手边的点心半块也没动,只有茶杯里的茶冒着热气,显然是只喝茶了,才换了又换,还是热的。凤凝烟没好气的看了言光禄一眼,低声道:“进去禀报,说本宫来了。”言光禄点头,急忙进去通传。凤凝烟转身吩咐兰珠:“这二位尚书也跟着皇上熬着呢,怕是早就饿昏头了,还怎么做事?替我传膳到暖阁去。”兰珠走后,言光禄已走出来,说:“皇上请皇后娘娘进御书房。”凤凝烟这才理了理仪容,微笑走进御书房拜见。刘俊和勒广也慌忙从桌子边站起,起身朝她施礼。“两人大人无须多礼。”凤凝烟抬手免了两位的礼,淡淡地道:“本宫听说皇上和诸位大人忙于政务,连午膳都不吃了,就来看看,是什么要紧事。”“皇后怎么来了?”沈凌绝一见她这模样,便知道凤凝烟有些动气了。他知道她是关心,便笑道:“朕与二位尚书正在计算该拨给宁南郡和剑南西川节度使的粮饷军资。”凤凝烟嗔怪地横了他一眼,但当着二位尚书的面,她自然不能说出什么怪责的话来,便微笑道:“臣妾还以为是什么十万火急的事呢,原来是筹措军资啊。这些就让户部兵部的人自己去计算就好,为什么会在御书房里算呢?”沈凌绝道:“如今,南疆方面随时可能开战。一旦南疆发难,沈幽篁必然又会趁机兴风作浪。不仅仅是宁南军的军饷要及时拨给,就连蜀地剑南西川道的军需也会吃紧,得提前筹谋。”凤凝烟听得有理,点了点头。沈凌绝又道:“户部的银子就那么些,即便是最近查抄的银子也是杯水车薪……朕正是要刘尚书、靳尚书把太子府的资产盘点一下,以解燃眉之急。”凤凝烟愕然地看向一旁桌子上那一叠叠的册子,敢情那些都是原来太子府的物资辑录册啊!身为宁南军少帅,她比谁都清楚,宁南军的军饷花费有多么庞大。如今又要加强剑南道的军备,只怕是户部已经捉襟见肘,才不得不动用太子府里的资产,来解这燃眉之急。虽说那些资产多是敏贵妃从前积累、太上皇后来赏赐,拿出来一部分填补国库空虚也无不可,但岂能次次户部拿不出银子的时候,都让皇帝自掏腰包?这次支应过去了,那下次呢?若是户部一直贫瘠,那便是一个巨大的隐患,这次不出问题,下次也一直必定会出问题。所以眼下拿出太子府的资产,只是治标不治本。凤凝烟秀眉轻蹙,但又不愿意当着朝臣的面和沈凌绝讨论这些政务,便将户部的问题放到一旁不去想它。她不忍沈凌绝如此为难,思量一番,问道:“既然银子紧张,何不分个轻重缓急?”沈凌绝一时倒没明白凤凝烟在打什么主意,肃容道:“轻重缓急?宁南军面临南疆的挑衅,随时可能爆发战事,自是它最急。而沈幽篁在蜀地活动,危及大玥在陇西道、剑南西川道的统治,也是疏忽不得。”二位尚书面面相觑,也觉得这两地的形势都不容乐观,皇后要分轻重缓急,莫非是想让先安排宁南军的军饷?
第691章
冒天下之大不韪
没想到,听了沈凌绝的话,凤凝烟却笑了。军队粮饷数额巨大,自古以来,都是很多官员贪墨的重灾区,拖欠或是吃空饷这类现象,不一而足。不过宁南军的情况特殊,因凤家本受封镇南王,世袭传承,宁南郡为其封地,宁南军就是凤家军,所以在削藩之前,军饷一直是自给自足。后来削藩之后,宁南军虽收编为国军,但凤家依然率领宁南军驻守边关。这时宁南军的军饷,改成一半来自朝廷拨付,一半来自宁南郡的税收。宁南郡虽地处偏远,但百姓富足,地方安定,税收也十分可观。再加上凤威带领兵士开荒屯田,甚至军营周围还有畜牧场,军饷耗费更是缩减了一大半。凤凝烟笑道:“宁南郡的粮饷向来是朝廷负责一半,宁南郡负责一半。军中仓廪充实,所以粮饷倒是不必着急。何况,擒贼先擒王,如果大军不动而仅凭奇袭来除掉段氏,南疆自然就成了一盘散沙,我军一两万人就可以占领,因此现在还是以守城为主。所以臣妾认为,军饷还是先给陇西道和剑南道吧。”虽然皇帝登基之日就让凤凝烟同坐在金銮殿,显示共治天下的态度,但皇后提出异议,刘俊勒广依旧面带迟疑,将目光投给了沈凌绝。他们还真是没想到,皇后竟然把“肥水”都流向了“外人田”。沈凌绝像是没有察觉到两位大臣的惊疑,咂摸着凤凝烟的提议,不禁欣喜道:“皇后说的对,凤大将军治军甚严,宁南郡那个齐郡守也是个两袖清风的务实之人,这才能把宁南军领得响当当。宁南百姓对宁南军敬佩支持,税收方面从不耽搁,这也是军需的重要来源。凤大将军当真是国之砥柱,若是我大玥将领人人都像他一样,真是社稷之福了!”凤凝烟笑看着他,心想,这番话若是让她爹爹听见了,一定又要激动得以头抢地,高呼万岁了。沈凌绝这番话也不全是爱屋及乌,一来,他希望大臣们能够正视凤凝烟手上的权利;二来,便是希望这番话传出去之后,在这缺少粮饷的关头,能有更多驻军统帅能学学凤威,多为朝廷分担一些压力。不说自己自足,起码把粮饷用到实处,杜绝贪污和浪费。他将刚刚和刘俊、勒广二位尚书商讨出来的对策递给凤凝烟道:“皇后对军中所需最是了解,你帮朕看看,可还有什么遗漏。”无论是政务还是私事,沈凌绝向来是不避讳凤凝烟的。朝堂上大臣们递上来的折子凤凝烟都不知道看过过少次了,像现在她手上这份,如果现在不看的话,晚些时候在关雎宫的书房里,沈凌绝多半也会拿给她看的。皇帝这样毫不避讳的向皇后问政,刘俊是早就接触过一些,不至于太惊讶,但兵部那位尚书勒广却是目瞪口呆。凤凝烟暗笑沈凌绝一点都不知道估计他这皇帝的颜面,当着朝臣就让她发表意见,只怕私底下,那些固执的朝臣们会有意见,觉得她干政是冒了天下之大不韪。她不愿在二位重臣面前发表更多的意见,便将册子一合,微笑道:“皇上,臣妾已经让人在暖阁摆膳,等两位大臣用过午膳以后,再忙政事吧?”沈凌绝知道凤凝烟是想关起门来悄悄说,却道:“兵部靳尚书有天下兵马、军资调度之责,刘尚书又是钱袋子,听听无妨。”凤凝烟可从来不喜欢让士兵饿肚子打仗,便坚持道:“本宫可是来劝皇上吃饭的,皇上案子上有点心有茶,但你也要让刘尚书和靳尚书吃点啊。”两位大人一听,皇后娘娘还真是体恤下臣!他们早就饿得直心慌了。在沈凌绝首肯之后,二人急忙退下。他们走后,凤凝烟便命人另传御膳到御书房中。“我哪里是不让他们用膳,只是他们动作实在太慢,若是饿着肚子,必定会着急算完。”人一走,沈凌绝顿时轻松了,也不用再摆架子了,伸了个懒腰,连自称都变回来了。凤凝烟没好气的白他一眼:“饿着他们,难道你就没饿着?总是干这样的傻事……”沈凌绝被数落,却像是吃了蜜一样,握住了她的手道:“最近烦心事太多了,当真是食不下咽。再说,你不陪我用膳,那用膳还有什么意思?”凤凝烟可不管他食不食得下咽,往他碗中夹了一筷子芦笋道:“烦又有什么用?事情还不是要一件一件解决,快吃饭。”沈凌绝乖顺地将芦笋送入口中。凤凝烟见他肯吃饭了,气也就消了,于是才温声开解起他来。“数百年间,南疆段氏占据南疆,而我大玥从不主动发起战争去收服,是为什么?”沈凌绝想也不想,说道:“还不是因为南疆山区和民族多,难以统治和同化,强攻代价大,得到的利益却小,所以默许南疆的存在。”凤凝烟点了点头,一边替他盛了一碗开胃的汤羹,道:“这和蜀地、吐蕃回纥何其相似?太祖、太宗二位皇帝收服蜀地之后,派兵前往,驻而不治,以夷人自治,不改其服,不左右其信仰,如此才有西蜀百年的安宁。”他们二人之间,向来是没有食不言、寝不语这些顾忌的。沈凌绝点头道:“蜀地各族如今还是原始分裂的状态,剑南西川节度使对其管控微乎其微,所以我更担心沈幽篁自立为王,和段流韶再度联手。若是天下再次四分五裂,我无颜面对先祖,所以必先要除掉两方势力较强的南疆。”凤凝烟明白他的忧虑,但她的看法,却依然和他略有不同。“他们联手并不可怕,因为他们的目的其实是一样的,是天下皇权,我反倒希望沈幽篁仍跟段流韶联手,反而好对付。”沈凌绝怔了怔,但转念一想,便懂了她的意思,点头赞道:“是啊,他们就算联合,也是同床异梦,彼此提防,不会以诚相待。这样的结盟,不仅不会增加实力,反而会破绽百出,互相拖后腿。”凤凝烟点点头,道:“我说他们好对付,可不是轻敌。而是我们现在无法兼顾蜀地和南疆,在我看来,南疆反而是不需要大动兵戈的一方。”
第692章
心猿意马
沈凌绝也不希望打仗,但南疆怎么看,都比沈幽篁的势力强。“宁南郡驻守之下,段流韶若还是当初那般草包,是断然攻不进来的。但南疆的实力比沈幽篁强得太多,为何你觉得,它的危害更弱,不需要大动兵戈?”凤凝烟放下筷子,起身走到书房一面墙边,将卷起悬挂起来的大玥版图绣像放了下来,拿起一旁的竹竿,在沈幽篁藏匿的位置上点了点。“你看,西蜀东面有南疆,西面却是吐蕃。吐蕃可不是善茬,而是一条嗜血的饿狼。太上皇的长姐汉宁公主和亲吐蕃已三十余年,如今年事已高,病弱无力,已经无法替两国边境的和平斡旋。”想到素未谋面的姑姑汉宁公主,沈凌绝的神色也变得严肃沉重起来,缓缓走到地图前面,感慨道:“不错,近十几年,父皇无心于朝政,沈荻监国时期更是只为专权夺利,陇西节度使松懈,导致吐蕃肆无忌惮,占领了战略要塞沧城,边境便冲突不断。这些,都是无穷后患。”凤凝烟继续分析道:“如果我是沈幽篁,在天命玉玺一事上被段流韶兄妹摆了一道,必定不会再跟南疆联手,反而和吐蕃联手,先除掉剑南西川节度使,吞并蜀地,接着蚕食陇西,才能和朝廷分庭抗礼。”沈凌绝之前一心想要南征,倒是忽略了一直窥视在侧的吐蕃。吐蕃近来一直小动作不断,虽为给大玥造成严重的损害,但是这未尝不是一种试探。只要大玥表现出软弱或者妥协的苗头,吐蕃这条狼便会毫不客气,得寸进尺,长驱直入。相比较起来,不怎么接触政务、从小看着战报长大的凤凝烟,对于战争,就比沈凌绝敏锐多了。听完她的分析,沈凌绝不得不将吐蕃的反应也考虑进去。他这才明白先前凤凝烟为何要主张先把粮饷拨给剑南道和陇西道。沈凌绝长叹口气:“自我登基以来,被天命玉玺和蛊毒这两个隐患弄得心神不宁,竟然忘记了吐蕃和西蜀接近的天然地理条件,更适宜联合,好在有你在身边提醒我。”沈凌绝再一次惊叹于凤凝烟在战略上的远见卓识,也再一次感激上苍将她送到自己眼前。他拉着凤凝烟的手,将娇妻揽入怀中,轻轻的摩挲着她手指滑腻的皮肤,目光缱绻而动容。情动之时,他也不顾这里是御书房,便忍不住低下头,想要一亲芳泽。凤凝烟见他竟在她谈论军政大事的时候心猿意马,不由愠怒,轻轻将他推开,娇嗔一眼。沈凌绝心知他家娘子是绝不会允许他在这里寻欢作乐的,只好悻悻然放开了手,双手乖乖地背在身后,做出一副洗耳恭听的模样。这倒是逗笑了凤凝烟,她这才笑了笑,又道:“趁这段时间,我们一方面加强陇西、剑南的军备,一方面要夺回天命玉玺,让段华音解除你的蛊毒。不过南疆的事情要秘密进行,可以让解语阁高手以及赤炎营兄弟混入南疆,伺机而动,才不必大动干戈。”沈凌绝十分认可她的策略:“好,我这就下令解语阁选拔高手,准备对付南疆。但粮饷还是要拨付一些的,否则万一开战,消耗太快,宁南军未免被动。”凤凝烟点头道:“西川节度使之位很重要,既然军饷拨付,要扩充军备、招兵买马,难免被沈幽篁觊觎。为了不再出现杜开临阵倒戈这种事,请吾皇择贤臣良将前往任职。”她最后的建议,关系到重臣任命,不由严肃起来,连称呼也变了。沈凌绝也知道节度使人选的重要性,郑重地道:“我会仔细考虑人选。”凤凝烟目光闪烁,她心中有个人选,却不敢举荐。沈凌绝淡淡一笑,已经明白她想到的人是谁。至于这个被帝后二人同时寄予厚望的人,除了羽苏又还能有谁呢?出将入相,唯有军功能让羽苏迅速成长,迅速立威。可是身为兄长和嫂嫂,下面就一个羽苏和七公主,怎么忍心让他第一次离京赴任就是去国家形势最艰险严峻的地方?二人虽然心有灵犀,但却还是有那么一丝的不舍,所以才都没有提及羽苏的名字。之后的日子,更是忙碌,后宫各苑和御花园里的草木疯长起来,单单是修剪,就要耗费许多的人力。立春之日,天子与皇后率领三公九卿、满朝官员来到京郊田间,进行迎春的风俗“打春牛”的仪式,又是忙前忙后许多日。如此,便觉时间过得飞快。几乎是数日之间,寒意就褪去,转眼就到了羽苏押运粮饷南下的日子。一大早,帝后就便装出宫,乘马车来到京城南门外。清晨的雾气之中,羽苏策马立于押运粮饷的大军之前,看着军士们最后清点交接。换掉了轻罗厚锦,披上轻便的铠甲,羽苏看来比往日稳重了许多。看见帝后的车驾缓缓驰来,羽苏忙率领将士纷纷跪地,高呼“皇上万岁”“皇后千岁”,行了君臣大礼。沈凌绝和凤凝烟不约而同地都想到了半年前羽苏南下犒赏三军,跟随在沈凌绝和沈幽篁身边时,还是一团孩子气。短短半年时间,沈荻身死,沈幽篁叛逃,帝位上的人都换了。不经意中,羽苏已不再是当初的小孩子,而是成为了肩负重任的将领。沈凌绝和凤凝烟都对他寄予厚望,少不了要语重心长的叮嘱一番。尤其是凤凝烟,不仅作战经验丰富,对宁南军的情况也是如数家珍。她毫不藏私的将多年以来的经验,和一些军中需要注意的事情一一到来——其实这些话,早在几天前,凤凝烟就抽空对羽苏交代过一番了,只是临行之时又唯恐他没记住,于是多说了一遍。“你且安心在宁南军中训练,遇到问题多向凤大将军讨教,切莫妄自尊大、自以为是,这其中最为重要的,便是学习用兵之道。”羽苏的出身,让他轻易就站在许多人一辈子都达不到的高度作为起点,但是高起点并不意味着一帆风顺。有时候过高的起点反而会让人忘乎所以,最终落得个摔的更狠的惨剧,反而不如脚踏实地一步步来。凤凝烟明白沈凌绝之所以不想让羽苏出任剑南西川节度使,是因为羽苏的武功尚需磨练,经验也浅,所以,让他护送宁南军的粮饷车队出发,希望能在宁南军中磨练一番。等她叮嘱完了之后,沈凌绝便接过话头,又是一番殷切期许。凤凝烟忽然想起昨日在她去六尚局的时候,跟她求出宫腰牌的某个丫头。她不禁抬起头,向京城方向眺望。怎么还没来呢?
第693章
你这嘴是缝上了?
雾气阻隔视线,但随着一阵马蹄声响,穿着一身胡服的庄思婕,破开薄雾,出现在了众人的视线里。但是还没有走到近前,她便拉紧缰绳,停了下来。马儿不快地原地踱着步子,打着响鼻,而她只远远看着羽苏,脸上是淡淡的忧愁。身为女子的矜持,让她不好意思在众目睽睽之下走到羽苏身边;何况两人之间的情谊才萌生不久,这让庄思婕总是一时觉得他们好像感情好的如同宿世夫妻,一时间又觉得羽苏可能只是少年冲动,随时便有可能移情别恋。她始终不知道自己在羽苏心里的什么位置,虽求得凤凝烟恩准她出宫相送,却又觉得没有立场站在羽苏身边。庄思婕的到来,沈凌绝也察觉到了。她与羽苏二人之间的事情,沈凌绝虽没有插手过问过,却也是一清二楚的。他是过来人,知道那种一刻都不想分离的感觉,也知道羽苏与庄思婕暂时的分别已经避无可避。现在,他也只能加快语速收拢话题,留给二人多一点相聚的时光,互诉衷肠也好,相视无言也罢,总可以多制造一些可供回忆的东西,在分别之后,各自享用。“去吧,留给你们的时间不多了。”凤凝烟鼓励羽苏道。羽苏知道,像庄思婕这样的女官,轻易是出不得宫的。她现在能出现在这里,必然是凤凝烟做了一番安排的,不由感动道:“多谢皇嫂!”羽苏朝庄思婕走去,同样因为顾忌太多,不敢太过靠近,停在了距离庄思婕几步之遥的位置。凤凝烟看着怔怔相望的二人,实在替他们着急,心想羽苏怎么就不像他皇兄呢?想当初沈凌绝要娶她的时候,多主动、多没脸没皮啊,她正洗着澡呢,这人都敢靠近!时间流逝,终于到了预定启程的时候。纵使凤凝烟有心想多让他们待一会儿,这个时间也是不能耽搁的,只好将羽苏叫回来,略有些恨铁不成钢的道:“你这嘴是缝上了?怎么不和她说些什么,干看着能看出花啊?”羽苏摇摇头,露出一个满足的笑容,道:“我没有想到她会来。该说的先前都已经说过了,她能来就已经很好了。”“……”这样单纯的快乐,让凤凝烟恍然想起青春的味道,叹口气,缓和了语气道:“去吧,我会好好替你照顾她的,你也要好好保重自己。”“嗯!”羽苏右手覆在左手腕上,那里,戴着一串包浆光润的佛珠,正是庄思敏先前送他的。即便她不在他身边,这串佛珠也能稍微慰藉他对她的思念。他所拥有的不多,这一生中对他最为重要的三个女人,都如此的关心他、爱护他,他暗暗发誓,一定要快快的成长起来,然后用自己的力量保护好她们。无论是异族,还是逆贼,都休想伤害她们分毫!“皇兄皇嫂也请保重自己!”羽苏翻身上马,抬手一挥,立刻有声音洪亮的传令兵声音拖的长长的,高声道:“启程——”羽苏最后看了一眼他的兄长,他的皇嫂,和他心悦的女子,扭过头后一夹马腹,便再也没有回头。只剩下翻飞的袍角,烙在三人脑海中,成为一段惦念不忘的风景。立春一过,京城的天气也日渐暖了。叶柏苦入太医院后,亲自给太皇太后诊病,换了太医们原来的旧方子,用了些偏方,没想到太皇太后的病情果然好转。可是老人家刚有了精神,便先传召姚尚宫和司正房的女史来,问过甄氏招供的详情,接着又亲自召见大理寺官员,亲自过问胡漪方那件案子的调查情况。得知胡漪方在废太子陷害杜相国一事上推波助澜,行贿买官,证据确凿,她也知道胡漪方是咎由自取,胡家终究是大势已去,即便她是太皇太后,也是无能为力了。宣太妃时常陪伴在太皇太后身侧,开解宽慰,太皇太后才稍稍将此事放下。如今的大玥后宫,除了沛恩宫里供养着太上皇的妃嫔之外,六宫都空置着。当朝帝王的后宫里便只有皇后一人,如何瞧都冷清,甚至和前朝的宫廷没什么分别了。为了让后宫的气象有别于前朝,凤凝烟命六尚局新制了时新式样的春衫,热热闹闹地送往各宫各处。一时间,太妃们、宫女们都换上了鲜艳的新衣,从那春意初绽的御花园里走过,就仿佛是穿花蝴蝶似的,让人看了就觉得神清气爽。太皇太后本是个爱赏花观鸟的人,身体好了许多,只是心中郁郁,又因胡家的丢人事,有心避着皇帝和皇后,就只在万福宫的小花园里转悠。凤凝烟想让太皇太后出来散散心,跟宣太妃商量一番,得知了太后喜好,便命人从民间搜集了许多奇花异卉,在暖房里养得绚烂多姿,方才搬出来,摆在御花园最空旷、日光最足之处。又寻来品种各异的飞禽灵雀,悬挂在四周的游廊下、树枝上,清晨百鸟齐鸣,花卉齐放,别提有多美了。这日凤凝烟趁着请安的机会,和宣太妃一唱一和,终于劝得太皇太后动了心,到了御花园里赏花赏鸟,跟太妃、太嫔们一起开了个茶会,倒是热闹了些。自叶柏苦入太医院供职后,七公主也时常回宫看望瑛太嫔,这日恰赶上茶会还没完,便也坐在凤凝烟身边,喝了一会儿茶。如今的瑛太嫔和七公主,有皇后尽心安排,衣衫矜贵体面,所用之物也是妥帖周到,再不是当初不受宠的时候那般畏畏缩缩。而七公主自年前那次的遭遇之后,挪到沈凌绝府邸别院去住,体力活做多了,食量也大涨,身子都拔高了不少,出落得亭亭玉立,面色红润,终于透露出几分帝女的气派。太皇太后实在没想到七公主能变的这么好,心知这都是凤凝烟这个皇嫂的功劳,嘴上虽然没有夸一句,但看着凤凝烟的目光却也温和了些许。御花园里一派温煦祥和的气氛,然而御书房里却像是走不出冬日的阴霾似的,始终冰冷严肃,谈论的话题也都颇为沉重。接近午时,所有的事情才都有了决断,沈凌绝知道凤凝烟今天摆下跟太皇太后“议和”的茶会,急于想知道结果,便让臣工们都退下了。没想他还没走出御书房,就被去而复返的刘骏给挡住了。“启禀皇上,臣还有要事启奏……”
第694章
什么样的流言?
沈凌绝本来急着赶回关雎宫用午膳,一来怕凤凝烟一直等他,二来又急于知道她与太皇太后和解了没有。但是刘骏说有要紧事,还不当着其他大臣的面说,沈凌绝知道他不是夸大其词,便边走边说。刘骏见景棋和楚昭紧随,其余宫人都远远跟着,这才小声地道:“皇上,臣斗胆问一句,您登基的时候说太上皇正在闭宫养病,不知道是在何处养病?”太上皇和敏太妃不知所踪,沈凌绝为了他们的安危,也为了朝廷的稳固,所以登基之初便对外宣称太上皇因沈幽篁闯宫之时受了惊吓,病情加重,于是闭关养病去了。谋逆闯宫这么严重的事儿,就算是没病没痛的人听了都少不得惊惧,更何况是本来就在病中的太上皇,更何况闯宫的人还是他的儿子?没有人对太上皇闭关养病的说法产生微词,刘骏,是第一个。太上皇和敏太妃的安危,本就是沈凌绝十分紧张的事,听刘骏张口就打听这件事,不禁目光一冷,凝眉盯着刘骏道:“刘尚书为何有此一问?”刘骏唯恐沈凌绝误会,忙道:“臣之所以这样问,是因为外面现在隐隐有些对皇上不利的流言,臣担心……”“流言?”沈凌绝皱眉重复了一句,反问:“什么样的流言?”“就是质疑太上皇是不是真的在闭关养病,甚至有人说,沈幽篁逼宫是假、救驾是真,当时太上皇已经被皇上您……圈禁在关雎宫了……”刘骏在沈凌绝龙威的凝视下,说完这些谋逆之言,已经是胆战心惊,脸色都煞白一片,躬身道:“臣相信这些都是心怀叵测之人故意散布的谣言,此时皇上不妨让太上皇抽个时间露个脸,那所有的流言就都不攻自破了。”沈凌绝听了,却是冷冷一笑。“你很好。朕最近忙于军务国事,注意力都集中在了南疆和蜀地周围,当真是忽略了京中动向,满朝文武想必听闻者多,可是能对朕直言不讳的,竟只有你一人。”刘骏十分惭愧:“臣本也不愿当这个出头鸟,但事情万一被重臣和言官在朝堂上提出,触怒龙颜,岂不成了臣的罪过……臣不才,只能想出这样的法子,皇上不怪罪臣便已是明君气度,臣万万不敢当皇上的谬赞。”沈凌绝知道刘骏的提议不错,无论传言是什么,只要太上皇一出面,便什么谣言都站不住脚了。但是不到万不得已,他决不允许任何事打扰太上皇和敏贵妃的平静生活。他点了点头道:“此事朕知道了,刘尚书不必再担心,其余的事,朕自会处理。”刘骏走后,沈凌绝便乘龙辇快快回到了关雎宫。凤凝烟听了刘骏的一番话,不禁笑道:“要不是这样严重的大事,还真少见刘尚书在你面前嚼舌根子呢。流言蜚语最是惹人心烦,就像蚊蝇似的,看得见,打不着。你打算怎么办?”沈凌绝笑了笑:“大理寺和京兆尹都不适合去查这件事的来源,还是咱们解语阁办事比较得力,我已经让楚昭传阿遥进宫了。”阿遥来的很快,帝后二人刚把午膳用完,她便已经出现在关雎宫的书房里了,不像是被楚昭传进宫的,倒像是她本来就要进宫的。帝后二人移步书房,沈凌绝便问阿遥:“解语阁查找到父皇和母妃的去向了吗?”阿遥一脸得意地道:“找到了,昨天刚传回来的消息,太上皇和敏太妃现在正在江南呢。”凤凝烟一听,忙问沈凌绝道:“难道你要采纳刘尚书的意见,让父皇现身吗?”“你怎么会这么想?”沈凌绝笑着拍了拍她的手,让她安心,“我不过是了解下父皇和母妃的行踪,好暗中派人保护。”凤凝烟这才安下心来:“话说回来,若是太上皇和敏太妃还在京城,那还会有这些流言。”阿遥眨巴眨巴眼睛:“皇后娘娘说什么流言?”沈凌绝将刘骏的话一说,阿遥顿时乐了,神秘兮兮地道:“原来是这个事儿啊!我不仅知道源头在哪里,还有证据呢!”世上怎么会有这么巧的事儿?凤凝烟简直不敢置信:“阿遥别卖关子,可是有什么准信,你快说说!”原来,是有人想要在京城里传些闲话,雇佣了一批京郊流民。好巧不巧,这些流民里偏巧就有乔装成流民的解语阁的人。因为闲话的内容涉及到皇室,那人觉得事情并不简单,就连同证据一起往上递,事关皇室的事,片刻也没耽误,迅速送到了阿遥手中。流言的内容跟沈凌绝听到的也大抵相似,就是拿他登基时用的旧圣旨做由头,说沈凌绝是篡位贼子,并没有真正的圣旨。如今太上皇不见踪影,就是被他给圈禁了。如此大胆又没脑子的传言,让凤凝烟觉得似曾相识,皱眉道:“传出这些流言的人,难道笃信父皇不会出面吗?”“到底是谁在传?”沈凌绝问。阿遥冷哼一声,鄙夷地道:“还不是那个已经惹了一身官司却不知道收敛的胡漪方!”“什么?!”凤凝烟不由大怒,“怎么又是他!”先前废后甄氏供出胡漪方之后,太皇太后就大动肝火,还为此和凤凝烟闹僵了,今日茶会罢了才算有点好脸色。前面的事情涉及的人太多,大理寺查都还没查完,自然也还没来得及判,胡漪方竟然又成了造谣中伤皇帝的罪魁祸首,这简直是自寻死路!沈凌绝握紧了双拳,起身烦躁地踱步,深知两罪并罚,胡家难逃株连的命运,实不忍太皇太后再为胡漪方这个蠢货伤心伤神。凤凝烟最近为了哄太皇太后高兴,也是费尽心思,眼看又要功亏一篑,更是气得狠狠地拍桌子。“胡漪方真有这么大的胆子吗?可是传出这些话,不过是损人不利己,动摇皇上的帝位,对他一个罪臣没有什么好处。可本宫听着这些话,却像是出自沈幽篁之口似的。阿遥,你继续查胡漪方,他在京城的人脉和京城以外的关系都不要放过,一定要查到谣言的源头!”毕竟,真正想要动摇沈凌绝正统地位,想要谋取他现在这个位置的人,只有远在千里之外的沈幽篁。“那胡漪方可该抓了吧?”阿遥手握证据,自然迫不及待,生怕这胡漪方在外面浪荡一天,就多生事端。而事情发展到这种地步,哪怕沈凌绝再想顾及太皇太后的心情,也不能放过胡漪方。“证据交给楚昭,送往大理寺,该抓该关,让其秉公办理!”
第695章
真是难为他了
很快,胡漪方就被大理寺捉拿归案,然而那流言却并没有随着胡漪方入狱而停歇。关于沈凌绝圈禁了太上皇的流言便从只有几个人知道,变成了只有几个人不知道了。但是这传言也没有证据,相信的代价太大了,朝中那些大臣都是猴精猴精的,有几分真几分假,倒也还分得清,所以倒没有人在沈凌绝和凤凝烟面前乱说。但是民间百姓对宫闱中事又感兴趣,又是不知真假,传成什么样便不得而知了。阿遥率领解语阁深入调查后,结果也很快摆在了关雎宫的书房里。沈凌绝翻了翻,递给凤凝烟道:“果然是他。”凤凝烟一看,不由冷笑。这是一份来自蜀地的消息,上面记载了沈幽篁去到蜀地之后的动向。沈幽篁果然是个不死心的,为了向夷族首领之女艾桑求亲,亲自撸袖子打败了人家青梅竹马的表哥。他又是嘴上抹蜜的人,加上俊朗的外表,勾引女人的手段,轻而易举就赢得了艾桑欢心。那夷族首领只有这一个女儿,于是沈幽篁便成了那一支夷族寨子新的首领。凤凝烟轻蔑地笑了笑,讽刺道:“晟亲王都沦落到出卖色相了呀,倒是难为他了。”沈幽篁这次也算是下了血本了,竟然委屈自己迎娶蛮夷女子。当初他何等的心高气傲,就算选妃,都想要跟宁南军联姻。如今为了扩展势力,便是夷族的女子,风俗语言不通,也是上赶着去结亲。“他也是走投无路了吧。”沈凌绝倒是不意外他的选择,“在蜀地,联合夷族自然是最快建立朝廷和军队的法子,他那个人最擅长蛊惑人心,自然不难。”沈幽篁当初帮着废太子招揽人才的时候,便能为自己笼络不少人,太子党的朝臣和杀手最后皆为他所用。蛮夷要比大玥人思想单纯多了,在沈幽篁的巧舌如簧下,又有太上皇闭关养病的事实在,他们自然会轻信沈凌绝并没有诏书,登基乃是篡位。而如今,他则以晟亲王的名头,打着勤王的旗帜,鼓动当地蛮夷捐献财物,并且还成立了新朝廷,但凡捐赠财物或者带着人马投奔的,都给封了爵位官位。沈幽篁用这批财物,马不停蹄地就地组织起了寨兵,作为勤王的武装力量,扬言要找到太上皇,铲除叛贼沈凌绝。凤凝烟也是无语:“他是疯了吧?竟然还成立了新的朝廷,任命了官吏,组建军队,难道想凭这些寨兵,一群乌合之众,北上作乱?”“他这是没当上皇帝,拉着不明真相的夷族陪他过干瘾呢。迟早要收拾他,先别管了。”沈凌绝摇摇头,对阿遥说道:“既然沈幽篁扬言要找父皇,父皇和母妃恐怕就不安全了。为了他们的安全,你立刻派遣解语阁中可靠的人手,将父皇和母妃迎回京城。记住,切莫走漏了风声。”“可是……”阿遥迟疑道,“要是太上皇和敏太妃不愿意回来呢?”那可是太上皇和敏太妃,若是他们在外面逍遥惯了,不肯再回京,阿遥手底下纵使有多少能人异士,也不敢用强啊。“你与太上皇和敏太妃说明眼下的情况,他们定然会理解的。”凤凝烟说,“要游历天下等我们解决了沈幽篁再去也不迟,到时候四方安定,我们也能有闲暇陪同。”阿遥点点头,待沈凌绝写好给太上皇的信,领命去了。夫妇二人又摊开地图,商议了一下迎接太上皇和敏太妃回宫的路径,又商议一番平息谣言的办法。事情都安排妥当之后,凤凝烟站了起来,挺着肚子,轻捶了捶自己的后腰,道:“胡漪方的事情,太皇太后那边……还是我去说吧。”沈凌绝歉疚地握着她的手道:“为难你了,可也只有你能去……”凤凝烟笑了笑,虽说她不喜欢拿不开心的事情去刺激太皇太后,但是这事必定是需要人告诉太皇太后的,她不去,难道让沈凌绝自己去?凤凝烟到万福宫的时候,宣太妃也在,正在给太皇太后递药。太皇太后免了凤凝烟的礼,道:“什么风把皇后给吹来了?难道是胡家又出事了?”虽然她已经不那么怪责皇帝和凤凝烟对胡漪方的处置,但是凤凝烟不会无缘无故频繁地出入万福宫,太皇太后心中牵念这案子,不由就往那上头猜了。凤凝烟恭敬道:“还真是风把臣妾刮来的,不过不是什么烈风,而是谣言之风。”太皇太后一听不是有关胡漪方的事情,心里顿时松了口气:“什么谣言之风?你跟哀家说说。”凤凝烟从宣太妃手上接过药碗,亲自执起汤匙递给太皇太后,道:“太皇太后先把这药喝了吧。”其实事情不还是跟胡漪方有关吗?凤凝烟可不乐见太皇太后这时候兴致勃勃的追问。若是一会儿意识到真相,喝不下药,那她罪过可就大了。太皇太后没有多想,张嘴一口一口喝下凤凝烟喂过来的汤药,间隙里不忘问了问凤凝烟肚子里孩子的情况。听凤凝烟说一切都好,宛如嘴里喝的是蜜一般,笑盈盈的,满心期盼着曾孙早日出世。喂完药,自有伶俐的宫女拿走了药碗,另奉上布巾。凤凝烟不假他人之手,细心妥帖的给太皇太后擦了嘴巴。她今日虽然带笑,但是眼睛里却藏着事儿。太皇太后看得出,心里也直犯嘀咕,隐隐有些不太好的预感,才松快不久的心又提了起来。凤凝烟见太后做足了心理准备,这才缓缓说道:“近来京城里面不知道怎么突然谣言四起,有人怀疑皇上登基并非太上皇禅位,所以没有禅位诏书。”“更有人传言,说沈幽篁当初逼宫其实是‘勤王护驾’,当今皇上才是伺机篡位、迫害太上皇和晟亲王的人。如今沈幽篁打着勤王的口号,在蜀地举兵,他说要找到太上皇,推翻如今的朝廷。”太皇太后和宣太妃齐齐吃了一惊,太皇太后当即眉峰一扬,怒道:“什么?竟然还有这等事儿?!”
第696章
救救我家老爷吧!
“这可如何是好?”宣太妃也心焦不已,“太上皇和敏太妃如今还不知所踪,万一叫那贼子给找到了……”任沈幽篁对外说得如何天花乱坠,在座的人里头,谁不知道他是什么德行?恐怕这世上最想挟持太上皇、最想置太上皇于死地的便是他。太皇太后本来还没想这么远,一听宣太妃的话,顿时急得站了起来。凤凝烟连忙安抚道:“太上皇和敏太妃并非不知所踪,我们已经找到他们了,并派人保护,太皇太后尽管放心。”太皇太后迭声道好:“好孩子,多亏你们用心了。沈幽篁远在巴蜀,京城里却有人传出这样的话来,可见,京城里还有他的人。为了江山社稷的稳固,你们一定要彻查此事,将散布谣言的人统统抓起来,万不能放过他的党羽!”太皇太后气愤极了,无论是她的儿子还是她的乖孙,叫一句谣言给全连累了进去。沈幽篁这个主谋固然该死,可是其他帮凶更是其心可诛!他们没有分辨能力吗?不知道这些谣言对社稷的危害吗?太上皇在位时虽偶有糊涂,可也算不得暴君。除了在杜相一案上失了偏颇,就没有对谁不仁过。而沈凌绝更是两次力挽狂澜,破坏了废太子和沈幽篁的野心,否则,这天下还不知道要被那两人搅和成什么样子呢!沈凌绝上位以后,更是施行仁政,与民生息,名望本来就高,如今百姓归心,合该是开创盛世的好机会。这样的皇帝不知道珍惜,竟然还有人去捧沈幽篁的臭脚。太皇太后都不知道该怎么说这些比她这老太婆还要眼瞎心盲的人了。凤凝烟见太皇太后义愤填膺的样子,知道老人家终究是深明大义的,缓缓开口道:“其实散布谣言的人已经找到了,这个人就是……”话还没说话,万福宫外就传来一阵喧闹。太皇太后喜静,尤其是上了年纪以后,身体虚弱,常伴着叫太医束手无策的头晕耳鸣,就更加讨厌喧嚣了。所以万福宫里的宫女太监无论干什么都小心翼翼,屏着呼吸,不敢弄出大动静,何曾这般喧哗过?凤凝烟正想出去看看,一个小宫女磕磕绊绊地跑进来道,胡漪方的夫人邱氏求见。外头还传来带着哭声的叫嚣:“你们放开我!我要见太皇太后,你们要是耽误了我见太皇太后,让我家老爷丢了性命,你们担当得起吗!”太皇太后皱紧眉头,先前凤凝烟迟疑时生出的疑窦再度涌上心头:“让她进来吧。”宣太妃见这阵势,心里也猜到了几分,毕竟凤凝烟不会无缘故的来万福宫说那些话,邱氏若不是遇到难解的死结,也不敢来万福宫闹,只怕胡漪方和那散布谣言的事脱不了干系啊。外头胡漪方夫人邱氏又是哭、又是闹,宣太妃心想,若是凤凝烟和那泼妇撞见,恐怕不能善了。邱氏冲撞皇后被惩处事小,凤凝烟怀着身孕被气坏了事大啊。宣太妃便拉着凤凝烟道:“皇后娘娘,今儿六尚局新送了太皇太后春衫的图样,皇后与本宫一道去里头帮太皇太后选选布料吧。”凤凝烟知道宣太妃有心大事化小,何况她在这里,那邱氏必然忌惮几分,倒听不见真话了。她笑着点了点头,与宣太妃相携走进内殿。外面的宫女们这才放行,胡夫人邱氏就疯疯癫癫的奔了进来。这个快要临盆的女人托着个大肚子,跪在地上哭泣着道:“侄媳胡邱氏参见太皇太后……”刚刚邱氏是想硬闯进来的,被宫女太监们拦了一拦,拉扯间衣服和发饰都有些凌乱。太皇太后一看她凄凄惨惨的样子,再一想刚刚凤凝烟红光满面举止有度优雅从容的模样,心道同样的怀着身孕怎么就差这么多呢。“别跪了,坐着说话吧。你这正怀着孩子呢,哪能哭哭啼啼的。不为自己着想,也要为孩子多考虑考虑啊。”邱氏却听不进去,反而哭得更厉害了,也不起身,宫女来扶她,反而被她给挥开,伏地道:“太皇太后救救我家老爷吧!要是老爷有个三长两短,我们娘儿仨哪里还活得下去,不如就随他一起死了算了。”太皇太后听不得那个死字。她上了年纪,夫君死了,当年的姐妹也一个一个离去,再没有人比她更靠近死亡了。一听邱氏开口就死啊活啊的,太阳穴鼓鼓的疼。她提高音量,不悦地道:“什么事情就要死要活了?”“老爷被大理寺给抓走了!”邱氏哀求道:“太皇太后一定要救救我家老爷,他可是您侄儿呐!”太皇太后的心都跟着颤了颤,联想到刚才凤凝烟说过的话,不由紧张:“大理寺的人怎么又抓他?是何罪名?还是攀诬杜相国的事吗?”邱氏便把近日的事情都当倒苦水一样倒了出来:“最近老爷心情都很好,今日恰逢休沐,还说带我去城外寺庙里吃斋饭,祈求这一胎生个儿子,替胡家绵延香火……岂料刚要出门,大理寺的人就蛮横地破门进来,也不与我们分说,拿了绳索就把老爷给绑走了!”太皇太后大惊,生怕邱氏哭晕过去,忙叫人将她架起来赐座。邱氏坐下,又是一顿哭泣,哭的好像要背过气去一般,缓了一会儿才接着道:“还是我追去大理寺衙门外头,问了个清楚,才知道竟然是皇上让拿的人!”此时,宣太妃和凤凝烟却没有真的去看布料,而是站在后面的屏风另一侧,听着前头的动静。凤凝烟听了半天,也不闻那邱氏说道胡漪方的罪名,都有点替她着急了。这时邱氏终于卖完了惨,说道:“太皇太后,您可要为胡家、为您的侄儿做主啊!为臣子的不好说君王的不好,可是当今圣上未免太欺负我们胡家了!”“先前冤枉我家老爷是什么废太子的党羽,欲加之罪何患无辞,当真是飞来横祸。本来还以为新帝是要给自己的心腹腾位置,老爷要性命不保了,还好太皇太后保佑,老天爷开眼。他们查不到证据,终究是把老爷给放了。结果,才放出来多久,又诬陷我家老爷造谣生事了!这接连不断的陷害,看来是不把胡家扳倒誓不罢休啊!”
第697章
一场剜心酷刑
凤凝烟不禁冷笑:好个牙尖嘴利的胡邱氏,颠倒黑白,恶人先告状!要不是这一桩桩、一件件都是凤凝烟看着办下来的,她都要以为胡漪方当真有什么冤屈了。“咱们老胡家要倒了,只剩下老爷这一根独苗,他们都不放过,要是祖父还在,他们哪里敢这样拿捏咱们胡家……”邱氏嘴里的祖父,便是胡潇了。一提胡潇,就等于提起胡家对太皇太后的养育之恩。邱氏哪里知道当今皇后便在殿后听着,她在太皇太后这个姑妈面前骄纵惯了,只管挑毒辣要紧的说。为了救胡漪方,更是不惜给太皇太后多抹点眼药,让太皇太后以为皇帝是针对胡家的。太皇太后也想起了胡潇,想起了当年满门忠义的胡家,脸上露出一丝恍惚。邱氏哭着,时不时还借着眼角的余光探看太皇太后脸上的神情,见太皇太后似有所触动,心中一喜,接着道:“太皇太后,您劝劝皇上吧,我家老爷虽然才能平庸,却也是胡家这辈儿唯一的男丁,撑起了胡家这么多年啊。祖父的门生故旧依然还有矗立在朝堂上的,皇上这么做,就不怕寒了他们的心吗?!”邱氏说的动情至极,太皇太后却分明觉得,这哪里是担心寒了胡大人门生故旧的心,是要让她心寒啊!这一字字、一句句,可不都冲着她来的吗?太皇太后哂然一笑:“那你们,就不怕寒了哀家的心吗?”邱氏一愣,这话从何说起?太皇太后道:“哀家犹记得当年胡大人为哀家启蒙,第一课便跟哀家说。每个人于文章书画上的才能都各有高低,未必人人都能学有所得。但是只要愿意,人人却都能做一个忠义正直,无愧于天地之人。他握着哀家的手,教哀家的第一个字,便是‘人’。”“做学问之前先学做人。哀家都还记得胡大人当年的教诲,你们怎么就忘了呢?”邱氏怔住了,连哭都忘了。“胡家满门忠贞之士,没想到不过三五代后,便出了你们这样的奸猾小人,胡家百年清誉,便是要葬送在尔等手中了!”太皇太后指着邱氏,声声如泣血。当初她觉得胡漪方才能平庸,不堪重用,便寻思着不予扶持。好歹胡家的底子和家教总是好的,再由太皇太后看顾着,只要胡漪方不犯什么大错,便也能保一门安稳奢贵。后来胡漪方高升,太皇太后还挺骄傲,觉得他能做到什么地步都是凭努力得来的,便也能配得上那个位置。却没想到,即便她不扶持胡漪方,胡漪方依旧是抛开良心抄了近道,助纣为虐。不仅敢勾结废太子构陷杜相,更是连皇帝的谣言都敢传,邱氏更是欺负她老婆子在深宫中不知道前朝的事,连她这个姑母都敢糊弄了……太皇太后失望之极:“早些时候,哀家还因为你们的事儿,与皇后置气,如今看来,却是哀家误会皇后了。”邱氏不知道太皇太后这些日子心情的起伏,不敢相信这老太太竟然没有支持胡漪方的意思,惊愕地道:“太皇太后……姑母,可老爷是……”那些絮叨的话,太皇太后实在不想再听,便疲惫地挥手道:“你回去罢,此事哀家不会插手。皇上是哀家的孙子,他的品行、做法,哀家最清楚不过。此事若不是方儿做的,皇上绝对不会冤枉他,更不会让大理寺轻易捉拿……”邱氏哪里敢回去?!她自己还能不清楚吗,这事儿就是胡漪方干的!正是因为皇上要秉公办理,所以她才来太皇太后这里徇私情求活路啊!邱氏顿时又哭闹起来:“太皇太后您开开恩,老爷也只是一时的糊涂,您饶他一次,他以后再也不敢了!”本来太皇太后还存了一丝侥幸,只是厌烦邱氏话里话外挟恩图报,以胡家子嗣为借口让她干涉此案。可是邱氏这话是什么意思?什么叫一时糊涂,什么又是再也不敢?岂不是说,这事儿真的是胡漪方做的吗?太皇太后顿时气得一佛出世、二佛升天,双手都哆嗦了起来,胸膛因为情绪激动也跟着剧烈起伏,指着邱氏骂道:“枉你还敢在哀家面前自称胡漪方是被诬陷!新君继位,内忧外患,你们不知效忠,反倒处处给他添乱,造谣他不是正统,为沈幽篁造势!在你们眼里,是不是沈幽篁这等逆贼反倒是正统了?你们还有脸来求哀家……”太皇太后越说越气,越说越激动,手也抖得越来越厉害了。宣太妃听见太皇太后声嘶力竭,隐隐有些不安,犹豫着要不要上前劝阻。凤凝烟却已经果断地从屏风后走了出去,厉声道:“来人,胡夫人哭了这么久,也该累了,马上将胡夫人送回府去,让她安心养胎,不准再进宫来打搅太皇太后!”太皇太后已经不想再看邱氏了,她定定地看着凤凝烟,不言不语,却像是在等一个最后的答案。凤凝烟望着胡邱氏被拉出去,这才转身,跪了下来,低着头,声音坚定地道:“太皇太后容禀,胡漪方造谣之事已经证据确凿。现在最乐观的消息是,他并非直接和沈幽篁联系,而是从蜀地的亲戚那里得知此事,因皇上让大理寺提审他查问杜相国被诬陷一案的事,他心怀怨恨,才用造谣这法子来中伤、报复皇上。”太皇太后后仰靠在椅背上,盯着屋顶的梁柱,瞬间被抽走了精气神一般。凤凝烟见太皇太后被这些闹心的事折磨了这么多天,此刻更是神思恍惚的样子,不禁痛心不已。她咬牙道:“太皇太后,胡漪方肆意妄为,不知轻重,完全没有考虑过太皇太后您的立场,更没有考虑过江山社稷,实在不值得您为他神伤……”太皇太后摆摆手道:“皇后不必再说了。难道你以为哀家糊涂到都分不清他的罪名轻重了吗?何况哀家也想守护夫君和子孙的江山,和你并无两样。胡漪方这次……不仅仅是诬陷忠臣,他散播谣言的结果,已经危及帝位的稳固,断不能饶……”凤凝烟心头微微一松,拳头却握紧了。她心知这一次,太皇太后是真的对胡漪方死心了。可是这种死心,却不啻于一场剜心酷刑。太皇太后对胡漪方的爱惜有多深,胡漪方便将这位老人伤得有多深。凤凝烟现在只想冲到胡漪方面前,将此人狠狠揍上一顿,才能解恨。
第698章
那可是株连九族的!
然而凤凝烟心里更清楚,太皇太后嘴上说看开了,心里肯定还是会有芥蒂的。看到她在这里,只会愈发难受。她不知道如何安慰,对太皇太后今日拒绝邱氏的举动,既心疼又敬重,最终恭恭敬敬地给太皇太后行了礼,便告退离开了万福宫。太皇太后对凤凝烟的离去未做任何反应,她只倚靠在凤椅扶手上,浑浊的眼眸中,留下两行冰凉的泪。宣太妃怕她忧思过度,上来劝她回寝殿里休息一会儿。太皇太后被苏嬷嬷搀扶着躺到床上,呆呆望着床幔顶上,喃喃自语道:“哀家什么道理都懂,可哀家真的觉得自己白当了这太皇太后……”苏嬷嬷和宣太妃不忍地道:“太皇太后这话怎么说的,您是后宫地位最尊崇的人,帝后都把您当老神仙似的供着呢。”太皇太后如何不知道这一点,就凭凤凝烟那个脾气,怕是连沈凌绝也不曾哄过,最近却想着法子来哄她这个老人家,便是孝心可鉴。太皇太后知道自己刚才的话过了,对比之下,又想起自己不争气的侄儿,疲惫地摇头:“方儿为什么糊涂至此,竟然敢做下这种事情,是不是就是因为有哀家这个依仗,便有恃无恐了,觉得无论做错了什么,只要求求哀家,哀家便能饶过他?可是这次他是要动摇帝位啊,那可是株连九族的啊!”太皇太后年轻时候也曾经历过许多惨烈的宫斗,后来儿子登基,等闲宫斗牵扯不到她身边。偏偏的当皇帝的儿子却是个不省心的,没少让她晚上气的睡不着。现在儿子也退下来了,新帝又孝顺又有贤君之相,该是可以享享清福了吧?侄儿却又不消停了。宣太妃叹口气,心说无论太皇太后身份多么尊贵,都弥补不了这一生的苦难。宣太妃和苏嬷嬷伴在太皇太后身边,费心的开解了许久,才让太皇太后情绪缓和了一些。害怕凤凝烟担心,宣太妃便着小太监去关雎宫说了一声,恰好沈凌绝也在,这天发生的事情便全知道了。凤凝烟虽然嘴上什么都没说,但是她只一皱眉,沈凌绝便知道她在难受。他亦忧心太皇太后的身体,想了想,道:“不如咱们带着太皇太后一道南下,让她也去宁南郡散散心。”“这……可以吗?”凤凝烟有些迟疑,毕竟太皇太后上了年纪,病痛不断。皇宫里有一整个太医院听候差遣,京中贮藏的药材更是不计其数。而旅途之中,这些便利却是没有的。沈凌绝听完她的担忧,笑道:“太皇太后虽然身子弱,却也都是些老人家的常见病,倒是有很多是因为拘囿在皇宫之中,闲来无事胡思乱想自己心思太重惹出来的毛病。说不定出去看看山水,心旷神怡,说不准病倒好了。”凤凝烟横了他一眼:“我只知道有人千金求药、千里奔波,倒没听说看风景能让病情不药而愈的。”沈凌绝干咳两声:“当然,太皇太后管用的太医和常用的药材也是要带上路的。”凤凝烟这才觉得可行,当即有些期待:“若是父皇和母妃不愿回宫,不如我们就直接去将他们接上,一道南下如何?”“好啊。”沈凌绝也高兴起来,父亲加上祖母和妻儿,这样全家出游的机会,对于皇族来说,几乎是毕生难寻的。凤凝烟又担忧起来:“只是,太皇太后恐怕还在气头上,谁去跟太皇太后说呢?”沈凌绝叹息道:“要是羽苏在就好了,羽苏向来嘴甜脸皮还厚,他去哄哄太皇太后是最恰当的了。”凤凝烟白了他一眼,说羽苏嘴甜也就罢了,哪有说自己弟弟脸皮厚的?她想了想,不禁将手覆在隆起的腹部,笑道:“要不让咱们皇儿去?皇儿近日一听乐曲就会动几下,太皇太后见他如此活泼,定然会高兴的。”沈凌绝十分心疼她这般用心对待太皇太后,笑了笑,点头道:“明日下朝以后,我陪你们娘儿俩一起去。”次日,沈凌绝特意控制了早朝的时间,只为了早点给太皇太后请安。帝后二人来到万福宫的时候,却正好遇到太皇太后头疼发作,坐在胡床上单手支额,疼得五官都皱在了一起,额头上挂满了汗珠。刚开春的天,京城还有些冷,风也割脸。唯恐太皇太后不耐这风寒,所以窗户都是紧闭的,还多放了两盆炭火,可没想到太皇太后还是头痛发作。凤凝烟一看太皇太后脸色这样差,不禁冷下脸来:“为何不召太医,让太皇太后这样疼着?”宫女太监跪了一地,齐齐被皇后的怒气吓的哆嗦个不住。苏嬷嬷急忙走过来,躬身禀道:“启禀皇上,皇后娘娘,太医院来了好几个太医看过了,也施了针,可刚好一阵,过一会儿又成这样了。”她难过地回头看了一眼太皇太后,道:“太皇太后自己也知道没用,便不让人再传召太医。”沈凌绝没想到太皇太后今天头疼得这么厉害,来说南巡之事怕不是时候了,眼下治疗要紧。他拉住凤凝烟的手,一起走到太皇太后身旁,劝道:“皇祖母,太医有那么多,这个不行还有别的,还是传召太医来吧。”太皇太后实在痛得受不住,连回答他的力气都没有,只顾揉着头部。凤凝烟连忙走到太皇太后身后,将宽阔的袖子挽了两挽,便伸出手来,找准了穴位,轻轻推拿。她这一手工夫,本是孝敬父亲用的,后来沈凌绝因受到刺激而头痛的时候,也在他身上用过很多次,所以熟稔的很。没推拿多久,太皇太后脸上的表情就缓和了很多,连连说舒服,还说要再重一点。沈凌绝见凤凝烟的推拿手法竟是比那些太医针灸还管用,不禁欣喜,但反过来一想,就更对那些无能的太医不满。他趁太皇太后没注意,走出了寝殿,在大殿里召见了几位看顾太皇太后的太医,道:“太皇太后病情到底如何,为何从除夕病后至今反复没有大好?今日头痛更是发作得厉害,你们一群自称是圣手的太医,竟然束手无策?”
第699章
和亲,狼子野心
太医们跪在地上,哆哆嗦嗦地道:“太皇太后病情反复,和心情有很大的关系。本来前几日已经大好,可昨天也不知为何,她老人家又动了肝火,病情这才又变重了。”又有太医想起一事,道:“启禀皇上,太皇太后惯用的几味极品药材产自蜀地,今年那边却断了商路,太医院存货也耗完了,只好用东北那边关外的药材代替,药效不免就有些差别……”沈凌绝一听,眉头紧锁,想起蜀地那些麻烦事,一脸沉郁的神情。凤凝烟给太皇太后推拿好,走出来找沈凌绝的时候,恰好听见这一句,惊诧地上前问道:“太医院缺药这么重要的事情,怎么没有事先禀报本宫?到如今太皇太后的病复发,皇上问起,你们才肯说?”太医们磕头如捣蒜,他们心里也很后悔,本以为太皇太后跟前的太医多,一份责任大家担,有时候就麻痹大意了些。比如药材缺失这种事,他们商量着来调换,而中药见效缓慢,想着再等两天,若是无效再说,便没来得及禀报。沈凌绝自幼在宫里长大,深知三个和尚没水喝的道理,不想听太医们辩解,对凤凝烟做了个稍安勿躁的动作,将太医遣走了之后先问道:“太皇太后如何了?”“头疼暂时缓和,喝了药,已经睡着了。”沈凌绝顿时放下心来,歉疚地看着凤凝烟道:“难为你了。”“这有什么难为的?”凤凝烟微笑道:“太皇太后是我们的祖母,身为孙媳,替她推拿不是应该的吗?更何况我这推拿的功夫应对的就是头痛症,此时不用更待何时?”有妻如此,沈凌绝心中熨帖,淡淡一笑,接着刚才的话题道:“药材之事我知道,是我疏忽,没告诉你……”见他脸上显出一丝疲惫,凤凝烟便柔声询问:“究竟怎么回事?剑南西川道不是已经拨了军饷,让他们招兵买马了吗?难道连通商都保证不了?”沈凌绝神情肃然,低声道:“沈幽篁去了蜀地之后,联合那些夷族,垄断蜀地的主要产业,并阻断蜀地与中原的商道,很多蜀地才有的特产,都因此无法运抵京城了。”“此前筹备军需药材时得知此事,我曾问过严院判,那些药材要不要紧。严院判说,那些缺了的药材,江南和东北关外亦有产出,可以调剂。当时诸事忙乱,我便同意他们采买关外出产的,没曾想,这里面还有皇祖母用惯了的……皇祖母若知道我连她治病的药都保证不了,让她疼痛至此,怕是要怪我无能了……”凤凝烟忙用指尖压在他唇上,不让他说出这种妄自菲薄的话:“不怪你,若不是胡漪方,太皇太后已经好了!”沈凌绝笑了笑,拿下她的手,握在掌中,暖意贴在手掌,却如贴在心头,让他焦虑的同时亦保持着一分清明:“宫中尚且缺药,民间和军中情况恐怕更加糟糕。”今日早朝时,户部尚书刘骏就禀奏了这类事,没想产生的影响却率先波及到了他们身边人。沈凌绝将刘骏调查到的情况对凤凝烟一一道出。不单单是药材,沈幽篁还垄断了井盐和蜀锦,更是借着蜀地地域之便,掐断了大玥通往吐蕃的商路。再过不久,不仅蜀地的一些特产要从中原销声匿迹,就连想要引进吐蕃那边的货物,也是难上加难了。凤凝烟心中咯噔一跳。对战争的敏锐嗅觉,让她产生出一些不详的预感:“沈幽篁这般行事,目的绝对不单纯。”沈凌绝点点头,凝眉道:“好了,物资调度自有大臣们去操心,剑南道和陇右道的军备也已经加强,其它事情有我。你就不要多想了,我不许你这样耗精力。”“我当然知道你可以,但是眼下这种情况,恐怕不宜南巡了。”凤凝烟叹口气,又问:“你对南疆可有什么打算?”沈凌绝道:“今日早朝,我已下令,命凤大将军在南雍关亲自练兵,震慑南疆,先叫他们不敢轻举妄动。”“我也是这么盘算的。当下一定要让南疆无暇和沈幽篁联手。”凤凝烟话到一半,顿了一下,放低了声音,“寻找天命玉玺也要抓紧啊。”沈凌绝点了点头,见凤凝烟话还没说完,便不开口表态。凤凝烟斟酌道:“蜀地虽然丰饶,但却山脉连绵,道路难行,沈幽篁要实现真正的统治,还早得很。若是能离间吐蕃和沈幽篁,让沈幽篁少一个能结盟的对象,就等于多一个窥视在他身侧的敌人,对我们剿灭沈幽篁将是极大的便利。”沈凌绝喜欢看凤凝烟指点江山、运筹帷幄的自信模样,见她这么积极,他的眉头便舒展不少。“三十年前,太上皇将我的姑姑、大玥长公主汉宁公主嫁予吐蕃和亲,和吐蕃建立秦晋之好,便借此辖制了蜀地,这些年西南边陲倒也算安宁。只是日子久了,汉宁公主已经是太后,年纪大了,便免不了缠绵病榻,再无暇顾及两国邦交之事。不然,这困局倒是容易解了……”和亲……这两个字砸在凤凝烟耳中,便觉无比的刺耳。离她最近的和亲,是南疆公主自请和亲。狼子野心的段氏勾结沈幽篁发动政变,段华音杀害了徐嬷嬷和洛芸萱,对沈凌绝施以蛊毒,离间他和凤凝烟的感情,最后还夺走了天命玉玺……比起汉宁公主前往吐蕃为可汗正妃,促进两国邦交之谊、文化、物产的交流,段华音的和亲简直就是大玥的厄难。抛开那些不愉快的记忆,凤凝烟望着沈凌绝问:“是啊,汉宁公主和亲已久,起不到什么作用是真。如今你打算怎么应对?”沈凌绝对此早有计较,当即道:“我既然登基,就要重新建立邻邦关系。明日早朝时将挑选使臣,出使西域,重新与吐蕃回纥等部建立邦交。如今吐蕃王是汉宁公主次子,这也算是一个有利条件。”
第700章
该来的还是来了
凤凝烟点了点头。只要不是和亲,什么都好说。她隐约听人说过,大玥立朝数百年来,为了边疆安定,曾嫁出去三位公主。因着大玥皇朝征战四方,收服天下,所以远在西南的吐蕃、以及西域的回纥,都遣使来朝,数次求亲。三位公主之中,汉宁公主是太上皇的亲姐姐,是真正的嫡公主,金枝玉叶,得到正妃的待遇,如今才能当上太后。当然,这也是因为当初大玥强盛,吐蕃巴结还巴结不来。可如今大玥经历过几次叛乱,储君之位动荡,南疆又蠢蠢欲动,所以吐蕃便想要趁势谋取更大的利益。从这个层面看,和亲公主受到的待遇也就反映出母国是安定繁荣,还是衰败弱小。如今大玥国情不稳,吐蕃得寸进尺,和亲恐怕也起不到什么作用。更何况,现在大玥只剩下一个还未及笄的七公主,而七公主和叶柏苦感情不错,凤凝烟巴不得他们能结成良缘,又怎么舍得拆散?一想到叶柏苦,凤凝烟便催促起沈凌绝:“对了,你有没有跟严院判说,让他们安排一个合适的职位,让叶柏苦入太医院任职?让他来看看太皇太后的病,说不定他有别的法子。”皇医嫡系的子弟,只会用金贵药材,只会开太平方子,信奉“不求有功但求无过”,看病都束手束脚畏首畏尾。但叶柏苦来自南疆黑苗寨,胆大心细,最擅长用廉价常见的药材,另辟蹊径地治疗疑难杂症,或许对太后的病能有所帮助。唯一不足的是,叶柏苦年纪太轻,还没有个正儿八经响当当的师承,想必初来乍到,在太医院里要受一番刁难。凤凝烟只能让沈凌绝给他撑撑腰,跟严院判亲自说,好让叶柏苦不至于被刻意针对。不仅仅是凤凝烟对叶柏苦入太医院充满期待,沈凌绝也是同样的。经凤凝烟提醒,他立刻叫万福宫里的宫女备了纸笔,当即研墨写下手谕,让人送去了太医院。忙完之后,夫妇俩又去看望了太皇太后,只是太皇太后歇下,苏嬷嬷便将帝后恭送出来。离开万福宫,沈凌绝替凤凝烟披好了披风,问道:“我还要去御书房批阅奏折,你是回关雎宫还是去六尚局?”凤凝烟想了想,既然蜀地商路断绝,对宫中其他物资的采买想必也会产生影响,她还是先去做一番布置才好。“我还是去六尚局吧。”沈凌绝笑了笑,就知道她是闲不下来的人,招手让人将龙辇抬近,扶住她道:“我送你过去。”凤凝烟笑说:“就这么几步路,哪里需要送。你还是赶紧忙你的正事儿去吧,记得吃午膳,别叫我记挂就好。”沈凌绝握着她的手往外走,毫不介意在宫人面前展现他对皇后的宠爱:“月份越来越大了,你也不要逞强,我看着你进了六尚局才能安心,否则到了御书房,看着奏折,心里都还要记挂着你。”凤凝烟无奈,只好让沈凌绝先送自己去了六尚局,他再转道回御书房。在尚宫局工房中,一边喝着茶、一边捋了捋要做的事情,凤凝烟已觉得腰酸,起身走了一会儿,不知怎的,脑子里不断出现吐蕃、和亲这些字眼。她心神不宁,怕只怕吐蕃和沈幽篁达成什么利益交换,即便大玥派大臣出使,也是有去无回,那可就糟了。想来想去,她不敢不未雨绸缪,便想要先了解一下历朝历代和亲的事,而六尚局里资格最老的,当属当初的徐尚宫,如今被贬谪到沛恩宫里的“徐掌苑”了,便命人去把徐掌苑请来。徐掌苑如今负责的是沛恩宫宫苑里的大小事务,因为羽苏的婚事不知期,宣太妃没事儿就筹措着,以至于许尚远的事情也不少,除了分内之事,都在帮宣太妃办差。但是她一直记得凤凝烟对她的恩情,一听凤凝烟有请,放下手中的事务,二话不说就立马来了。徐掌苑甩脱了贵妃这个桎梏,身上的罪行得到宽恕,虽被谪贬,但是她的内心自入宫以来,从未如此安宁过,晚上睡觉都踏实不少,倒是比在六尚局的时候更硬朗康健。凤凝烟见她过得好,也十分高兴,让她平身以后,便问起了和亲的那些旧事。徐掌苑对凤凝烟提出来的问题,自然是知无不言、言无不尽。说起前几朝的那些和亲回纥和吐蕃的公主,徐掌苑依旧记忆犹新。“虽说是公主和亲,但嫡公主和亲的少之又少,下官入宫这么多年,只见过一个汉宁公主是嫡公主和亲,旁的都不是真正的公主,或者说,是皇族旁支……”凤凝烟大感兴趣:“不下嫁嫡公主,番邦肯答应?”徐掌苑说道:“自然是答应的啊。古时便有这样的事,吐蕃使臣朝见中原的天子,提出和亲,但天子不舍幼妹,恰逢选秀,就在秀女之中择选容貌才学都不俗的王氏,册封公主,代替公主远嫁。”“还有一次,前朝和亲,是皇帝认了义妹、封为公主。那是公主狩猎时遇到危险,得到一位女官相救,公主纡尊降贵与女官义结金兰,皇帝也认其为义妹,封为公主。后来边关不宁,为了百姓免受战乱之苦,这位异姓公主自愿替公主和亲,也传为巾帼美谈。”凤凝烟听了,一时间心情沉重。无论是秀女还是异姓公主,都是豆蔻年华,花骨朵一样的人,谁家父母能忍心看着她们远嫁番邦?即便是正妃,也不如在家乡嫁个庄稼汉来得安宁舒适。她越听便越是不赞同和亲,无奈一笑,心道只好让沈凌绝去操心邦交的事了,她在后宫还真是帮不上什么忙。凤凝烟突如其来的沉默,叫兰珠、徐掌苑和姚尚宫面面相觑。不知道缘何,皇后就突然不高兴了。而凤凝烟不管是对兰珠还是沈凌绝,都守口如瓶,没有提及自己心情不快的原因。但是,她不说,该来的还是来了。翌日的早朝上,沈凌绝正要问满朝文武,认为谁能担任出使吐蕃的任务,一本八百里加急的折子,却打乱了他的安排。
第701章
可愿陪我走一走?
原来,吐蕃大军阻断了西域商路之后,劫掠过往商旅,安西都护府也屡屡受到吐蕃军队的骚扰,回纥部落也因此受到冲击,回纥可汗烨护疲于应对,只好向大玥边军发出求助信函。只是现在大玥的兵力不能轻易调动,东南有南疆作乱,西南有沈幽篁自立为王,所以西北边军不敢轻易向回纥支援,便将信函转呈兵部,让皇帝定夺。折子呈递到沈凌绝面前,他看完之后,眉头微微一皱,便让兵部尚书靳广当堂把折子念出来。靳广还没念完,朝堂上顿时像被揭开的蜂箱,乱了起来。沈凌绝见各位朝臣们都有话要说,便知道今天这早朝有得拖,便好整以暇喝了杯茶,然后抬手制止了众臣议论,点了点聊得热闹的一处,道:“众卿一个一个说。”被点到的正是户部尚书刘骏等人,刘骏便率先出列,禀道:“启禀皇上,臣认为,我大玥不应贸然派兵支援回纥。”他身边几位大臣也纷纷点头。沈凌绝不置可否,但也没有打断,看着刘骏,等他继续说。刘骏继续道:“目前,已经有南疆和沈幽篁自立的朝廷这两个不稳定因素,这两个才是目前大玥急需解决的问题。大玥现在本就兵力紧张,如果连玉门关外也要打仗,战线拖得太长,万一腹背受敌,大玥岌岌可危。”“吐蕃太后是我朝汉宁公主,我大玥若出兵相助回纥,岂非明摆着跟吐蕃敌对,便违背了当年和亲的初衷。所以臣以为,大玥不宜出兵,从汉宁公主那边转圜更为妥当。”兵部尚书靳广却嗤笑一声,道:“刘尚书只知道明哲保身,懂什么邦交和战争?”此言一出,更引起身后武将们的共鸣,也引起主和一派的反驳。沈凌绝看出朝堂上已经分为了主战和主和两派,便让靳广上前说话。靳广说道:“汉宁公主如今早就不理吐蕃和大玥邦交事宜了,那吐蕃私自和沈幽篁通商,又阻断大玥经西域的商道,贼子野心暴露无遗,岂非已经决定与大玥为敌?”“回纥如今乃大玥盟国,回纥安宁,才能保证西域商路安宁。大玥绝不会置盟友的求援于不顾,更不能任由吐蕃挑衅我朝所设的安西都护府。只有一战制敌,方能彰显我朝军威,才能让吐蕃龟缩回去,再也不敢冒犯大玥。”听了这番话,沈凌绝嘴角微微扬起,心想,这话若是让朕的皇后听见了,会不会抚掌叫好?早知道今天朝堂辩论如此精彩,倒是应该让她也一同来听政才是。主战派与主和派既已丢出了论点,接下来便吵开了锅,各方朝臣纷纷走出来,各抒己见。说着说着,不知是谁提了一句,竟扯到了吐蕃与大玥和亲的事情上来。嘈杂之间,沈凌绝听见有人说道:“和亲更不可取。七公主尚未及笄,性格又十分内向,恐怕就算和亲,也很难稳住吐蕃。万一到时候和亲了还要打起来,不仅赔进去一位嫡公主,大玥的颜面也将荡然无存。”两派各执己见,谁也说服不了谁,可是不辩驳下去,却又怕对方说服了皇帝。沈凌绝听着他们的争执,不禁头痛。他心里明白,现在真的不是和吐蕃开战的时机。大玥所有的兵力都在为南疆和沈幽篁做准备,粮饷更是挤干了国库往这两处调配。一旦与吐蕃开战,三处着火,先救哪一处好?沈幽篁和段流韶不论是谁,在边境撕开一条口子,长驱直入,都会导致天下大乱,不知道会使多少黎民百姓流离失所。更严重的问题是,沈幽篁打着勤王的旗号,一旦得到胜仗的鼓动,那些曾经被大玥收服的小国,会不会趁机复国独立?若是不开战,那么又该如何稳固大玥和吐蕃的关系?沈凌绝一边考虑着这一战对于大玥未来十年经济和稳定会造成何等影响,一边思索着可行的解决办法。他有心中兴大玥,若是改元之初就开始征战四方,势必增加兵役的压力,老百姓都会怨声载道,反倒是给沈幽篁创造了造反的条件。他不能让父皇和母妃失望,更不能让凤凝烟失望。朝臣们的辩论,到底是没吵出个结果来。而他们的话,却恰恰也点中了沈凌绝内心的矛盾,他宣布退朝,心情烦闷之下,就没有乘坐龙辇,而是缓步走回了关雎宫。至少这样可以在冷风中多清醒一会儿,也能迟一会儿把烦恼带回他心爱的女人身边。因太上皇的妃嫔们都迁到了略为偏僻宁静的沛恩宫,所以从勤政殿走回关雎宫这一路上,经过一些空置的殿宇,显得十分冷清。沈凌绝沿着御花园的青石小径慢慢向关雎宫走去,却不知道凤凝烟离开六尚局之后,也有心再花园里散散步,两人竟在御花园里一片嫩黄的迎春花中相遇了。凤凝烟身上颜色清新的春衫,在迎春花的映衬下,让她显得更加俏丽动人。这情景,一下子撞进沈凌绝的眼里、心里,看见她摘花时的微微一笑,他只觉得再多的烦忧都被融化在了这春光之中。他情不自禁地走到她身后,挥手示意兰珠等人不必惊扰凤凝烟。待宫人们退避一旁,他才从她身后轻轻地环住了她。凤凝烟闻得淡淡的薄荷香味,不由笑容更甜:“今日下朝这么晚?我以为你早回关雎宫了呢。”沈凌绝双手握住她的手,在她微微隆起的腹部抚了抚:“朝堂上的事麻烦,便来御花园里清醒清醒,烟儿可愿陪我走一走?”凤凝烟秀眉轻蹙,心想不知道又是什么难解的事情,让他心情如此低落。她转身便已笑得温柔,握住他的手:“好啊,近日天渐暖了,这会儿太阳刚出来,散步最好。”帝后二人十指相扣,沉默地走出一段距离,凤凝烟才问起沈凌绝烦恼何事。沈凌绝便道出今日朝堂上的争端。听罢,凤凝烟的心也沉重了不少。她想了想,才道:“吐蕃边境离安西都护府也不近,他们不惜跟大玥和回纥同时撕破脸皮,是为什么?知道他们图什么,咱们才能拿得住这只狂躁的野牛。”
第702章
爱到抹去自己的姓名
“是啊,为什么呢?”沈凌绝喃喃自语道:“他们阻断商道,劫掠客商,若说是为财,又能得到多少利润?若不是为财,难道他们还想自己开一条商道,取代西域商路,与西番诸国通商?”“很有可能。”凤凝烟正色道:“沈幽篁自立朝廷,现在虽有人投奔,但是哪怕倾尽巴蜀所有物资人力,想要撼动我大玥也是不容易的。”“他想要集结更多人马,想要扩张军备,收买人心,都需要银子。如果他与吐蕃联手,西扩进出口的商路,就不仅仅是和吐蕃通商,而是可以占领西番诸国的市场,那就必须打断西域原有的商路,才能建立吐蕃境内的商路。”凤凝烟是没听那些朝臣的聒噪,她的分析,便是从敌人的目的入手,自然条理更分明,也更客观。知己知彼,百战不殆,这是她从小就铭记于心的金科玉律。沈凌绝心头的迷雾,顿时被妻子的话拨散,不禁恍然:“沈幽篁在下好大一盘棋啊!”凤凝烟点头道:“是啊,一旦让蜀地成为新西域商路的起点,西番诸国进出口的银子会源源不断流往蜀地,沈幽篁就更难对付了。”沈凌绝握紧拳头,当即决定:“看来我们必须增援安西都护府,和回纥军队一起联手打退吐蕃军队。”而这个决定一下,军队的耗费,征兵的压力,对民生经济的影响……这一项项麻烦,就摆在了初掌敌国的帝后夫妇面前,让两个人再度陷入沉默。凤凝烟心知,哪怕凑齐了军资,一旦两军开战,必定会有伤亡。不是没有兵不血刃的办法。和亲,便能不费一兵一卒,解决吐蕃和回纥的争端,瓦解吐蕃和沈幽篁的联盟。可是,大玥甚至找不到一个能担任和亲重任的人,若是人选错了,导致的结果,根本不可控制……沈凌绝见她听见开战便一语不发,态度显然是十分犹豫,不由问道:“难道……你也主和?”凤凝烟摇摇头,勉强笑道:“不,我只是气不过自己不能上阵杀敌罢了,若我能去,此战必胜,你也就不这么愁了。”沈凌绝当即好笑又无奈,摇摇头道:“你啊,当了皇后还收不了你这快意恩仇的性子。”凤凝烟似笑非笑的斜睨着他:“怎么,当了皇后就不能上阵杀敌了?你是想罢黜我的军衔不成?”沈凌绝愕然半晌,将她搂进怀中,摸了摸她的肚子:“莫说上阵杀敌,便是朝堂,凭你的智计气度,也是坐得的,不然登基那天我为何让你一同在勤政殿接受百官朝贺,为何在殿中设下珠帘、凤椅?可你总不能怀着皇儿冲锋陷阵吧?”凤凝烟听了,心满意足,不禁一笑,倚在他胸前:“看,我这性子,你不是爱不释手的吗?可你宠妻也要有个限度,如今大玥自有明君贤主,哪里轮得到皇后垂帘听政?你的心意我知道,不过还是把珠帘凤椅撤了吧,别让言官发愁怎么上疏谏言……”沈凌绝却固执地摇了摇头:“不撤,你当初可答应过我,不管这条路有多少艰难险阻,你都陪着我走下去……朝堂上那帮食古不化的老顽固,天天给我出难题,有事没事都争吵一番,却没有一个能像你,放下个人立场,看得如此通透。咱们夫妻齐心,才无往而不利。”凤凝烟听罢,笑弯了腰:“什么垂帘听政,说得好听,原来你是为了让我去朝堂上帮你跟那帮老头子吵架啊!我才不干呢!你自己应付吧。”说着,便没好气地推开他,让兰珠扶着,径自回关雎宫去了。沈凌绝无奈一笑:“你这丫头,推我上了那铺了针毡的帝位,却撂挑子不管了。说话不算数,看我回去怎么罚你。”兰珠听了,抿着嘴一笑,轻声道:“娘娘,皇上这当爹的人,怎么越发像个小孩子了。”凤凝烟眼眉梢都带着笑意,余光瞧了沈凌绝一眼,心中不由掀起万般柔情,说道:“你懂什么啊……皇上不过是肩上的担子太重,在我这里才能纾解些许。我若还不让他任性妄为,胡说八道一番,他心里的烦闷又如何发泄?”兰珠是真的不懂了:“当皇帝,真的有那么不开心吗?”凤凝烟忍不住敲了敲兰珠的额头:“高处不胜寒,你以为日理万机就那么容易?我也想坐在他身边,帮他分担那些烦扰,可是我更盼他能在这番暴风骤雨里,坚强屹立在皇权之巅,建功立业,威震天下,名传千秋。我只在他身后,倾尽全力辅佐他,接受他许我的一世安稳,富贵荣华,那便很好了……”做了皇后,很多想法就变了。当初的她,一心也想建功立业,名垂青史。可如今,她的丈夫已经是九五之尊,他的荣耀就是她的,他的功绩就如同她的。她愿意仰望着他,拱卫着他,宁愿自己籍籍无名,而沈凌绝的千秋功业中,不必有她凤凝烟的名字。兰珠如何能明白,一个女人爱自己的丈夫,爱到可以抹去自己的姓名,是怎样一种痴狂?而更痴狂的事情,她也干得出来……此时的宁南军中,一纸战报放在凤威案头。由于帝后的托付,凤威对羽苏是毫不藏私的教导。无论是去南雍关练兵,还是在帐中推演兵法战阵,都把羽苏带在身边,让他受益良多。对于战报,凤威自然也毫不避讳,让羽苏看了。羽苏看完之后,又惊又急,放下战报,他突然躬身对凤威抱拳行礼,道:“凤大将军,羽苏有事相求!”“瑄王殿下!”凤威急忙站起来,扶起了他,“何事也不能行此大礼,本将受不起啊。”羽苏紧张地道:“可这事,只有凤大将军才能帮我达成心愿……求大将军向帝后谏言,让羽苏上安西的战场!”凤威闻言大惊,半晌没说出一个字来。那严肃震惊的表情,让羽苏心里直打鼓,急得额头都冒出细密的汗珠。
第703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