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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节(第151-200行) (4/12)

我只觉得自己跌入一团不真实的云中,浑浑噩噩地来到杨晟面前。他正在读《淮阴侯列传》,问我有何事。

我死死地盯着他:「杨晟,你想做皇帝吗?」

他微屈的五指猝然握紧又松开,狭长的凤眼挑开势在必得的光,七分像皇上,三分像姐姐。

他没说话,却已经用眼神回答了我,我一字一句地向他郑重承诺:「我会帮你,杨晟。」

「我定亲手将杨越从皇位上拉下来,我要将他拉进地狱。」

杨宁从宫外来信时,皇上正和我待在一起。通报的小太监只能见到我,战战兢兢地回话。

我知道他在怕我,也清楚他一定在心里骂我「妖女」。

这是我下决心为姐姐报仇的第三年,也以「妖女」之名被骂了三年。因为皇上一反常态对我十分迷恋,我日日伴君左右,是真正的集三千宠爱于一身。

据说百姓一提到我便哀叹周氏家门不幸,百年清誉、满门英烈全败在我这个狐媚子手上。

我笑着听这些骂声,转身给皇上送去一碗神仙汤。

越是雄才大略的君主越难以拒绝长生不老的诱惑。更何况神仙汤又名忘忧汤,甜腻的香气里据说藏着凡世求不得的极乐世界。

不过我在里面又加了一味药,具有成瘾性,长期服用会使人神志不清。我便用这种药控制了皇上,他在神仙汤颓靡的气味中醉生梦死了三年。

想到他曾戎马倥偬的铮铮铁骨正在被我一寸寸地捏碎,我觉得前所未有的畅快。

杨宁此次来信是因为丈夫薄幸,尽管她的丈夫就是她在雨中跪求来的承恩公萧靖。

他厌恶杨宁的姓氏和血脉,将国仇家恨全发泄在了她身上。新婚夜,他将杨宁晾在婚房上了一个粗使丫鬟的床,后来又勾搭上了杨宁的贴身婢女。

偏偏杨宁是娇养长大的姑娘、云捏雪做的人儿,一阵风就能吹倒,气急了也不过说话的声音大些,连仗势欺人都不会,所有的委屈都自己一个人吞。

若非她被折磨到小产,估计也不会向宫里写信。

我看完之后怒气冲冲杀向公主府,一进门便看到萧靖狼狈不堪地倒在庭院中,杨晟箭袖轻袍,手中的三尺长剑正对着萧靖的咽喉。站都站不稳的杨宁被内侍搀扶着,泪眼盈盈:「晟儿,你不能杀他。」

我的一腔怒火被她的泪浇灭,只余叹息。

我走过去抓住杨晟的手腕迫使他收剑:「晟儿,陛下未做决断,你的确不能自作主张。」

杨晟从唇缝挤出一声嗤笑,轻蔑地看了萧靖几眼,而后将目光对准了我。我这才意识到自己还正握着他的手,连忙收回来。

杨宁终于长舒了一口气,面色依旧苍白如纸。我脱下鹤氅罩在她身上,恨铁不成钢道:「宁儿你糊涂啊。」

她低低地咳了几声,我赶紧扶着她回到房中,还是忍不住对她道:「当年你二姨母,也就是我和你母后的堂姐,她丈夫是个不成器的,整日流连花街柳巷,还嫌弃她只生了个女儿。你知道你母后得知后是怎么做的吗?」

「她带着我直接去青楼把那个混蛋从花魁身上揪了下来,混蛋衣衫不整,还不清楚发生了什么,就被你母后刀起刀落,阉了。你母后说他既然敢嫌弃我们周家的血脉,那他就不配再有孩子。」

杨宁听后沉默良久,朝我露出一个虚弱的笑:「可我不是母后,也做不了母后。我只是想得到自己想要的东西。」

我满腹的道理和说教终究还是败给了她这一句话。

晚上我去见了皇上。他刚刚服完神仙汤,正躺在软榻上散热,衣襟敞开露出松弛的胸膛。纵使他贵为君王,也逃不脱英雄迟暮。可他的眸中却时不时闪过少年才有的光,如见故人,喜不自胜。

我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纱帐后挂着姐姐的画像,桃花马上石榴裙,红装潋滟、眉目胜雪,与真人等身高,影影绰绰,似故人归来。

我在心中叹气,将萧靖与杨宁的事原原本本地告诉他。他却始终痴痴地盯着姐姐:「素素你瞧,居然有人敢欺负咱们的女儿。」

他抬起手似乎想抓住什么,可又怎么抓得到?无力地从半空中垂下:「素素,你怎么不说话啊?是怪我把宁儿嫁给姓萧的那个混蛋,还是怪我没保护好宁儿?」

他垂下的手忽然暴起青筋,眼神变得凶狠,咬牙切齿道:「朕好吃好喝地养着他,他居然敢作践朕的女儿。素素你别气,我去把那个畜生活剐了!」

他说着便挣扎着起身要去拔床头的王剑,但药劲未过,他又跌落回榻间,不住地喘气,四下张望,看了一圈又一圈,眼中带泪:「素素,你怎么一句话不说就走了?你别走——」他伸手拿起剩下的半碗神仙汤一口饮尽,手一松玉碗滚落在我脚下,他也发出一声长长而满足喟叹,又安稳地躺在软垫上。

神仙汤甜腻的香气胀满宫殿,他溺在其中,嘴角是梦幻般的笑。

我转身离开,轻轻地拭去眼角一滴冷泪。

我才不会可怜他。

我带着皇上要活剐萧靖的口谕去找杨晟,他正坐灯下批阅奏折,墨发被玉冠扣得严丝缝合。

自皇上日日地泡在神仙汤里后大多数政务便由他处理,东宫的灯几乎夜夜亮到天明。

他今年已经十八岁了,五官被前朝与深宫磨砺得愈发棱角分明。他不爱笑,深不可测的双眼中总含着若有若无的讽刺,却依旧是丰神俊朗的。

按照旧例,他十六岁就该立太子妃。皇上亲自给他选了江左吕氏的女儿。

后来皇上渐渐不理朝政,杨晟便以国务繁忙为由将婚事一直拖到现在。

我忍不住轻轻笑出声,引来杨晟的目光:「你来做什么?」

我将皇上的意思转述给他,他却扔给我一本奏折,不用看便知道是骂我的。

言官每天的上书一半在劝皇上雨露均沾,另一半便是引经据典地明讽暗讽我这个贵妃,骂了三年居然不带重样的。

杨晟见我没反应,眉以侵略性的弧度挑起:「你别做太绝,最好给自己留条后路。」

我摇头笑道:「放心,我不会死在杨越前头。就算死,也是为了给我姐姐报仇,与你无关。你不必觉得愧疚。」

这句话却不知道怎么触怒了他,他忽然一挥手,訇然巨响后奏折散落一地,他于其中缓缓抬头,眼中流出近乎野兽般掠夺的光,像网一样将我捕获。

我下意识错开他的目光,却听到他问:「可你现在这个样子,你敢让母后看到吗?」

我敢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