阅读设置
第10节(第451-500行) (10/12)
他的声音在提到周贵妃时无端软了几分,像是春阳煦煦融化冰雪。我想到他同我说话时,也是温和的,可总让人觉得清冷疏离,再细究就是刻骨寒意。
父亲催促我,我又忍不住看他一眼,在心里默念,这就是我要嫁的人,是我未来的夫君。
只是没想到变故来得这般快,表哥之事没过多久,他不知为何触犯圣怒,被派去边关监军。
我心里火急火燎,又怕被祖父发觉异样,强撑着淡定的样子走出家门,连忙跑到城门边想送他一程,却见城墙之上他和周贵妃并肩而立。
我望着他的同时,他也在看着周贵妃。他看她的眼神我总觉得熟悉,却又一时说不出来。
过了很久他终于从城墙上下来,牵着白马沿官道走。我悄悄地跟在他随从后面,他却忽然停住脚步,回头,嘴角含着一点若有若无的笑:「是吕七姑娘吗?」
我一下子愣住了,他走到了我跟前,夕阳映得他相当温和的样子:「快回去吧,你祖父会担心的。」
我想对他说保重,觉得太过生疏,想对他说我等他,又觉得太过亲密。到最后他都骑马走了,我还是没能同他说上一句话好好道别。
我看着他的背影一点点变淡消失,在心里祈祷他平安。又忽然间福至心灵地明白了为何刚才我觉得他看周贵妃的眼神熟悉。
因为我就是用这样的眼神看他的。
三
可谁也没想到,最后皇上居然传位给大公主,周贵妃一把火将自己连同皇上活活烧死在了御书房。
祖父吩咐全家上下不许出门,我却做了平时最叛逆的举措,在夜里翻墙溜出家门,乔装后北上寻找太子。
我化名吕七,跟商队同行,领头的是位泼辣爽利的妇人,对我颇为照顾,我和其他人一样称她燕姐。京城巨变的余波也在向全国蔓延,每到歇脚处都能听到市井在讨论女帝。
刚开始朝中反对女帝的声音甚多,太子远在边疆,他们便转而支持四皇子,被女帝以雷霆手段处置了一批,四皇子也被一杯鸩酒赐死,反对的声音才渐渐平息下去。
茶馆中人交头接耳,说女帝残害手足,实在是最毒莫过妇人心。燕姐递给我一杯热茶,冷笑道:「他们都是胡说。七姑娘你是读过书的,天家无情,自古以来为了那个位子弑父杀兄的人不计其数,为何单单女帝被骂狠毒,不过是因为她是个女子罢了。」
她叹了口气:「我爹走得早,家无长兄,我为了家里的生意不得已抛头露面。这些年走南闯北,我因是女儿身不知受了多少指点和白眼,可我一点也不觉得我比男的差。听说女帝已下令允许女子参军和科考,看着吧,我们也能治国平天下。」
我没说话,心里一直在担心太子,他才是名正言顺的储君,女帝会对他下手吗?
走了大半月终于到了西北边塞,我和燕姐一行人告别,拿出证明身份的玉佩进了太子的府邸。
他正在花园里吹箫,见到我十分惊讶,却也没多问,让下人带我回房安顿,而门外传来消息,女帝派的使者到了。
我担忧地看向太子,他只冲我点点头,让我不必害怕。送饭的小厮多话,说使者将周贵妃的骨灰交给了太子。
明亮的阳光刺得我眼疼,忽然间我都明白了:太子看向周贵妃的眼神,女帝登基时太子的沉默,以及这千里迢迢送来的骨灰。
拱手让江山,低眉怜红颜,有生之年我竟亲眼见证了不爱江山爱美人的痴情戏码。
亲眼见证,我未婚夫君对别的女人一片深情。
可是到头来却是江山不在美人已逝,不过一场空而已。我忍不住苦笑,想问他图什么,可真的见到他时,却又什么都问不出来了。
他还是坐在花园里,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平日里深潭般的一双眼睛却似荒漠,光透不进去。连我站在他跟前,他都没发现。
等暮色四合,他忽然拿起身边的玉萧放在唇边,吹的是蒹葭。
所谓伊人,在水一方,溯洄从之,道阻且长。溯游从之,宛在水中央。
他吹了一夜,我便也站着看了他一夜。临近黎明的时候,他终于放下长箫,极其淡漠地咳出一口心头血,而后昏了过去。
我又守在他床边,回头时无意见从铜镜中看到了自己,发髻微乱,双眸全是血丝,不知为何怔怔落下一滴泪来。
他醒来第一件是便是带着周贵妃的骨灰策马去郊外,我坐在门前等他。不一会下起大雪,我觉得自己睫毛上结了霜,四肢像是冻僵了,他终于回来了。
他的面色很苍白,但终归双眼不想昨天一样毫无生机了,问我怎么还在这里。
我没有回答,笨拙地跟他回了屋,在碳火边烤了一会才恢复知觉。他递给我一杯热茶暖手,淡淡道:「边疆苦寒,不比京都,让七小姐受罪了。」
而后他又说自己将要回京,最好我和他同行:「令祖和令尊定然很担心七小姐。」
经他这样一说,我心里顿时很愧疚,讷讷道:「多谢太子殿下。」
他却轻轻笑了一声:「我已经不是太子了,七小姐直接唤我杨晟就好了。」
我看向他,他的眸色还是这么深沉,看不出情绪,声音也是淡淡的:「我是朝不保夕的人,怕误了七小姐终身,婚约还是解除为好。」
杯子从我手中滑落,热水溅到手背上,我却不觉得疼,下意识地问:「你不要我了?」
他看了我许久,我也意识到自己的失态,正要道歉,却听他说:「七小姐是位好姑娘,是晟配不上。」
我不说话,回头悄悄抹去眼角的泪。
可是,可是,配得上配不上是我说了算,而不是他说了算啊。
四
回京后女帝册封杨晟为储君,一夕他由皇太子变成了皇太弟。朝中守旧势力太大,饶是女帝雷霆手段也不得不暂时妥协,譬如发誓终身不嫁,也不如这次给杨晟复位。
杨晟提出过几次解除婚约,但无一例外被御史搬出先帝驳回。二哥都成亲了脾气还是不改,愤愤不平地对祖父道,我们家还看不上他呢。
祖父一反常态没有责备他,上次我悄悄离家后他便病倒了。我心中愧疚又难受,日日在他床榻前守着。病中他温和了许多,握着我的手问:「小七,你想好了?」
我点了点头,告诉他我这辈子只认定杨晟一人,他若不要我,我便也青灯古佛不嫁人了。
祖父轻轻地拍我的手背,长长地叹了口气。
这年夏末,女帝领兵北上亲征匈奴,杨晟留守京中监国。而祖父的病也愈发不好了,吃药比吃饭多,几乎下不了床。
杨晟派了太医给他诊治,可太医却告诉我们,祖父最多只有半年光景。我在给他守夜时偷偷抹泪,被他看到,颤巍巍地抬手给我擦泪:「生死有命,这是祖父的命数,好姑娘,别哭。」
「你的哥哥姐姐们都成了家,我只担心你一个,殿下若是肯娶你,依他的性子定会好好护着你,若是不肯,这大概也就是你的命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