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冯尧让她靠在他怀里，下巴轻轻抵在她光洁的额头，轻声细语道，“睡吧，到了北平我叫你。”

“你不该来的。”岳流霜靠着他，“车上什么心思的人都有，出了上海，你再有能耐也是远水不能救近火。”

“你这么担心我，我觉得值了。”冯尧握着她的手，看向蒙蒙天地、寒风呼啸，“我不过是有几个钱，他们要，给他们就是。”

她不再说话，缓缓闭上眼睛，像是睡了。

发间香气钻进冯尧的心房里，他看到她长长乌黑的睫毛，轻婉美丽。

“流霜，流霜。”他感觉她呼吸均匀，怀疑她真的睡了，便低声喃喃地叫她，“流霜，你睡了吗？”

她没有回答，冯尧也想这么拥着她好好闭目养神。

他眼睛刚刚闭上，她柔软的手轻轻抓上他的胳膊。

冯尧恍惚想起赌馆那一晚，她十个手指紧张掐着他的胳膊，许多天后那朱砂般的红痕才消失。

想到这，冯尧露出难以置信的眼神，随即激动地笑了，笑得像个情窦初开的大男孩。

她是爱他的，他从一开始就知道，他们之间的爱情，从岳流霜上冯家找他那一刻就开始了，江文翙不过是一幕插曲。

车子快到北平时岳流霜醒来，冯尧抓着她的手轻吻了一下，岳流霜不敢抬头，只听他问，“你终于醒了？睡得够长。”

她怕他的胳膊跟身子要酸，想要坐好，被他拥着，“这样就好，我想抱着你，下了车，怕你又不理我。”

“我其实一路都醒着，一路都感受着你的呼吸跟心跳，我在想着你这个人是什么样子的。”岳流霜微微一笑。

“你是个俏皮的人，居然骗了我一路。”他宠溺道，“我怎么从来都不知道你会这么想念我呢？”

“你有许多小心眼、坏脾气跟花花心思，可你光明正大、热血仗义、敢爱敢恨。”岳流霜眼眉幽幽：“有时从你身上我能领悟许多，但有时你却像孩子，我拿你毫无办法。”

冯尧对她越发深爱，将她抱紧：“我想跟个孩子一样跟着你、粘着你，时时刻刻要你陪着我、想着我、爱着我，不能离开我。”

岳流霜推开他坐直了身体，“越说你越得意了。”

冯尧帮她整理被风吹乱在发丝，在她额头动情地亲吻了一下。

出了北平车站已经是深夜，坐了十几个小时的火车，手脚酸麻。

岳流霜让冯尧自己办事去，她自己回宅子。

冯尧说，“这一趟是冲着你来的，我哪有事办？你不能把我撂下，外面天寒地冻的，你真舍得？”

岳流霜皱着眼眉，倒吸了一口凉气，道，“你这人是坏蛋，我不该轻信你。天虽晚啦，你也可以去旅馆。”

冯尧追上她的脚步：“看在你爱我的份上，别跟我计较啦，好不好？我又不认得路，只想跟你走。”

他偏不说看在他爱她的份上，偏要说看在她爱他的份上。

岳流霜生着气，也给他逗出了笑意，“你要凡事听我的，不然我撵你回上海。”

她跟冯尧坐车到了老宅子门前，下车拍门。

干瘦的老爷子提着煤油灯开门，灯盏照着岳流霜跟冯尧。

岳流霜一眼认出他，笑着：“老吴叔，我是流霜，小时候我经常拿酥麻糖跟芙蓉糕给您吃，还记得吗？”

“是大小姐，我记得，记得，天冷，快进来。”老吴叔看着冯尧，费劲打量着：“这位贵客是谁？”

“老吴叔，他是送我来上海的冯先生，下了车已经夜深了，暂且在这安置一晚。”岳流霜解释道。

“冯先生请进门。”老吴叔佝偻着身子，看着冯尧进门，他上前把大门锁上，“大小姐，先进门去去寒气。”

这是正宗的北平四合院，只是岳老爷做内阁学士时的宅院，不算是北平的主宅。

虽不如上海的大，但也有两进院。

庭院挂着两盏灯照着夜路，屋内厅堂点燃一盏昏昏的煤油灯。

“房子一直没有通电，我多上两支蜡烛。”老吴叔说，“电报局送信来，老夫人说大小姐这几天就到，我收拾了屋子，但被褥都没有了。”

岳流霜知道老吴叔只靠一点薪水过日子，没钱买新被褥也能理解的。

况且她回来只住三两天，买了也是浪费。

“今晚我穿着衣服将就一晚。”岳流霜把梨膏糖从箱子拿出，“我记得您有哮喘的毛病，这十几年也不知道好了没有。”

老吴叔拿袖子檫了眼泪，才把梨膏糖哆哆嗦嗦接过去，“多谢大小姐还这么惦记我，我就是在这守一辈子也值得了。”

冯尧跟岳流霜都没有吃饭，老吴叔支起炉灶熬了一锅白饭，只有一碟咸菜，几个咸蛋、小半碗酱肉跟几块豆腐。

吃完饭，老吴叔带他们一人去一间大屋子，拿了两条新洗被单给他们铺着床。

大房间当年的气派陈设还在，美人榻、水滴床跟圈椅漆桌、牡丹铜镜擦拭得一尘不染，年代久了，仍然透出奢华底气。

门窗不漏风，但北平风雪漫天，比上海冷出许多倍，冯尧冷得直打抖，起身将外套脱下盖在身上才勉强睡了一晚。

岳流霜床头是老吴叔自己用的火炉，开了一丝窗通风。

虽有热气，但寒气不断施压，她半睡半醒过了一晚。

第二天起来，冯尧脑袋都是痛的，岳流霜让他喝了两碗热粥暖着身子，叹气道，“非要跟着我来，受苦了吧？”

“我心里高兴着呢。”冯尧摸着她的额头，“你身体倒是越发好了，昨儿我一晚上都担心你会感冒。”

岳流霜笑了笑，“胡教授的车只比我们晚了两个小时，这会子应该也到北平了，我要上街，打电话去北平文化所问问。”

冯尧发现这宅院格局考究，完全照封建等级建造，是典型的广梁大门，等级只在王府大门下，可见岳家当年之辉煌鼎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