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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5节(第7701-7750行) (155/201)

案子虽然了了,厉正初遗体这边实在冷清,他本就提前做过安排,一应消息都没告诉过儿子亲族,身边就只有几个老仆,老仆知道的事也有限,连小郎君现在具体的位置都不知道,需要各种辗转才能寻到,就算寻到,两个小郎君过来奔丧也来不及,下葬出殡只能简办。

这也是厉正初意料之中,且愿意看到的。

可他不在意,世上有人会有意。

崔芄便又帮了忙。

小殓,大殓,纳棺,出殡……

各种流程他很熟练,类似的事他不只做过一次。

多年前的最初,他跟在祖母身后,学她为人整理遗体的手法技术,待人的态度,若逝者有家属操持,亲人眷恋,他们便只做好自己的事,很快告退,给别人空间,若逝者因为一些原因没有人操持,他们便会帮忙送行。

每个人在阳光下的最后一段路,都是很重要的。

天阴风鸣,吹起白幡轻动,像有人归来,魂魄不肯轻离,眷恋的最后看一眼这世间。

身后的队伍本来很短,后来越来越长,有很多不知名姓的长安人加入,自发送厉正初一程。

他们可能不太懂厉正初的行为,为什么非得要死,可他们知道,这是一位好官,是真的从开始到最后,一直清正纯直,风骨铮铮的君子。

如今青山埋骨,溪水环绕,深林悠悠,不知是不是这位大人想要的,但总归,还算配他。

挖坑,置棺,填土,竖碑,烧祭……

整个过程很长,陪着的人从慢慢增加,到慢慢减少,到最后,没剩下几个人。

因崔芄带头治丧,发挥了很大作用,整个治丧队伍,包括厉家下仆,都很听他指令,他说走了太久有些累,让大家先回去,他稍后会自行下山,所有人都不觉得有什么,很有礼貌的告辞后,别把我离开。

他本也不必留这么晚的,他只是想为一人行个方便。

“——还不出来?”

林影深处,走出一个窈窕身影,正是琴娘子。

“多谢崔郎。”

她走过来,肃正行礼。

厉正初出殡,她自然是想来送的,可身份不合适,非亲非友,没有任何可以明言的关系,身份也放不上台面,可能厉正初本人并不会介意,但她很在意。

“谢你帮忙,允我来送他最后一程。”

“我也没帮什么,”只是予个小小方便,甚至算不上费心思,崔芄浅叹,“你不愿跟随丧队,其实也可以稍后再来,想必厉大人不会介意。”

“那怎么会一样呢?”

之后再来,就不能目睹他入土为安,不能在这最后的时间陪他了。

琴娘子走到坟前,点燃了香烛。

她向来是很漂亮的,桃花妆,织锦衣,红蔻丹,眼儿媚,腰儿纤,指儿柔,是教坊司最声名远扬的伎人,人前出现时总是明媚闪耀,叫人无法忽视,可今日她素衣未妆,一头青丝只简单以木钗挽起,周身无一配饰,竟也清婉可人,如兰在谷。

“我这两年在练一首古曲,壮阔苍凉,有金戈之声,有天下之幽,这首曲子我很早前就会,只是一直弹不好,我知道他喜欢,却从没弹给他听过,怕他失望,怕他不能尽兴,我总想着以后还有机会,没想到人和人的缘份,就能这么浅。”

她指尖轻轻滑过墓碑,力道温柔,声音也温柔:“……昨晚,我梦到他了。”

“我弹给他听,他不说话,只是坐在桌边,垂眸静听,偶有浅笑,我知道,他是在夸我……总算有一回,我的成长叫他满意了。”

“就是还是那么正经,从不肯靠近我半步,脸色总是严肃,不肯多笑一笑,每每过来,都会扰了我的烛,若它跳动生气。”

“我的烛跳动了五回,你说,他是不是来看了我五回?”

“他总是这样讨厌,看似无情,实则那般温柔……叫人怎么不越陷越深?”

琴娘子其实不需要崔芄回答,今日她也没有落泪,只眼底一片湿润:“……那首曲子不错的,若崔郎愿意,改日我抚给你听,也请你品评一二。”

崔芄:“如此,是我的荣幸。”

“崔郎放心,你之担忧我懂,你是个好人,心地也柔软,你放心,我看的开,会继续朝前走,看一看人间山河,品一品红尘百味,叫那些没机会的人嫉妒,只是……”

山风寒凛,她拢了拢衣衫,柳眉垂下:“只是大概这辈子,都忘不了这个冬天了。”

“大恩不言谢,崔郎日后有任何差遣,只管叫人知会一声。”

琴娘子没再说话,也没离开的意思,崔芄看出她虽有悲痛,但状态还可以,并无自毁倾向,便转身离开,把空间留给她。

行至半山腰,看到了熟悉的身影,高大的个子,劲瘦的腰,长到没朋友的腿,永远也不怕冷的体质,这么冷的冬天,更冷的高山,这人竟然连大氅都不穿,就随便搭在胳膊上,潇洒的不像是这个世界

的人。

正是武垣。

崔芄看到他很意外:“不是说有事,来不了?”

“算不上什么大事,回家气了一趟老爷子,”武垣脚步和声音一样散漫,“给他紧紧弦,看看清楚对手是谁,长点心眼,别真把家给作没了。”

他把胳膊上搭着的大氅抖开,披到崔芄身上。

“快下雪了,不觉得冷?”他似乎很不满意崔芄身上衣服的厚度,好像过来,就是为了给他披件衣服。

崔芄垂眸,看到他袖边露出的文书一小角,无情戳破:“难道不是寻我说事?”

武垣也不尴尬,微微倾身,眼底映着对方倒影:“崔郎是不是该检讨,为何我每次来见你,都需要费尽心思找理由?难道不是崔郎更淡漠疏离,不讲情面,不好靠近?”

崔芄:……

“你翻我的墙时,我可从未阻拦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