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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节(第2751-2800行) (56/63)

灯笼鬼儿走了,小袄子还没有来。这时从笨花传出鸡叫声,天已近拂晓。取灯凭着工作经验,已察觉事情的几分反常。现实正提醒她,她不能再这样等下去,天亮前必须迅速离开。想到这儿,方才意识到自己的麻痹。她急匆匆地钻出窝棚,就势拔出腰里的撸子枪,把枪顶上子弹。当她再次观察四周时,四周正有人向窝棚走着。他们显然走得小心翼翼,干花柴打在他们腿上还发着豁啷啷的声响。活动着的人影儿离窝棚越来越近,原来这是一个包围圈,取灯已经陷入了这个包围圈。

在取灯的前方,有人发现了她,大步向她蹿过来。他们和她只剩下几米之遥,军装、战斗帽都历历在目。取灯举枪瞄住一个人扣动了撸子枪的扳机,枪响时那人倒了下去。取灯又放了第二枪,又一个人倒了。取灯的第三枪是要放给自己的,然而她连调转枪口的时间都没有了,后面已有人攥住了她的胳膊,那是一只日本人的手。落入敌人之手的向取灯此时此刻只后悔着一件事:原来她实在不该在此久留。星星和灯笼鬼儿误了她的事。

日本人本应把取灯尽快押解回城交差的,也许他们看见眼前是个年轻的女性吧,还有那个诱人的窝棚。取灯还是被拖进了窝棚……

笨花人知道凌晨时日本人去过南岗花地。天亮后人们在花地四处寻找,他们找到了这个还盖着昨夜新霜的窝棚,窝棚里有个血肉模糊的女人。有人认出是取灯。

后方医院闻讯后从孝河以南赶到笨花,准备收治伤员。在南岗花地里,有备走在最前头。他发现许多人正围着他家的窝棚观看,便蹚着花地奔过来。他一眼就认出了窝棚里的取灯,眼前一黑就坐在了花地里。董医助扶住了有备,他又挣扎着往窝棚走。他看见一个残破的取灯姑:她仰面朝天,身上没有衣服。细看时,有备先看见的是姑姑那两个被挖去了乳房,胸大肌上有两个碗大的坑。再往下看,小腹被刀豁开了,是从阴部豁开的,膀胱和大小肠纷乱地溢出腹腔。还有几处器件是有备不熟悉的,但有一个器件一定是姑姑的子宫。解剖书上说子宫像个梨。他还看见姑姑的耻骨很白,外生殖器很蓬勃。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看清这些,是有了解剖学的知识,他才敢正视眼前的姑姑吧。

有备还发现了一件众人没有看见的事:取灯的左手紧攥着。他上去掰开她的手,手里是取灯的钢笔。

孟院长带头给取灯做缝合术,佟继臣、董医助都上了手。孟院长嘱咐大家缝合得越细越好,要跟为活人做缝合手术一样。他指示大家用零号细线。

第五十四节

奔儿楼娘下葬时,向文成为奔儿楼娘写过砖;梅阁下葬时,向文成为梅阁写过砖;现在,他要为自己的妹妹向取灯写砖。他研究着这块砖该怎么写,他先写上“向取灯之墓”,又在向取灯的名下跨出了“烈士”两个字,合起来是:“向取灯烈士之墓”。

取灯入殓,向家人没有张扬着过丧事。没有灵车,没请鼓乐班子。甘子明要给取灯搭灵棚,开追悼会,也被向文成拒绝了。向家全家人只守着取灯的棺材闷坐了一天。他们哭不出来。人都有想哭而哭不出来的时刻。

向家人除有备之外,谁也不知道取灯死成了什么样,他们愿意按照最“好”的死去想:她的太阳穴或胸口上有个弹孔吧。后方医院在大西屋时,向家人都见过这种酒盅大小的弹孔嵌在皮肤上,黑紫。

对于取灯的入土方式,向家人却认真起来。按常理,取灯的死属于“孤女”早丧。孤女是不能进家族正式坟茔的,她们只能被暂存在地边或地角,等待一个“合婚”的时机。只待再有个未成婚的男性过世,让这男性“娶”了她,才能进入男方家的坟茔。那时还有个仪式叫“起坟”:孤女从地边地角被起出来,去跟那男方合婚。

同艾首先向全家宣布说,不能让取灯在地边等人,要进向家的坟茔,以后给她招个倒插门女婿。同艾说:“阳间有倒插门,阴间也就有。”其实同艾的宣布正是头天晚上向文成和秀芝想的,他们是想如何去说服同艾。

取灯要进自家坟茔,给丧事带来了很多麻烦。她应该有个合适的、不偏不倚、准确无误的位置。一个家族的墓向不能乱,那是按辈分排定的。可取灯的位置目前还没有上辈人的参照,她的上辈人都还健在,在她的上面,只有隔辈人向鹏举的墓。为了取灯的位置,向文成率一般人来到向家坟地,就像从前他替人算地一样,迈着标准的步子,一步一停地开始寻找、定夺。他以向鹏举的坟为依据往下迈步,下面当是他父亲向喜和叔叔向桂了。这不能言明,他悄没声地隔过了他们再往下迈。再往下该是他自己了,他在自己的位置上站定说:“我在这儿,取灯就在我旁边吧。按说我旁边应该是问麒和文麟,兄弟姐妹就不计较次序了。”

取灯入了向家的正式坟茔,要在向家等待一个男人同她来完婚。向家人都觉得这是个妥当的决定了,有备却另有所思。家里人一说姑姑还要等待女婿完婚,有备自然就想到姑姑那个漂浮在肚子以外的子宫和她那被豁开的生殖器。他不知姑姑还能不能再去做女人,这将成为他心里终生的疑团。

取灯下葬了,没有鼓乐,没有人嚎啕大哭,也无人戴孝。取灯的一口黑棺材放在向家的大车上,还是群山赶车。不大一个送葬队伍,走得悄没声的。人们只在墓穴的新土上掉了不少眼泪。埋完取灯,有备走在回家的路上还在想姑姑的事,他想,姑姑的事反正就我一个人知道,我至死也不能递说任何人。谁知向文成躲开众人,却把有备叫到一边,单独问他:“有备我问你一件事,你姑姑身上的残缺都缝合好了没有?”有备万没想到父亲已经预见到了姑姑身上的残缺,他知道瞒不住父亲了,就吞吐着说:“缝……缝好了,用的是零号细线。”向文成虽然不懂外科,可他还是知道医用零号丝线最细,是用来缝合脸面和娇气的地方所用。后方医院缝合尸体时,多是粗针大线,有时也用缝鞋的麻绳。

向文成问有备,是因为他知道取灯是落入日本人之手的。一个年轻女性,又是在窝棚里……

两天过后,向家人才觉出饿来。秀芝找出半坛子白面,给全家拌了一锅疙瘩汤,还给同艾卧了两个鸡蛋。同艾吃不下鸡蛋,拨给有备。有备又拨给秀芝,秀芝又拨给向文成。最后两个鸡蛋还是剩在了碗里。

同艾喝了两口疙瘩汤说:“这年头向家走个人也不足为奇。取灯走的也是她个人要走的路,她不后悔,家里人也不为她后悔。可有一件事我对不住孩子,她连自己的生身母亲也不知道。”

向文成思忖一阵说:“娘,这件事你放下心吧,她知道她的亲娘是谁。”

同艾问向文成:“你递说她的?”

向文成说:“不用我递说。你掐算一下,她亲娘离开宜昌时她已经三岁了,三岁就记事了。”

同艾想想说:“可不,也记事了。可她为什么从来也不提她亲娘,也不找。”

向文成沉默了一会儿说:“那是她的仁义,那是她愿意让你们高兴,让笨花她的娘和保定她的妈高兴。”

第五十五节

小袄子真病了,整天对着她娘大花瓣儿喊头晕。其实大花瓣儿和小袄子早就分开过日子了,大花瓣儿平时不理小袄子,她嫌小袄子跟金贵靠着。大花瓣儿心想,金贵什么人,笨花村一个没良心的“男儿”。管男人叫男儿,是大花瓣儿从一首儿歌里听来的。那是一首抗战歌曲,歌里唱道:“好狗护三邻,好汉护三村,有良心的男儿为什么当伪军?”这歌里就唱着当伪军的男儿连狗儿都不如。大花瓣儿对小袄子说,以前村里人说咱不正经,顶大是指“拾花”的事。可你蹬梯爬高找金贵,和在花地里挣几把花就大不相同了。咱不能由着性子去赶着一个汉奸得罪乡亲。大花瓣儿再把“好狗护三邻”那首歌的歌词给小袄子学舌一遍。开始,大花瓣儿絮叨小袄子,小袄子不说话。后来小袄子就烦了,对大花瓣儿说:“你也别拿狗和人打比方,那是你老了。你人老珠黄的没抓挠了,才净絮叨我。你看我不顺眼,咱们分开过吧。”大花瓣儿一听女儿没头没脸地冲她说难听的话,还是跟她分开过,就说:“行,分开就分开,从今后我也不和你住一个院子了,我嫌寒碜。”她堵着气,自己动手在院子里插了一道秫秸墙,把一个院子一分为二。大花瓣儿住前院,小袄子住后院。好在先前院里有两个小屋,娘儿俩一人一个。

小袄子跟大花瓣儿分开过,觉出有许多方便,一举一动也用不着看大花瓣儿的眼色了。她这后院就是紧挨金贵家的那一半,个人蹿房越脊就更加随意。大花瓣儿日子过得虽不如小袄子风光,但早年拾花的积蓄还可勉强糊口。好在大花瓣儿身体还强健,挑水推碾磨都拿得起放得下。现在小袄子病了,还得央求大花瓣儿关照。

小袄子晕得天旋地转,来求大花瓣儿。她说:“娘呀,你看现时谁还疼我呀。”大花瓣儿就说风凉话:“找金贵吧,你不是一迈腿就能上房呀,飞檐走壁似的。”小袄子说:“算了吧娘,你诅咒你闺女也得看个时候呀!头晕煞我啦……”说着半真半假地一头栽在了大花瓣儿院里。大花瓣儿看小袄子可怜,就扶起了她。自此,照顾小袄子的,还是大花瓣儿。

大花瓣儿把小袄子搀扶进自己屋,从自己那迎门橱里找出两把陈年挂面,抖落掉挂面上的虫屎“嗦”,给小袄子下锅煮,还放上葱花滴上香油。小袄子吃了两口就吐了,她说一闻这老面味儿就恶心。大花瓣儿想,这脾气生是让日本人给惯的。日本人的槽子糕好吃,可谁给你买呀。小袄子不止一次对大花瓣儿夸耀说,她在城里吃过日本人的槽子糕。大花瓣儿又给小袄子馇了一碗棒子面粥,小袄子倒喝了。大花瓣儿心里说,这就是你的命,香油挂面吃不服,棒子面粥喝得倒香甜。自此大花瓣儿变着样儿给小袄子熬粥,在粥里还放红枣、红糖,倒把小袄子将养好了。

小袄子在家将养几个月,先前的事她几乎都忘了。她觉得取灯和那个收鸡的老头离她越来越远。上茅房时,她一看见金贵家的房子,也故意扭着脸不看。小袄子把自己捂得很白,便又显出一身新鲜。她不住地照镜子,看着自己的容貌又如花似玉,就一心想嫁个人。她想嫁得越远越好,最好嫁到沟那边。出了县,今生今世也不再回笨花。她盼着家里来个说亲的。

这天有个人进了门,这人在“前院”和大花瓣儿说话,小袄子以为这是说亲的来了,就到院里扒开秫秸墙往外看。原来这并不是个说亲的,是西贝时令。小袄子一看说话的是西贝时令,赶紧往屋里跑,跑着想着:这又是怎么了,这事们我怎么横竖是躲不过去?

这是个下午。下午,敌人少活动,正是回城的时候。

小袄子家的院子小,屋子小,院里的草长得很高,靠近房门还疯长着几颗洋山药。洋山药的秸秆有半房高。巴掌大的叶子,铜钱大的黄花糊住了窗户和门。时令蹚着脚下的荒草,伸手扒开门前的洋山药秸秆,一闪身进了屋。时令今天穿着一身白纺绸裤褂,敌工部的人什么衣裳都穿。

小袄子一见时令进了屋,显得十分慌乱。时令拿眼把屋子和小袄子飞快地打量一遍,他看见惊慌失措的小袄子,两只手东抓西挠毫无目的,就说:“小袄子,怎么慌成这样?我是你舅舅。舅舅来了,慌个什么。”时令拿上次去代安的事和小袄子先开个玩笑,想让小袄子安生下来。哪知小袄子更慌了,她伸出两只巴掌在脸前摇晃着说:“可别给我提这事了,你一提我的病又该重了。”时令看小袄子还是魔魔怔怔,就决定换一种口气和小袄子说话。他说:“有烟吧,给我根烟抽吧,”时令一说抽烟,小袄子连忙拉开一个抽屉,从抽屉里拿出一盒“老刀”烟递给时令说:“也不知还能抽不能抽,我可有一阵子不抽烟了,一闻烟味儿就恶心。”时令接过烟,用指甲挑开锡纸闻闻,觉得这烟果然有一股霉味儿。他抽出一支也不点,只在桌上磕打。

时令磕着烟,小袄子坐上炕沿儿还是显得不安生,她把两只巴掌夹在腿缝儿里不住地揉搓。时令坐在椅子上看着搓手的小袄子说:“小袄子,上级让我来,是来看你。听说你闹了一阵子病。”

“我好了,这一阵子见好,利索了,不碍了。”小袄子赶紧说,话说得断断续续。

时令跟小袄子说着话,继续观察小袄子和她的屋子,直把小袄子看得浑身一阵阵发紧。时令见小袄子身后堆着一堆该洗的衣服,衣服堆里就有那件葱绿的毛布大褂,就又想起那次他和她一起去代安,小袄子穿着大褂抿着腿走路的样子。现在的小袄子穿一件斜大襟短袖布衫,手腕子以上圆滚滚的。他还发现,小袄子几个月不出门,脸被捂白了。他研究一阵小袄子,决定和她说正事。他是来领小袄子去敌工部的,取灯牺牲后,县里很重视笨花的情况,决定让敌工部来领小袄子,通过小袄子了解取灯被捕的蛛丝马迹。他应该顺利、稳妥地把小袄子带走,这就得先稳住小袄子。

时令竭力表现出他这次来笨花的平常,又说了些上级是如何关心她的话,小袄子才渐渐安生下来。

时令开始和小袄子说正题:“小袄子,有个事。”他说得简单、明确,尽量显得随意。

“什么事,莫非还和从前一样?”小袄子一惊,惊恐中带出些警惕。

时令说:“也可以这么说。”

小袄子把夹在两腿之间的手抽出来,扶住炕沿,身子往后一仰,更显警惕地说:“这些日子我净想别的事了,先前的事我都忘了。”她想把时令往别处引。

时令看小袄子躲躲闪闪,便专拿抗日阵营中常用的语言“吸引”她,说:“怎么,动摇了?”

小袄子虽然想忘掉从前的事,可又怕听“动摇”这两个字。“动摇”是形容对抗日工作的三心二意、意志不坚定的常用语,她可不愿意给时令留下“动摇”的印象。就又赶紧说:“我娘净托人给我说婆家,我就整天跟我娘说,也不看这是什么世道,哪顾得上呀。”

小袄子说世道,说顾不上想个人的事,时令可以从两方面理解,一是环境的残酷正耽误着小袄子,二是小袄子由于为了抗日奔忙才无暇顾及自己。时令笑了,说:“说婆家倒不能不重视,其实也可以兼顾呀。”

小袄子说:“你是说,不让我忘了抗日?”她试探着时令。

时令说:“看,一捅就破。”

小袄子说:“我闹了阵子病,我当八路早把我忘了。”她还在试探时令。

时令说:“看你说的,抗日政府还能把你忘了。”他这是话里有话了。

小袄子高兴起来,从炕上一跃而起,栖在时令眼前说:“那就快给我布置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