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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85节(第129201-129250行) (2585/3054)

工部有点恼火,太耽误事了。

朱翊钧仔细看了这羽绒内胆,和曾同亨聊了很久,前工部尚书汪道昆以病致仕,曾同亨作为从吏部左侍郎升转,皇帝详细询问了羽绒内胆、夹袄的产量、具体官厂营造进度、官厂招工人数、官舍学堂营造等等问题。

曾同亨这次入通和宫,显然是做了充足的准备,回答了陛下询问的所有问题。

朱翊钧又和曾同亨聊了下毛呢产业,曾同亨对答如流,大明的毛呢主要还是手织毛呢为主,当然不是纯手工,就是以人力为主的手动机械,比如提花机、平面机等等。

乡野之间主要以纯木质人力机械为主,有少部分的铁木合制,而且多为旧式,费时费力不出工;而城里的人力机械,多为新式,主要是铁木合制,有部分纯以铁制。

只有永定毛呢厂用上了机械工坊,生产效率极高,一台升平九号,等于三百个织工,绝非夸张言语。

对于全机械工坊,曾同亨的态度和冯保的一致,有条件上就一定要上,节省出来的工时,用以减轻工坊匠人的劳动时间和劳动强度。

曾同亨的想法很好,但结果往往和想法南辕北辙。

“朕和文成公详细讨论过这个问题,大司空刚刚履职,多办一点时间,就清楚为何文成公对机械工坊如此谨慎了。”朱翊钧颇有些感慨,曾同亨和当初王崇古一样的激进,相信机械可以解救世人疾苦。

作为工党,认为技术进步,更多的工作可以由一个人完成,那么匠人会随着技术进步而越来越轻松。

理论上成立,但现实中,往往并非如此,落后的生产关系,阻碍了这一理论的实现。

生产技术进步、迭代和生产关系的进步,是循序渐进的过程,绝不是一蹴而就的,在技术进步和落地、生产关系进步的过程中,匠人总是在反复的、间接性的遭受苦难。

而且,王崇古发现,机械的出现,似乎让统治阶级,越来越不依靠穷民苦力维持统治。

这个结论,让王崇古胆战心惊,甚至有砸了官厂的冲动。

在铁马出现之前,大明百姓需要服劳役,但这些年,铁马的不断更新换代,马力、体积、用铁、用煤越来越少。

一台升平九号等于三百名织工,那升平百号,等于三千名织工,一年生产一千台,那朝廷还需要力役吗?

朝廷不需要力役,那是不是代表着朝廷的统治地位,也不需要大多数百姓的支持就可以维持?

每次想到这个,王崇古都有点痛苦,他甚至觉得自己做错了。

但朱翊钧知果为因,他知道答案,王崇古的担心并不会发生在几百年内发生,想要用机械完全取代人,至少在可见的未来,不可能做到。

曾同亨刚当了工部尚书,在一旁观政和自己上手去主持工作,完全不同,等过一段时间,曾同亨就完全明白王崇古的担忧了。

西山煤局设立后,消灭了四万余人的砍柴夫、抬柴夫、分柴夫的工作,四万壮劳力就是四万户,十数万人的生计,王崇古也是用了极大的力气,将这些力役分批吸纳进了官厂,才算是消解了这一隐患。

百万漕工衣食所系,是个十分复杂而且难以解决的问题。

“大司徒张学颜最近上奏说要在工部设料估所,掌估工料之数及稽核、供销等事,大司空以为如何?”朱翊钧问完了羽绒厂之事,就询问了户部和工部共管衙门料估所设立问题。

大工鼎建工程造价管理衙门,就是料估所的主要职能。

这也是京广驰道窝案后的一个教训,之所以地方衙门敢把手伸到驰道上,都是因为之前朝廷无法对造价做到心中有数。

“之前,这一应工程,皆委出之承修官自行料估,是以易起浮冒,彼时文成公尚在,文成公贤能,只须一眼便可看穿浮冒寡众。”

“京广窝案后专设料估所,凡有工程,皆先期料估核定,别委能员承办,俟工竣日,仍令该所,协同承修官据实详核,按工销算,此策甚善也。”曾同亨斟酌了下,同意了这个衙门的设立。

大工鼎建,之前都是王崇古在管,王崇古也不是神仙,他也不知道该用多少料,但他知道人想贪多少银子。

王崇古管大工鼎建,主要是管人的贪欲,这本事也不是平白无故就有的,都是王崇古自己贪出来的经验。

拿了朝廷的银子,宣府大同长城一点没修,文成公拥有非常丰富、且常人所没有的贪腐经验,这也是王崇古塑像是武将形象的原因。

作为武将,南平倭北拒虏,南征北战;作为文官,结党营私、党同伐异、国之佞臣。

所以王崇古更希望自己的形象是个武官,而非文官,他是个非常复杂,难以用一言去盖棺定论的人。

王崇古一走,这大工鼎建立刻就变得不那么顺畅起来,也就是这几年算学成了显学,学的人多了,若是之前,想组建,也没那么多的算学人才。

“这衙门还是工部主管,还是得大司空费心,大司徒也只能在工竣销算时,才会审计账目。”朱翊钧对着曾同亨讲明白了具体归属。

料估所归工部、户部共管,但主要是工部,户部不涉及日常管理,只对工竣销算进行最终审计。

这话的明确意思,就是把账做漂亮点,别让户部整天挑毛病,这大工鼎建油水很大,工部究竟能吃多少,得看能力水平了。

“臣明白。”曾同亨完全听懂了陛下的意思,赶忙说道。

朱翊钧和曾同亨聊了半个多时辰,曾同亨才告退离开。

大明皇帝在工部尚书离开后,继续批阅着今天的奏疏,少了紧箍咒后,再拿出偷懒神器‘朱翊镠的套章’,批阅奏疏这个活儿,变得简单了起来。

“翰林院的翰林怎么回事儿?”朱翊钧拿起了一本奏疏,礼部右侍郎、翰林院学士李长春请求致仕。

李长春不是因为在文华殿上几次站错了立场,胆战心惊要致仕,而是翰林院出了问题,翰林院没人了。

现在科举之后,新科进士都不参加翰林院的馆选,转而走监当官的升转路线了。

之前新科进士以考入翰林院为荣,是因为不成翰林,不得入直文渊阁参与机密,就是不能进步到阁臣。

到了万历年间的大明官场,特别讲出身。

举人出身,没有什么特别圣眷,最高也就是个县令,海瑞那是极特殊情况。

第三甲进士出身,大多数都在知府一级兜兜转转,十几年不得升转入朝为官,有个别能到布政使、按察使,已经是祖坟冒青烟了。

第二甲进士出身,则分为两种,一种是馆选入了翰林院做了庶吉士,这是平步青云之路,另外一种,则是外放做官,这一类大多数都是布政使、按察使,有机会进步,可难如登天,想入阁更是痴心妄想。

而翰林出身则不同,不用去外面做官,只要在京师,慢慢熬一段时间,就能成为内阁学士,参与机密国策。

张居正最大的缺点,就是没有地方履职经验,很多地方之事,他都要仔细询问很久。

“还不是申时行给闹的,当初申时行去了松江做巡抚,就把翰林这通天之路彻底给断了。”冯保低声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