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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节(第1001-1050行) (21/41)

“欲言又止是最可怕的痛苦。”斯特鲁契柯夫讥笑地援引道。

他坐在床上,手里拿着葛沃兹捷夫的信。他不拘小节地从阿列克谢的床头柜上拿到了这封信,并且念过了。

“今天大家都怎么啦?葛沃兹捷夫,唉,是个傻瓜呀!那姑娘皱皱眉,他就痛苦成那样!还分析别人心理呐,我看他又是一个卡拉马佐夫兄弟①呐……我看了信你生气吗?我们这号在前线打仗的人还有什么秘密可言!”

①陀思妥耶夫斯基同名小说,其中一主人公伊凡擅长心理分析。

阿列克谢并未生气,他思忖着是否应该明天去等邮递员,从他那里把信取回来?

这一夜阿列克谢睡得很不踏实。他梦见冰雪覆盖的飞机场和一架奇形怪状的“la—5”型飞机。飞机没有起落架,只有鸟爪。机械师尤拉仿佛往舱里爬去,边爬边说阿列克谢“已经飞完自己的航程”,现在该轮到他飞行了。他还梦见了米哈依拉老爹身穿白衬衫和湿裤子,像是用浴帚拍打躺在麦秸上洗蒸气浴的阿列克谢。他还不住地笑道:婚前是该洗个澡的。后来,天将破晓时,他又梦见了奥丽雅。她坐在一只翻了个的小船上,把她那双黝黑而健康的脚垂落到水里。她轻盈、清秀、容光焕发。她用手遮住阳光,笑吟吟地唤他过来。而他呢就向她游去,可是湍急的汹涌的水流往后拽他离开河岸,离开姑娘。他奋力地用手划呀,用脚蹬啊,运动着每一块肌肉,越来越近地游向她,已经可以看见风儿撩起了她的一缕缕头发、一滴滴水珠飞溅到黝黑黝黑的双脚上……

梦做到这里他就醒了,满怀喜悦,精神爽朗。醒了之后他又闭目躺了好一阵子,竭力想重温那令人愉快的梦。不过这种事情只有童年才能做到。梦中那位纤弱而黝黑的姑娘的形象仿佛照亮了一切。不要多虑,不要颓废,不要对少校所说的陀思妥耶夫斯基的心理分析感到扫兴,而是要向奥丽雅迎面游去,涉过急流,向前游去,无论如何要竭尽全力,要游到目的地。那么那封信呢。他想到信箱旁等待邮递员,可是后来他挥了挥手:随它去吧。真正的爱情是不惧怕这样的信的。现在他一旦确信爱情是真实的,一旦确信他愉快也罢,悲伤也罢,健康也罢,生病也罢——无论他怎样,人家都会等待他的,就感到精神大大振作起来。

早晨他试着脱离拐杖行走。他小心翼翼下了床,站起来,分开两腿站立了一会,独立地伸开双手保持平衡。然后,他用双手扶着墙,迈出了第一步。假肢的皮革吱吱作响,身体向一边歪,但他用手保持了平衡。他又迈出了第二步,但是双手仍旧没有脱离墙壁。他怎么也未料到行走会如此艰难。孩提时他学过走高跷。那时他站在脚踏板上,背脊靠着墙壁——一步、两步、三步,支持不住了就会向旁边倒去,于是他就跳下来,高跷倒在城郊街道上的灰蒙蒙的杂草里。然而走高跷要容易些,不行可以跳下来呀,而从假肢上是跳不下来的。所以当他迈出第三步时,身子一歪,腿一个踉跄,就重重地扑通一声倒在地上。

他选择治疗期间训练行走,那时病房里的人都去了治疗室。他不要任何人的帮助,攀扶到墙边,靠着墙慢慢地站起来,摸摸跌疼的腰部,看看肘部已发红的紫块,咬紧牙关,离开墙壁重新向前迈了一步。现在他感到他掌握了秘诀。他那装上去的脚和正常的脚最首要的区别在于缺少弹性。他不了解它们的特性,又没有培养出适应于它们的反应速度:在行走时要改变腿的位置,将重心从脚后跟移到脚板上,迈一步,然后再将身体的重心移到另一只脚的后跟上。最后,脚掌不能并排站着,而是要脚尖分开呈一个角度,这样就能保证运动时非常平稳。

所有这一切对于一个人来说那是在孩提时就学到的。那时他在妈妈的监护下用那双无力的短短的小腿走出了最初的摇摇晃晃的步子。这些协调也渐渐习惯成自然了。而当一个人穿上假肢时,那么他机体的这种自然关系也就改变了,从孩提时获取的那种协调不再有所帮助,相反却阻碍了运动。在培养新的协调时,还得时时克服这种旧的协调,许多失去脚的人,由于没有坚强的意志,所以到老也不能重新学会我们在孩提时如此轻松就学会的行走艺术。

密列西耶夫是块好料,他能达到自己的目的。他吸取一次次的教训,重新脱离墙壁,把假脚尖移向一边,先把身体重心落在脚跟上,然后再移到脚尖上。假肢气得吱吱作响。这时候,当重心落到脚尖上以后,阿列克谢猛地抬起第二只脚,向前迈去,脚跟重重地轰隆一声落在地板上。这时,再用手平衡一下,站在病房中间,不敢再走下一步。他站着,晃晃悠悠,总是失衡,他感到冷汗从鼻梁上渗出来了。

恰恰在这时瓦西里?瓦西里耶维奇看见了他。他在门旁站了一会儿,观察了一下密列西耶夫,就走上前挽住他的胳膊:

“好极了,爬爬虫!怎么只有你一个人,护土呢?卫生员呢?真硬气……瞧,没什么吧,万事开头难,现在你已经做了最困难的事。”

最近瓦西里?瓦西里耶维奇当上了最高一级医学机构的领导,事务繁忙,占去了大量的时间,同医院只好告别。但是老头儿兼任医院的院长,虽然医院里的事务已由他人负责,可每天他一有时间就来病房查房、会诊。只是儿子死后,他弃绝z原先妙趣横生的嘟嘟哝哝,不再冲人嚷嚷,不再粗言粗语,熟悉他的人从这一点上发现他一下子衰老了。

“喂,密列西耶夫,我们一起来学习。”他又冲着随从们说:“你们自己去吧,去呀,这儿又不是马戏团,有什么好看的。嗯,我不去了,你们自己查完房吧!”他又对阿列克谢说,“好了,亲爱的,我们来吧,—……您抓住啊,抓住我啊,有什么好害羞的!您抓住啊,我是个将军,应该听从我的。好,二,对了。现在用右脚,太好了,用左脚,棒极了!”

这位赫赫有名的医生愉快地搓搓手,仿佛教人行走就是完成了一个无比重要的医学实验。不过这是他的天性——无论做什么事情他部会入迷,他都会将自己的全部精力和热情溶入其中。他让密列西耶夫沿着病房走来走去,当密列西耶夫精疲力竭,嘭的一下坐在椅子上时,他就拿把椅子与他并排坐着。

“喂,那么飞行呢,我们怎么飞呢?我是说飞行呢。我的天,如今这叫什么战争呀,失去手的人要指挥连队冲锋陷阵,快死的伤员还在开机关枪,用胸膛去堵住敌人的枪眼……唯有死者不打仗。”老人的脸黯然失色,叹息道,“死者也打仗,是用自己的荣誉打仗。好了,喂,我们开始吧,年轻人。”

当密列西耶夫沿病房走完第二趟,休息的时候,教授突然指指葛沃兹捷夫的床,问道:“这个坦克手怎么样?痊愈了,出院了?”

密列西耶夫回答说,他痊愈了,已经上了前线,只是脸部是件痛苦的事,尤其是下半部,烧伤的部位非常丑陋,无法弥补。

“他来过信啦?已经失望啦,人家姑娘不爱他啦?劝他蓄起胡子吧。我说的是真话。别人会以为他挺忙的呢,这完全可以得到姑娘的青睐!”

门口跑来一个气喘吁吁的护士,说人民委员会来了电话。瓦西里?瓦西里耶维奇费力地从椅子上站起来。看着他这时用他那胖乎乎的、有着紫块的、脱皮的手那么撑着膝盖,那么吃力地把腰伸直,说明了最近几周他衰老得有多厉害。已经走到门口了,他又回过头来愉快地叫道:

“您一定要这样给您的这位朋友写信,他叫什么来着,就说是我给他开的蓄胡子的药方。这可是个试验药方呐!在女士们那里定能大获成功!”

晚上医院里的一位老职员带给密列西耶夫一根手杖,是一根雅致的、古色古香的乌木手杖,舒适的手杖柄是象牙做成的,上面雕刻着一组花体字。

“教授送的,瓦西里?瓦西里耶维奇送的。他把他的私人物品作为赠品送给您。吩咐您用它走路。”

这个夏天的夜晚医院里寂寞乏味,可是四十二号病房里却吸引了人们来观光。左邻右舍,甚至楼上的人都来观看教授的赠品。果然是一根好手杖。

第三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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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42年盛夏的一天,一位身体敦实的年轻人拄着乌木手杖从莫斯科一所医院的两扇厚重的橡木门里走了出来。他穿着空军弗伦奇式翻领上衣,散着军裤的裤腿,浅蓝色的领章上有三个上尉衔标志的小方块。一位身穿白大褂的女人把他送了出来,像上次世界大战中女护士戴的那种红十字头巾给她那善良可爱的脸上增添了几分庄严的神情。他们在门口的平台处停了下来。飞行员摘下揉皱的、退了色的飞行帽,笨拙地把护士的手举到唇边吻了一下,而护士却用双手捧住了他的头,吻了吻他。然后他就一瘸一拐地、快速走下台阶,头也不回,穿过医院长长的建筑物顺着河滨的柏油路走了出去。

身着蓝色、黄色、棕色睡衣的伤员们从窗口向他挥动着手、手杖和拐杖,他们喊着什么,劝告着什么,祝他旅途顺利。他也向他们挥着手,但是可以看得出,他想尽快离开这座高大的灰色建筑物,于是他转过身去,背对着窗口,以便掩饰那激动的心情。他轻轻地拄着拐杖,迅速地,用一种奇特的、笔直的、跳跃式的步伐走着。如果不是他每迈一步都要发出轻微的吱吱声,谁也想不到这位身材匀称、结实、敏捷的人被截去了双脚。

阿列克谢?密列西耶夫出院以后就被派往位于莫斯科郊区的空军疗养院进行彻底的治疗。斯特鲁契柯夫少校也要到那里去。疗养院派汽车来接他们。但是密列西耶夫对医院的领导说,他在莫斯科有亲戚,一定要去看看他们。于是,他把背包留给了斯特鲁契柯夫,就徒步离开了医院,他答应晚上乘电气火车回疗养院。

其实,他在莫斯科并没有亲戚。只是他非常想看一看首都,迫不及待地想试一试自己独立行走的能力,想在与他毫不相干的喧闹的人群里挤一挤。他给安纽塔打了电话,请求她——如果可以的话——在十二点左右和他见上一面。在哪儿呢?唉,到底在什么地方呢?……那就在普希金纪念碑旁,怎么样……这不,他现在就一个人顺着河堤走着,在花岗石堤岸之间流淌着的雄伟的大河在阳光下闪耀着鳞片似的细碎涟漪。他贪婪地用整个胸膛呼吸着这夏日温暖的、散发着某种非常熟悉的、令人愉快的、带甜味的空气。

周围的一切多么美好啊!

他觉得所有的女性都很漂亮,树木青翠夺目。空气是那样清新,令人陶醉,使人感到像喝醉了酒似的头脑发晕;空气又是那样透明,以致失去了远近的概念,似乎只要伸出手就能摸到这些古老的。从未见过其真面目的克里姆林宫城墙的墙垛,摸到伊凡大帝钟楼的圆顶,摸到那个横跨水面的弧线形巨大舒缓的桥拱。城里飘浮的那种令人陶醉的、微甜的气味使人想起了孩提时代。这种气味是从哪儿来的?心为什么这样激动地跳着?为什么回忆中的母亲不是瘦小的老妇人,而是年轻、高大、长着一头秀发的妇女?他不是一次也没有同她到过莫斯科吗?

迄今为止,密列西耶夫只是从报纸和杂志的照片上,从书本上,从那些来过莫斯科的人的讲述中,从午夜沉睡的寂静里敲响的古老音乐钟的悠长的钟声里,从收音机里那喧闹而响亮的进行曲中来认识首都的。而现在,宽广而美丽的首都就展现在他的面前,只是在夏季耀眼的烈日照射下显得有些疲倦。

阿列克谢沿着克里姆林宫旁边空旷的河堤向前走去,在凉爽的花岗石护墙旁小憩,看了看那在墙脚下发出拍击声的为一层彩色薄膜所覆盖的灰蒙蒙的河水,然后慢慢地走上红场。菩提树花开了。在柏油路和广场中间,被修剪得很平整的树冠上盛开着一片片素雅而芬芳的黄花,一群蜜蜂忙忙碌碌地嗡嗡叫着,既不理会过往汽车的嘟嘟声,有轨电车的呼嗑声和咯吱声,也不理会发烫的柏油路上颤抖的、散发着石油味的热气。

啊,莫斯科,原来你就是这个样子!

阿列克谢在医院养了四个月之后,深深沉醉于莫斯科的夏日美景中,以至于没有马上发觉,首都也被上了军装,而且——正如飞行员所说——处于一级戒备状态,也就是说它随时可以去迎战敌人。桥畔一条宽广的街道已被圆木做成的、填满沙子的巨大丑陋的街垒堵住了;桥头上耸立着一些正方形的、四面有枪眼的水泥碉堡,它们就像被孩子遗忘在桌上的积木。红场四周灰色平坦的地面上,楼房、草坪和林荫道都涂抹上了五颜六色的油彩。高尔基大街上商店的橱窗都被护板钉死了,填满了沙子。胡同里设置了用钢轨焊接的,生了锈的棱形拒马,也像是被任性的孩子散落和遗弃的玩具。所有这一切对于一个从前线回来的,一点也不了解莫斯科的军人来说倒并不十分显眼。令人惊奇的只是一些楼房和墙壁上稀奇古怪的、色彩很像未来派画家作品的怪诞的绘画。《塔斯之窗》①也从栅栏上和橱窗里注视着过往的行人,好像是从马雅可夫斯基诗集②上跳到大街上来似的。

①塔斯是苏联国家电讯社的简称。

②1919至1922年马雅可夫斯基在“罗斯塔(即后来的塔斯)之窗”工作,张贴他自己作的宣传画、标语和短诗。

密列西耶夫沿着高尔基大街向上走着,他的假脚不时发出吱吱声。他已经相当累了,艰难地拄着手杖,但他还是好奇地用眼睛寻找着弹坑、伤痕,被炮弹击毁的楼房,露出来的塌陷地和打碎的窗户。他驻守在最西部一个军用机场的时候,几乎每夜都能听到德国轰炸机一个梯队接着一个梯队地从窑洞上空向东方飞去。远处一个气浪还没有停下来,另一个气浪又冲了过来,有时整个晚上空气都嗡嗡作响。飞行员们都知道;德国电子正向莫斯科飞去。他们想象着那里现在的局面是怎样地混乱不堪。

现在,密列西耶夫一边参观战时的莫斯科,一边用眼睛搜寻着炮轰的痕迹,找了好久,但是一点也没有找到。柏油路面平坦如常,楼房像未受骚扰的队伍似地位立着,甚至连窗户上的玻璃——虽然都用纸条贴成网状,个别例外——但是都是完好的。战场已经近在咫尺,这一点从居民们焦急不安的脸上就一目了然了。居民当中有一半是军人,他们穿着沾满灰尘的靴子,军用衬衫已经浸透了汗水,紧贴在身上,肩上背着那时称为“背包”的行囊。突然,一辆长长的卡车从胡同里冲到撒满阳光的街道上,车身布满灰尘,挡泥板给撞瘪了,驾驶室的玻璃也给射穿了。满身是土的战士们披着飘拂不定的风雨衣,坐在摇摇晃晃的木头车厢上,饶有兴趣地四下张望着。车队向前行驶着,超过无轨电车、小汽车、有轨电车,好像一个活生生的提示:敌人就在这儿,就在附近。密列西耶夫久久仁立着,目送着车队离去。要是能跳上这辆布满灰尘的卡车,傍晚不就到了前线,回到可爱的机场了吗?他想着他和捷葛加连科一起住过的那个窑洞,想着安置在枞木支架上的板床,想着树脂、针叶以及洞顶上用压扁的炮弹筒做的油灯散发出的刺鼻气味,想着每天早晨马达加热时发出的吼声和日夜都在头顶鸣响的松涛。这个窑洞就是一个安静而舒适的、真正的家。唉,最好快点回到那里去,回到那片因为土地的潮湿、泥泞和蚊子不断的嘤嘤叫声而被飞行员们诅咒的沼泽地去!

阿列克谢勉勉强强走到普希金纪念碑前。路上他休息了好几次,用手拄着拐杖,装出浏览陈列在日用工业品商店橱窗里落满灰尘的某些小玩艺的样子。他是那么高兴地坐下——不,不是坐下来,而是倒在高纪念碑不远的一条暖和的、被太阳晒热的绿色长凳上,一倒下就伸直他那酸痛、肿胀、被皮带磨破了的双腿。他虽然很累,但情绪却非常好。这个晴朗的日子多好啊!无垠的天空从远处伫立着女人石雕像的房屋的角塔上空延伸开去。轻柔的和风顺着林荫道吹来了菩提树清新馥郁的花香。有轨电车打着铃,叮当作响。一群面色苍白、身体瘦弱的莫斯科儿童欢笑着,他们正聚精会神地在纪念碑基座旁边刨着温暖的、掺着灰士的沙子。再稍远点的林荫道深处,在绳子围栏外面有两位身着漂亮军用衬衫、面颊绯红的少女,她们负责看守一个巨大的银光闪闪的雪茄烟形气球。在密列西耶夫看来,这个战争的标志并不像莫斯科天空的守夜者①,倒像一只从动物园里逃出来的、身躯庞大、性情温和的野兽,此刻正在鲜花盛开的林荫道的阴凉处打盹儿。

①苏联卫国战争期间,许多城市夜里把无数的气球升到空中,形成一个障碍网,防止敌人的夜袭。

密列西耶夫眯缝着眼睛,抬起笑脸迎着太阳。

起初飞行员并没有引起这群孩子们的注意。他们让人想起四十二号病房窗台上的小麻雀。在他们快乐的唧唧喳喳的说话声中,阿列克谢全身心感受着阳光温暖的爱抚和街道上喧闹的气氛。但是这时一个光着脚的小男孩从同伴那里跑了出来,被飞行员伸直的腿绊了一下,摔倒在沙土上。

转眼间他那圆圆的脸蛋变成了要哭的苦脸,接着他脸上露出了一种迷惑不解的表情,尔后又转变为真正的恐惧。那孩子大叫一声,害怕地看了看阿列克谢,就跑到一边去了。于是,一大群孩子都聚集在他的身旁,惊恐不安地唧唧喳喳说了好久,不时斜过眼来看一下飞行员。后来这群孩子开始提心吊胆地、缓慢地走了过来。

阿列克谢正全神贯注地想着心事,他并没有留意这一切。当他发现孩子们十分惊诧、害怕地看着他的时候,他才听到了他们的谈话。

“维塔明,你总是瞎说!飞行员就是飞行员,还是上尉呢。”一个面色苍白、身体瘦弱的十岁左右的孩子严肃地说。

“我没有瞎说。我敢发誓,以少先队的名誉保证——是木头的!我跟你们说:不是真的,是木头的。”圆脸的维塔明申辩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