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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节(第601-650行) (13/25)
小秋待要和他说什么,回头却看到父亲在座船窗里向岸上张望,不敢在岸上徘徊了。回到书房来,打开砚池,一面坐下来磨墨,一面想心事,心里那分酸楚,也不知道是哪里来的,那伏在桌沿,环抱在怀里的一只手,似乎微热了一阵,又有些痒丝丝的,低头看时,却是些水渍,摸摸脸上,倒有好几条泪痕呢。自己呆了一呆,为什么哭起来了?这就听到李太太在外面叫道:“你父亲叫你写的那封信,你还不快写吗?送信的人,可在门口等着呢。”
小秋听了这话,却怕母亲这时候会撞了进来,口里答应着在写呢,可就抬起手来,将袖子揩着眼泪,匆匆忙忙地,找了一张八行,就写了一封信。回头看时,毛三叔站在房门口,只急得搔耳挠腮,忙个不了。小秋将信交
给他道:“这封信交给先生的,你说我病了。设若你有工夫……”
说到这里,回头向上房里看看,却见母亲已是捧了水烟袋出来。下面所要说的话,已经没有法子可以说了,便只好说了半截就把这话停住。毛三叔道:“你放心,无论我怎样的忙,我这封信也会给你送到,你还有什么事吗?”
小秋又回头看了看,母亲依然站在天井里,便道:“我也没有什么要紧的话,不过同学要问起我来的时候,你就说……”李太太又不等他说完,就拦着道:“他送了信去,马上就要回来做他应分的事,对那些同学有什么话说?老姚,你赶快送信走吧。”毛三叔见有太太在这里吩咐,还敢说什么,答应一个是字,拿着信就走了。
小秋默然,站在书房门口望了毛三叔走去。李太太这就走了过来,向他瞪了眼道:“到了现在,你还不死心吗?什么同学问起来?同学那样愿意关照你,你一天没去,就要打听你的下落?”小秋还不曾开口,就被母亲猜破了他的心事,又只得低了头站着。
李太太道:“你不用三心二意的了,这两天,你就好好地在书房里坐着。就是这街上什么姓屈的朋友,姓直的朋友,你都不要来往。你要知道,这回你父亲待你,那是一百二十四分客气,你再要不知进退,那就会闹出意外的。”小秋被了父亲逼,再又让母亲来逼,满肚子委屈,一个字也说不得,这就只好缩回书房里伏在桌上来看书。然丽自己爱看的书,都带到学堂里去了,家里所放的书,都是父亲用的。如《资治通鉴》、《皇朝经世文编》之类,拿在手上,也有些头痛,不用说看了。因之勉强地找两本书看看,也只翻得几页,就不知所云。
好在书房隔壁一问屋子,就是两个弟弟的卧室,回家来了,也和弟弟睡在一起,白天呢,两个弟弟到街上蒙馆里念书去了,自己无聊之极,就躺在床上。这样地躺了两天,分明是假病,倒逼着变成了真病。整日地皱起两道眉毛,长叹一声,短唁两声。除了吃饭的时候,却不敢和父母见面。这样过了三天,在太阳偏西的时候,秋圃自己换了短衣,用木勺子舀着瓦缸里浸的黄豆水,只管向新买的几十盆茉莉花里面加肥料,在院子里跑来跑去,满头是汗。
小秋隔了书房的玻璃窗户,在里面望着,倒老大不过意。觉得父亲受着累,自己可太安逸了,于是走出来要替父亲代理这浇花的工作。他身上穿了一件淡青竹布长衫,已是有五六成旧,辫子未梳,有一仔头发,披在脸上。他那雪白的圆脸子,现在尖出一个下颏来了,两只大眼睛,落下两个沉坑去。太阳西斜了,光都是金黄色,照在小秋身上,更显得他是那样单怯怯的。
秋圃偶然回过头来,倒是一怔,拿了一木勺子臭豆子水,不免向他望着呆了。那木勺子里的水,斜着流了出来,倒溅了他满裤脚。于是将木勺子掷在瓦缸里,走向前来问道:“你难道真有病了吗?为什么这样的憔悴?”小秋垂着手笑道:“大概是睡着刚起来的缘故吧?”秋圃道:“你整天的在书房里看书睡觉,那也是不对。这个时候,夕阳将下,你就在这河边下散步散步,过了几天,再作计较。”小秋笑道:“我看爸爸浇花,浇出一身
的汗来,我想来替代一下。”
秋圃摇头道:“这个你不用管。你不要看我浇出一身汗来,我的乐趣,也就在其中。行孝不在这一点上说,你去吧。”说着,用手向外面一挥。小秋的心里,本来也极是难受,既是父亲有话,让到外面去走走,可也不能辜负了他老人家的盛意。于是用手摸摸头发,走出篱笆门来。
几天不见天日,突然走到外面来,眼界太宽,只看那西边的太阳,在红色和金黄色的云彩上斜照着。那赣江里一江清水,斜倒着一道金黄色的影子,由粗而细,仿佛是一座活动的黄金塔,在水里晃动着。江的两边,一望不尽的桔柚林,在开了花之后,那树叶子由嫩绿而变到苍绿,就格外是绿油油的了。江水和斜阳上下衬托着,在远远的地方,水面上飘出三片白布船帆,非常地好看。顺了江岸慢慢地向下游走去。
这里是沿江的一条大路,平坦好走,在屋子里闷久了的人,倒觉得出来走走,还要舒服些。约莫走了有百十
来步路,忽然看到一样东西,倒不由得他不愕然一下。就是在桔子林里面,伸出一个小小的宝塔尖顶来。这个宝塔,其实不是建筑在树林子里,因为江岸到了这里,恰好转个弯,大路由树林这边,经过岸角,转到树林那边去。那宝塔原是在江岸上的,隔了树林看着,仿佛塔尖是由树里伸出来了。
这塔下就是到永泰镇去的渡船码
头,小秋初次游历,是在这里遇到春华的。他每次看到这塔,心里就想着,初次遇到春华的时候,心里就想着,想不到那样匆匆一面,以后就牢牢地记在心里。记在心里也不算奇,居然有了一段姻缘在内了。这可见得人生的遇合,实在难说的。所以这个塔尖,对他的印象,那是非常之好,他还想到有一天能够和春华同到这里来,必得把这话说破。可是今天看到这塔尖情形大变了。觉得那天要不遇到她,以后到学堂里去和她同学,就不会怎样的留心,只要那个时候不留心,两个人或者就不会有什么纠葛的了。
这样地想着,走到那林子外岸边上背了手向河里望着。在河边上恰是到了一只渡船,船上的人提筐携担,大叫小唤,纷纷地向岸上走,仿佛又是当日初遇春华的那番情景。直待全船的人都走光了,撑渡船的人,索性将渡船上的锚,向沙滩上抛下去,铁链子哗啦啦一番响。太阳已没有了力量,倒在地上的人影子,渐渐地模糊。两个撑渡的人。一个年壮的上了岸,向到街的大路上走去。一个年老的人,展开了笠篷,人缩到篷底下去。立刻全渡口静悄悄的,什么声音都没有了。只是那微微的江风,吹着水打在有芦苇的岸线上,啪啪作响。
小秋的心里,本来不大受用,看到这幽凄的景致,心里那番凄凉的意味,简直是不能用言语来形容。先对江里望望,然后又走到大堤上向往姚家村去的那条大路上也望望。心里想着,那封信送到先生那里去,已经有三天之久了,先生纵然不会回家去说这话,可是春华不得我一点消息,必定托五嫂子展转到学堂里来打听。在姚狗子口里,自然会知道我是害了病,三天没有到学堂里去。她那关在屋子里,整天不出房门一步的人,大概比我的心事,还要多上几倍。由我这几天烦闷得快要生病的情形看起来,恐怕她,早是病得不能起床了。心里想着,向西北角望去,在极远极远的绿树影丛子里面,有一道直的青烟,冲到了半空,在形势上估量着,那个出烟的地方,大概就是姚家村。更进一步,说不定那青烟就是春华家里烧出来的呢。我在这里,向她家里远远地看望着,不晓得她这时是如何的情景呢?小秋只管向西北角上看去,渐渐的以至于看不见。回转头来,却有一星亮光在河岸底下出现,正是那停泊的渡船上,已经点上灯了。
这是阴历月初,太阳光没有了,立刻江水面上的青天,发现了半钩月亮,和两三颗亮星,在那混沌的月光里面,照着水面上飘了一道轻烟,隔着烟望那对岸,也有几星灯光。当当几声,在那有灯火的所在,送了水边普照寺的钟声过来。
小秋步下长堤在水边上站定,自己简直不知道这个身子,是在什么所在了。心里可就转念到,做和尚也是一件人生乐事,不必说什么经典了。他住的地方,他穿的衣服,他做出来的事,似乎都另有一种意味,就像刚才打的钟声,不早不晚,正在人家点灯的时候,让人听着,只觉得心里空洞洞的。人生在世,真是一场空!譬如我和春华这一份缠绵意思,当时就像天长地久,两个人永远是不会离散的。可是到现在有多少日子,以前那些工夫,都要算是瞎忙了。这倒不如初次见她,拿了一枝腊梅花,由我面前经过,我一看之下,永远地记着,心里知道是不能想到的人,也就不会再想。这可合了佛那句话,空即是色。只要在心里头留住那个人影子,也就心满意足了。如今呢,两下里由同学变成了知己,只苦于没有在一处的机会。若是有那机会,我无论叫她作什么,都可以办到的。但是因为太相亲近了,她被爹娘关住在先,我被爹娘关住在后,什么都要变成泡影,这又是色即是空了。人生什么不都是这样吗?到末了终归是一无所有的,想破了不如去出家。他想到这里,望着一条赣江,黑沉沉的,便是很远的地方,两三点灯光,摇摇不定,也是时隐时现,只有那微微的风浪声,在耳边下吹过,更觉得这条水边上的大路,分外地寂寞。好像人生,便是这样。想一会子,又在那里赏玩一会子风景,他自己也不知道是到了夜间。只觉这渡口,值得人留恋,索性走到那小塔的石头台子上,坐了下来。江风拂面吹来,将他那件淡青竹布长衫的衣襟,不时卷起,他也不曾感觉着什么。可是在他这极清寂的态度中,别一方面,可正为了他纷扰起来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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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廿一回
调粉起深宵欲除桎梏
追踪破密计突赴清流
李小秋在那古渡口上,很沉寂的,作那缥渺幻想的时候,在另一方面,可现实的热闹起来。这便是他母亲,眼见他在斜阳影里,顺着江岸走去,到天色这般昏黑,还不见回来,莫不是这孩子想傻了,使出什么短见来?因之立刻质问秋圃,叫孩子到哪里去了?秋圃道:“我没有叫他到什么地方去呀。我看他脸上全是愁苦的样子,叫他出去散散闷,那决没有什么坏意呀!”李太太道:“散散步,这个时候也该回来的,莫不是到学堂里去了?”秋圃道:“他不会去的。他请了三天假,明天才满呢。我叫他不要去,你也叫他不要去,他不会偏偏去的。不过……也许去。”说时,在堂屋里走着,打了几个转转。李太太道:“那么,找找他罢,这孩子傻头傻脑……”
李太太说着,人就向大门外走。秋圃道:“外面漆黑,你向哪里去?我打发人找他去就是了。”他口里如此说着,心想到小秋的诗上,有银汉能飞命也轻的句子,也是不住地头上出汗。除派了两个听差打着火把,沿岸去找而外,自己也提了一只灯笼,顺着大堤走去。因为他出来了,听差们也少不得在后面紧紧地跟着。还有那要见好于李老爷的划丁扦子手,都也带着灯光,在河岸上四处寻找。但是谁也想不到他要过渡,所以来寻找的人,总是把这渡口忽略了。还是那长堤上的人声,有一句送到小秋的耳朵里。乃是“我们到学堂里去问了,先生说没有去。”
小秋忽然醒悟过来,向堤上看着,却见三四处灯火,移来移去,便想到那说话的人,是省城声音,必是厘局子里找自己的人,便大声问了“是哪个”:只这一声,大堤下好几个人,同时的“呵哟”了一声,那几盏灯火风涌着下了大堤,有人便叫道:“那是李少爷吗?把我们找苦了。”说着话,那些人拥到面前,第一个便是李秋圃,将灯笼举得高高的,直照临到小秋的头上。他看完了小秋,又在灯笼火把之下,看看四周的情形,却重重地叹了一口气道:“你这个孽障!”他只说了这五个字,什么都不说了。跟来的听差就问:“少爷,你是怎么站在这里了?”
小秋如何敢说实话,因道:“我来的时候,只管顺了河岸走,忘了是走了多少路了。天黑了,我才走回来。因为不敢走河边上,顺了堤里的路走。又走错了路,还是翻到堤外来,才走到这里,远远望到街上的灯火,我才放心了。”他说时,接过父亲手里的灯笼,低声道:“倒要爹爹出来寻我。”
秋圃道:“你母亲是有点姑息养奸,溺爱不明,在家里胡着急,我不出来怎办?”说着,抽出袖笼子里的手绢.只管去擦头上的汗。因道:“闹得这样马仰人翻,笑话!回去吧。”说着,他在前面走。大家到了门口,李太太也站在门边,扶了门框望着,老远地问:“找着了吗?”小秋答道:“妈,我回来了。”说时,提了灯跑上前去。
李太太道:“你父亲是很不高兴你这样,所以亲自去找你。你回来了,那也就算了。进去吧。”说时,她竟是闪开了路,让小秋过去。小秋走到堂屋里,见桌上摆好了饭菜,灯放在桌子角上,连两个兄弟都不在堂屋里,这可以知道家里忙乱着,连饭都不曾吃。想想刚才在古渡口那样坐着看河流,未免有点发呆,还惹着父母二人都不得安神,却有点难为情。因之只在堂屋里站了片刻,就遛到了书房里去了。
刚是坐下来喝了半杯茶,女仆就来说:“太太叫你去吃饭呢。少爷,你害怕吗?”小秋笑笑,跟着她到堂屋里来,慢慢地走。秋圃已是坐着吃饭,用筷子头点着坐凳道:“坐下吃饭吧,以后少要胡跑。”小秋在父亲当面,总是有点胆怯怯的,而且今天又惹了父母着急,所以低头走到桌子边,轻轻地移开了凳子坐下。中国人有句成语,说天伦之乐,其实这天伦之乐,在革命以前,上层阶级里,简直是找不着。越是富贵人家,越讲到一种家规,作父兄的人,虽是~个极端的坏蛋,但是在子弟面前,总要做出一个君子的样子来,作子弟的人,自然是要加倍的小心。秋圃的父亲,便是位二品大员,幼年时候,诗礼人家的那番庭训,真够薰陶的。所以他自己作了父亲,自己尽管诗酒风流,可是对于儿子,他多少要传下一点家规。不过他已是七品官了,要闹排场,家庭没有父亲手上那样伟大,也只得适可而止。譬如他当少爷的时候,只有早晚两次,向父亲屋子里去站一站,算是晨昏定省,此外父亲不叫,是不去的。于今自己的卧室,和儿子的卧室相连,开门便彼此相见,晨昏定省这一套,竟是用不着。所以这个礼字,也是于钱有很大关系的。其实因为父子是极容易相见,秋圃与他儿子之间,比他与父亲之间,感情要浓厚许多。
这时,他见小秋垂头苦脸坐到桌边,便道,“既然你是走错了回头路,其情难怪,这没有什么,你吃饭吧。但是顺了河岸一条大路,也有点昏昏的月光,可以走回来的,这么大人,胆子还是这样的小。”小秋道:“倒不是胆小。记得有一次由跳板上到座船上去,略微不稳一点,后来吴老伯就对我说,这不对,孝子不登高,不临深。”
秋圃将头摇上两摇,放下筷子,向他微笑道:“非也,哪可一概而论哩?孔门一个孝字,其义甚广,是对什么人说什么话,到什么地方说什么话。群弟子问孝,夫子有答以无违两个字的,有答以色难两个字的,有答事君以忠的,那就多了。《孝经》一部书,有人说是汉儒伪造的,可是他那里面孝字的说法,就不是死板板的,便是
见得古人已把这孝字的意义放开来讲。古人讲到临阵不进,事君不忠,都不能算孝,这和身体肤发,受之父母,不敢毁伤,显然是才盾的。那么,知道谈孝,不能听那些腐儒的话。可是我不是说你关老伯是腐儒,因为……”
李太太不容他再向下说了。便笑道:“搬了一个孔夫子来不够,再要拉上吴师爷,因为下面,还不知道忠经节
经有几本子书,饭可凉了。不能再炒第三回,这已经热过一回的了。”秋圃笑道:“谈到孔夫子,妇人们就头痛。太太,你是没领略到那滋味,比饭好得多。”说笑着,也就拿起筷子来吃饭了。小秋见父亲是很高兴,自己这番冒失之罪,总算靠《孝经》来解了围。吃过饭以后,秋圃亲自到书房里来,打算把那孝字的意义解释个透彻。可是那吴师爷一路笑了进来,在门外就叫道:“我们三缺一呢,快去吧。”他走进书房来,不容分说的,就把秋圃拉起走了。这里灯光之下,剩下小秋一个人,他想着今天所幸是父亲很高兴,讲了一番孝道,把这事就遮掩过去了。要不然,父亲要仔细地追问起来,知道我是撒了谎,那更要生气。在父亲这样见谅的情形之下,以后还是死了这条心,不必想春华了。假如她有我这样一双父母,心里安慰一点,也许不至于郁郁成病。可是这话又说回来了,无论她父母怎样地疼爱她,她是个有了人家的姑娘,决不能让她和另一个男子通情。我在这里为她受难,想她在家里,更要为我难受,因为局子里有人到学堂里去找我,她或者是知道了这个消息的,必然疑心我寻了短见了。
小秋这样地猜着,这倒是相差不远。这个时候,春华也是坐在一盏灯下,两手抱住了自己的膝盖,微昂了头,在那里出神。她想着父亲回来说,小秋现在不用功了,常是回家去,又请了三天病假。他这个病,父亲哪里会知道?正恨着自己没有翅膀,可以飞出这窗户去。却听到父亲的咳嗽声,在堂屋里面。父亲每晚回来,总得向祖母报告一点学堂新闻的,也许今天有关于小秋的消息的,因之慢慢地扶着墙壁,就藏在房门后听。只听到母亲宋氏道:“他请三天假,家里不知道吗?为什么找到学堂里来?”
廷栋道:“他的信,是毛三哥送来的,也许他父亲不知道。据来寻的人说,下午他就出门了,沿着河岸走的,晚了好久,没有回去。”宋氏道:“十七八岁的小伙子,出来一会子,要什么紧,还会落下河去不成?三湖街,就不是个好地方,那孩子是个少年轻薄相,说不定钻到什么不好的所在去了。”
廷栋道:“那或者不至于吧?”说着话时,带了淡笑的声音。宋氏鼻子里哼了一声道:“你哪里晓得?据说,他和毛三嫂子有此不干净。毛三嫂子回娘家去,就为的是他,他还追到冯家去了。我说呢,他为什么给毛三哥荐事,有人说了这个消息,我心里就大大地明白了。”
春华听到说小秋不见了,心里已是万分难受,如今又听到母亲这样血口喷人,只气得全身筛糠似的抖颤。她半藏了身子在门后,可微微地靠了门。原先来偷听,身子站得住,不必让门来支持身体。现在两脚抖颤,身子向前着实的靠,重点都到了门上,门是活的,怎不让重点压了走,早是扑通一声,人随门向前栽了去。身子虚了,索性滚倒在地下。那一片响声,早是把堂屋里的人都惊动了。
廷栋忙问是谁栽倒了,手上已举了煤油灯走将过来。春华两个膝盖,和两只手腕,都跌得麻木了,伏在地上,许久说不出话来。姚老太太扶着拐杖,战战兢兢地走过来道:“这必是我们春华吧?这孩子越大越温柔,摔倒了也是不作声。你走路怎不小心点呢?”
春华不好意思哭,却两手撑了地,低着头格格地笑。廷栋道:“摔倒了,你还不起来,坐在地上,笑些什么呢?”春华手扶了墙,慢慢地站起来,还是半弯了腰,没有移动。姚老太太道:“想必是闪了腰,廷栋你过去,让她在这里歇一会子吧。”廷栋也想着,她不过是平常跌一跤,母亲说了,也就拿了灯走过去。姚老太太道:“我来扶着你一点,你进房去躺下吧。”
春华笑道:“那是笑话,我一个小孩子,还要扶拐棍的人来牵着吗?你若是心疼我,你就跟我到房里来,陪我说一会子话。”姚老太太笑道:“谁叫你一天到晚,都闷坐在屋子里呢?你不会到堂屋里来坐着,和大家谈谈吗?”春华一面扶着壁向屋子里走,问道:“婆婆,我问你句话,刚才爹爹说,有人到学堂里寻人来了,是寻谁呢?”姚老太太道:“就是寻李家那孩子呀。他们局子里来两个人,说是那孩子害着病呢,脸上像蜡纸一样。他老子怕是把他闷坏了,让他出来散散步,不想他一出门之后,就没有回去。”春华道:“他害的是什么病呢?”说着话,她已经摸到了屋子里,手扶了床沿,半弯曲了身体,还不曾坐下,宋氏却由姚老太本身后抢了过来,站在床面前,轻轻地向她喝道:“你管什么病?你自己跌得这样人事不知,倒有那闲心去问别人的病。你一个黄花闺女。只管打听一个小伙子的事情做什么?你不害臊吗?我对你说,以后你少谈到姓李的那个孩子,你若是再要留心他的事,我就不能装马虎了!”
宋氏虽是用很轻的声音骂着,可是她说的时候,不住地用手指着春华的脸,口里还不断地咬紧牙齿,表示那怀恨的样子。姚老太太笑道:“你也太多心,这孩子就是那样的直心肠子,她听说有人走失了,她可怜人家就打听打听。”
宋氏叹了一口气道:“娘,你老人家不知道。”她叹这口气的时候,脖子伸得长长的,仿佛这里面,有那无穷的委屈。说毕,她坐到对床的椅子上去,架了腿,两手抱着,瞪了眼望着春华。春华真料不到母亲当了婆婆的面,会说出这样严重的话来。自己既是生气,又是害臊,便伏在床上哭了起来。姚老太太也想不到宋氏突然的发脾气,而且说的话,是那样子重。这就向宋氏看看,正色道:“这孩子倒没有什么不好的事,你是多心了。”
宋氏默然了很久,才想出两句话来,因道:“事到如今,我才明白女大不中留这句话,我和他父亲商量商量,家里不要她了,请管家择个日子,把她接了去。”春华听到这话,犹如刀挖了心一般。本来她睡在床上,就是呜呜咽咽的哭,心里一难过,更是哇一声哭了起来。姚老太太道:“傻丫头哭什么?说要你走,并不是马上就要你走。姑娘大了,总是到人家去的,你还能赖在娘家过一辈子不成吗?我和你娘,都不是人家姑娘出身吗?”姚老太太说了这一大串话,可是丝毫也没有搔着春华的痒处,怎能禁止得住春华的哭声?姚老太太就向宋氏道:“你就不必坐在这里了,为了芝麻大的一点小事,你值得生气?”
宋氏也没答话,默默的坐着,看了许久,又微微地叹了一口气,方才离开。姚老太太便侧身坐在床沿上,左手扶了拐杖,右手抚摸了春华的头发,就微微地笑道:“你也真是淘气,大家在堂屋里说话,正正经经的你不去听,偏要躲到门角里去偷听,大概你娘,就是不喜欢这件事。摔了一跤不要紧,还要挨上一顿骂,这是何苦呢?”说着,她也是咯咯地笑了,春华听了母亲要把她出嫁,这是母亲最恶的一着毒棋,在那万分难受的时候,自己只计划着,要怎样逃出这个难关,至于祖母坐在身边说些什么,可以说简直没有听到。姚老太太见她不作声,以为是她睡着了,替她掩上了房门,自行走去。
这只剩春华一个人在屋子里,更要想心事,她想到母亲今天所说的话,决不是偶然的。大概自己一切的行为,母亲都留意着的。所以自己只问问什么人走失了,母亲都要来追问。我是无心的,她是有心的,迟早她必会把小秋的事,知道得清清楚楚。她完全知道了,也许会告诉我的父亲,把我活活弄死。便是不弄死,至少是刚才她那句话,把我赶早送到管家去,由别人来闷死我。我若是上了母亲的算盘,到管家去死,那还不如留住这干净的身子,就在家里死了。只看母亲今晚上这样的骂法,不给人留一点地步,简直一点骨肉之情都没有了。她只管我不该惦记小秋,她就不想到她糊里糊涂把我配个癞痢头,害我一辈子。看这情形,不用说是有什么犯家规的事,就是口里多说一句男人的字样,母亲都要指着脸上来这日子简直没有开眼的一天,不如死了吧。一个死字上了春华的心头,她就感到只有这么着,才是一条平坦的大路。这就用不着哭,也用不着埋怨谁.人死了,什么过不去的事,都可以过去了。她想开了,一个翻身坐了起来,手理着鬓发,对了桌上一盏煤油灯,
呆呆的望着。心想,同是一盏灯,也有照着人成双成对,逍遥快乐的;也有照着人孤孤单单,十分可怜的。人要做什么坏事,大概不容易瞒了这盏灯,我所作的事,这灯知道。照女孩儿身分说,父亲教我什么来着,我是有点对不住父母。想到这里,回头看看帐子里的影子,今天仿佛是特别的瘦小。心里又一想,这样一个好姑娘,让她去和那癞痢痨病鬼成双配对不成?虽然有些对不住父母,我一死自了,总算是保全了清白的身子,那还是对得住父母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