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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5节(第6701-6750行) (135/151)

皇帝逐字逐句读着,眉头皱得更紧。这信里,檀涓语气虽然恭谨,态度里却半点没有忌惮——“臣有罪,臣妻小亦有罪,任由陛下与国公处置……”皇帝读到这里,气得猛然冷笑,“这真是为了苟且,连家小的性命都不顾了!”他自言自语,“我一向觉得檀涓这人虽然懦弱,却也不是冷血无情的人,难道是我看走眼了?”

周珣之只能请罪,“是臣疏忽……”

皇帝摇头,将信纸重新拿起,字里行间盯了半晌,对周珣之招了招手,他问:“你看这字迹,和以前檀涓的字迹可有不同?”

檀涓是武将,他的信,自然都是佐官代笔的,即便前后有不同,也是寻常,周珣之顺着皇帝的话音,“陛下是觉得,檀涓被人挟持?”

皇帝将信纸拍在案上,“我觉得,这语气有些像檀道一,”他看向周珣之的目光有几分嘲讽,“国公没看出来?这朝中最熟悉他的人,恐怕要数你了。”

周珣之很镇定,将信接过来,作势凝神细看。

“是我疏忽了,”皇帝阴沉沉道,“王玄鹤腿断要回建康,我不疑有他,檀道一请旨要调任雍州,我也放他去了,原来是纵虎归山!”一怒之下,皇帝连手中茶瓯都掷了出去。

“陛下息怒。”周珣之将信放回案上。相比皇帝的惊怒交加,他似乎胸有成竹,“檀道一这个人,其实比檀涓多谋算,臣当初对他其实有些戒备……”

皇帝一声呵笑,将怒气都撒在周珣之身上,“戒备?你准了谢羡归田,还怜惜他夫妻新婚就要分离,把谢氏送去雍州跟他团聚,你的戒心在哪里?”

周珣之道:“檀涓家人的性命他尚且不放在心上,扣押谢羡和谢氏又能怎么样?”他狡诡地一笑,“不过,臣一直都知道他心里有个至关重要的人,而这个人就在陛下眼皮底下,因此臣并不担心。”

“哦?是谁?”

得了皇帝的首肯,周珣之率侍卫连夜赶至吴王陵。凶神恶煞的一行人,冲散了满殿喜气,惊得鸡飞狗跳,挨个殿堂搜查时,正与没头苍蝇般的王牢撞个正着。

“女刺客何在?”暴躁的侍卫拎起王牢的衣领,厉声问道。

“女刺客?”王牢一颗心险些蹦出嗓子眼,茫然的目光落在周珣之阴冷的面孔上,顿时冷汗涔涔,“薛、薛夫人在吴王灵前自尽了。”

“自尽?”周珣之眼神微利,一把掀开王牢,抬脚走进享殿。

案下静静躺着一具纤细的身体,还被王牢盖了一件披风。周珣之犹豫片刻,倏的掀开披风。

阿松秀美皎洁的额头露了出来,未干的血痕仿佛给脸颊染上了浓艳的胭脂。周珣之在她鼻下探了谈,忙收回手。

她在死前一定挣扎得很猛烈,连元脩的灵位和烛台都被撞翻了,烛泪在案上沁了一团。

有的人,挣扎半世都在疲于求生,死了倒是种解脱。这张面容,在平静时,显出一种让周珣之似曾相识的纯真美貌。

一时想不出在哪里和她有过交集。他摇摇头,把披风盖了回去,心里悄然松口气。

第82章

、云梦蒹葭寒(一)

她好像听了许久的水声,

时而是潺潺的低吟,时而是汤汤的轰鸣,因为躯体尚有知觉,

几番似乎被抛上了浪尖,又坠落急转的旋涡,

倒也颇觉惊险,

最后总算化险为夷,在柔波中缓缓荡漾,精神归复平静后,她得暇思索起自己的来历:她是人、是鬼?是一隙流云,还是一片落叶?此刻是她生途的起始,还是命运的终点?

摇橹的歌声把她的意识惊醒了,

那是一把沙哑的老嗓子,

她有些疑惑,因为自己记忆中,

这样粗粝的歌声,总是伴着牛羊咩咩的欢叫,

还有嫩嫩的沙棘芽儿被啃断时散发的那种清苦回甘的气味,因为天地广阔,

才张嘴,声音顷刻就被风扯得没影了。

摇橹歌声在山谷间回荡,

有时早些,有时晚些,日复一日,便也不觉得新奇了。这一天迟迟没听见响动,她偏偏醒了。

她先瞧见自己的手和脚,还有身上的蓝布褂,

袖口绣着一圈圈兰草,身下是竹藤编的席子。还有个同样打扮的小女子,头发乌黑油亮,盘腿坐在草席边,正在药杵里把几片褐色的干树皮捣得笃笃响。

她坐起身,扶着窗框往外瞧,对面山影裹着晨雾,山谷间一泓清江,在脚下流淌——那是潺潺水声的来处。老头子在江畔慢慢摇着双橹。

“你醒啦?”捣药的女子惊喜地起身,好奇地往她脸上望来。

“那个人怎么不唱了?”她有些失望。

“那是我阿翁呀,”女子说,“听说淮东打仗,沿岸烧毁了许多人家,这几天从早到晚都有难民过江,我阿翁累得都唱不动啦。”

蒙蒙烟雨阻隔了淮东的硝烟和炙人的烽火。这里寂静极了,只有风声和水声。记起来路上风高浪急,她心有余悸,忽见老阿翁船头笔直的黑影林立,立即警惕了:“那是刀枪吗?”

小女子没见过林立的刀枪,她说:

“那是鱼鹰呀。”

日头升起来,驱散了山谷的晨雾,江畔白茫茫一片,她又惊讶了,“下雪了?”

小女子咯咯笑出来:“那是芦荻抽穗了——”见她说话颠三倒四,小女子难免有些后怕:“你好久不醒,我真怕你要死了。”

鱼鹰和芦荻,不是牛羊和沙棘。她这才分神去辨认小女子那张微黑的陌生面孔。

小女子看出她的疑惑,往楼下一指,“我叫昭昭,和阿翁住在江边。白天阿翁摇橹,我去山上采药。王郎见我会说汉话,叫我在这里看着你,用杜仲泡水给你喝。”

她仍很迷茫:“我是……”

“你是茹茹呀!”昭昭吓了一大跳,“你睡一觉起来,连自己都不记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