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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节(第2001-2050行) (41/85)

天若是死了,也没有人晓得。人活在世界上就是这个样的吗?有没有都是一样,存

在不存在都是一样。若是死的消息传到了家里,父亲和母亲也不过大哭一场,难过

几个月,过上一年两年就忘记了。

有人提起来才想起他原先是有过这样一个儿子。他们将要照常地吃饭睡觉,照

常地生活,一年四季该穿什么样衣裳,该吃什么样的东西,一切都是照旧。世界上

谁还记得有过这样一个人?

马伯乐一看大镜子里边的人又干净又漂亮,现在的马伯乐和昨天的简直不是一

个人了。马伯乐因为内心的反感,他对于现在的自己非常之妒恨。他向自己说:

“你还没有饿死吗?你是一条亡家的狗,你昨天还是……你死在阴沟里,你死

什么地方,没有人管你,随你的便。”

第二天他把太太接来了,是在旅馆里暂且定的房间。

太太一问他:

“保罗,你的面色怎么那么黄呵!”

马伯乐立刻就流下眼泪来,他咬着嘴唇,他是十分想抑止而抑止不住,他把脸

转过去,向着旅馆挂在墙上的那个装着镜框的价目单。他并不是在看那价目单,而

是想借此忘记了悲哀,可终久没有一点用处。那在黑房子里的生活;那吃蛋炒饭的

生活;向人去借钱,人家不借给他的那种脸色;他给太太写了信去,而太太置之不

理的那些日子,马伯乐一件一件地都想起来了。

一直到太太抚着他的肩膀说了许多安慰他的话,他这才好了。

到了晚上,他回到小陈那里把行李搬到旅馆去了。到了旅馆里,太太打开行李

一看,说:

“呀,保罗,你是在哪里住着来的,怎么弄成这个样子?”

马伯乐是一阵心酸,又差一点没有流下眼泪来。

这一夜马伯乐都是郁郁不乐的。

马伯乐盖上了太太新从家里带来的又松又软的被子。虽然住的是三等旅馆,但

比起小陈那里不知要好了多少倍,是铁架的床,床上挂着帐子,床板是棕绷的,带

着弹性,比起小陈那个洋灰地来,不知要软了多少倍。枕头也是太太新从家里带来

的,又白又干净。

马伯乐把头往枕头上一放就长叹了一口气,好像那枕头给了他无限的伤心似的

。他的手在被边上摸着,那洁白的被边是非常干爽的,似乎还带清香的气息。

太太告诉他关于家里的很多事情。马伯乐听了都是哼哼哈哈地答应着。他的眼

睛随时都充满着眼泪,好像在深思着似的。一会他的眼睛去看着床架,一会把眼睛

直直地看着帐子顶。他的手也似乎无处可放的样子,不是摸着被边,就是拉着床架

,再不然就是用指甲磕着床架咚咚地响。

太太问他要茶吗?

他只轻轻地点了点头。

太太把茶拿给他,他接到手里。他拿到手上一些工夫没有放到嘴上去吃。他好

像在想什么而想忘了。他与太太的相见,好像是破镜重圆似的,他是快乐的,他是

悲哀的,他是感激的,他是痛苦的,他是寂寂寞寞的,他是又充实又空虚的。他的

眼睛里边含满了眼泪,只要他自己稍一不加制止,那眼泪就要流下来的。

太太问他:

“你来上海的时候究竟带着多少钱的?”

马伯乐摇一摇头。

太太又说:

“父亲说你带着两百多块?”

马伯乐又摇一摇头,微微地笑了一笑。

太太又说:

“若知道你真的没有带着多少钱,就是父亲不给,我若想一想办法也总可以给

你寄一些的。”

马伯乐又笑了笑,他的眼睛是亮晶晶的,含满了眼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