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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节(第551-600行) (12/61)

帝国猎手们并不喜欢机长应用的浸入式水箱,除非绝对必要,否则她们根本不会使用。她们应对机械离解的方式就是,沉湎于歧管之外的物理世界。在她们着陆的时候,她们会按照祖先的习俗进行狩猎。而在她们登舰的时候,她们会互相切磋,或者进行军事训练。她们还会适时举办普罗孔式的贵族宴会和娱乐活动。对于同胞们的处世之道,她们一直都铭记在心。

战斗之间的消遣可以让她们神智清醒。但是对于机械苏醒的时刻来说,这还远远不够。就在第一次激活祭礼开始的时候,艾莎安妮莫哈娜听见了魔性女神号的呼唤。剧烈的痛苦折磨着她的四肢。她的手掌上也浸满了冷汗。艾莎不能自拔。母性的渴望与麻醉的戒断让她的神经系统产生了电击般的灼痛。

神机的每一个人类组员都必须以自己的方式应对这种痛楚。她们同病相怜,这有所帮助,但也仅此而已了。所有人都因此而不胜其苦。

在苏醒以后,全生通讯机师就会检测机械的精神是否稳定。神甫们一般会在此时退避三舍,守口如瓶,但是艾莎知道,全生通讯机师会直接与机械进行连接。这一事实更是平添了她心底动荡难息的愤慨与嫉恨。

到了第二阶段,机长们就被准许参观她们的机械了,只是不能接触。无缘无故地唤醒战神的魂魄危险无比。它们可是宝剑,出鞘就要见血。

在维护期间,艾莎一直在甲板上缓缓踱步。她坐立不安,只好用不断的脚步排遣自己的精力,最后把自己累得筋疲力尽。泰坦的躯体上被插满了探针。新生的小虫则爬遍了它们的内部。这是机师们精心安排的成百上千次的细微非礼。机仆们在其内部的每个角落上下跋涉,固执地更换着损坏和磨损的零件。她已经很擅长安分守己了。引擎机师和船员们正在她们身边忙碌不已,她明白他们很难接受自己的存在。

一时间,火花四溅,动力工具发出了哀鸣,引擎轰鸣不止,等离子喷灯则嘶嘶作响;锤声回荡,神甫吟诵,唱诗班的机仆们也循环往复地颂唱着无尽的圣歌。着陆舰的机库里同时散发出了机油,灼热金属,汗水,油漆与抛光剂的味道。支撑机械,机箱,大桶,以及渗漏的神圣油膏随处可见。塑料帆布从维护区的上方垂落了下来。脚手架则包裹住了战犬级泰坦腥红奥丝号的腰部,以替换它故障的臀部陀螺仪。有一半的神甫都在忙于吟唱,其它人则使用着工具和数据连接繁忙不休。

她讨厌这个时刻。她与泰坦的连接宛如血缘的纽带。魔性女神号就好像是她的孩子,正在救济院里因病痛而无助地哭泣。她就是泰坦;它就是她。它是她的父亲,她则是它的母亲。这些情感浑然一体。它们就是将她束缚在机械上的复杂镣铐。那些泰坦学会之外的俗士根本无法理解。

在维护阶段之后,泰坦需要在主管机长和军团战略师的指导下,根据各自机长的要求改变负荷,以迎接即将到来的战斗。它们的反应堆已经从维护能源调整到了战前模式。这时,组员们也会登上泰坦,自行进行测试和校准。技术神甫对于这种有限的连接脉冲一直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然而,它却并不足以抹平组员们的渴求。引擎还未完全苏醒,干涉式的监控机械阻隔了思维的融合。如果说这一切有什么用的话,那就是这种短暂的接触只会徒增艾莎的孤寂感。她的恐惧感也会愈发强烈。

就在距离最终进入希塔-伽尔蒙五号只有二十四小时的时候,她们举行了最后的机魂仪式。泰坦得到了彻底的祝福,荣誉战旗也在它们身上迎风飘扬。军团的人类代表们也参加了祭礼。庄严的游行队伍走过了坦塔蒙号的着陆舰,接着是银蒿号,最后是小型运输舰的货舱。军官和神甫们汇聚一处,一个接一个地穿过了连接着陆舰的脆弱的塑料走廊。其他的军团都倾向于使用,将着陆舱和大型机库的优势结合起来的运输舰。然而这种战舰却并不入底格里斯教廷的法眼。

在祝福仪式之后,组员们便回到了登舰码头旁边的武装室里面,等待着登上泰坦。等啊。等啊。她们的战斗制服属于耐虚空级的紧身宇航服,通体覆盖着严丝合缝的肩甲,胸甲和背甲,还有密封的大号方形头盔。装甲玻璃的面部护甲让她们的视线畅通无阻。它们幽闭,沉重,氧气供应的嘶声,保障空气持续供给的机械发出的哔哔声,人类如雷般的呼吸声,隔绝了外界绝大多数的声音。在其他的时候,这种独处感会让艾莎感到宽慰。可是在她枕戈待敌的时候,对于连接魔性女神号需求却成为了她的桎梏。空气单元的每一次低微的吹息都只会激起在她四肢里上下窜行的刺痛。

艾莎迫使自己向外望去,就在她的战衣之外,还有六名女性陪在她的身旁。她只有在连接之时,才会进入辽阔的世界。与那经久不至的团圆相比,她现在可谓是处处受限,然而她却并不盲目。船身金属的振动告诉了她很多信息。透过自己肌肤里的痛苦歌声,她可以感觉到薇家正在使用升降梯前往防守岗位。她可以感觉到虚空盾的崩溃,以及更换电容器发出的铿锵巨响。对点防御武器的火力为这曲哀歌增添了一抹精致的颤音,宏炮的冲击则摇撼着整个战舰的结构。沉重的打击让飞船反应堆的平稳脉搏变成了心率失常。随之而来的混乱的振动模式,则表明了船身上发生了激烈的战斗。

“他们已经率先出击了,”菲涅娜柏尔说道,她是艾莎的武器副驾驶之一。她使劲伸长了脖子,想要抬头张望,但是那里除了天花板空无一物。战斗都发生在船腹与龙骨处。

“总会轮到你的,”奥妲尼吉安,艾莎的另一位武器副驾驶说道。她和她的亲姐姐吉安妮简直一模一样,只是要更加谨小慎微一些。不过艾莎并不清楚这到底是出于她的年轻,还是性格;她还是个新人组员。

奈法楠,第三位武器操作员,则正在神经兮兮地偷笑。

“安静。一直苦等就已经够糟糕的了,你还要在这里火上浇油。”

高阶副驾驶,耶哈耶哈的命令让她们沉默了下来。武器副驾驶们只好低头研究起了地板。谁也不想触了高阶副驾驶的逆鳞。艾莎总是要靠她来维持秩序。

她还有其他的组员。梅法妮奥哈娜,传音副驾驶,她的职责至关重要。奥哈娜身为帝国猎手的通信军官,负责进行远程通讯。以及杰翡妮尔吉安,她是吉安家的次女,吉安妮和奥妲尼的姐妹。然而她在引导泰坦的方面却拥有出类拔萃的能力,这自然让她成为了艾莎的舵手人选。这两个人一直默然不语。其他军团的掠夺者级泰坦还需要两位副驾驶,但是娇阳军团的女猎手们则不然,她们的机长不需要负责导航和感知的组员。气质使然,女猎手们本身就是寻路和追踪的大师。在这些领域需要额外帮助的机长根本配不上这个名号。

艾莎的双腿剧痛不已。她一直强迫自己不要颤抖。最终,只有准备就绪的喇叭声把她从颜面扫地的躁动中拯救了出来。

第一发炮击命中了坦塔蒙号的裸露船体,飞船反应堆的咆哮声如同洪水般响彻了每一条通道。直到这时,艾莎安妮莫哈娜和她的支队才收到了登上泰坦的命令。

照明由黄转绿。急促的警报声奏响了战斗的号令。

“快点!”耶哈喊道,她是第一个动身的。艾莎则紧随其后,目光一直紧盯着气闸。她的手掌重重地砸向了激活面板。大门的机魂播报出了她的名字,发出了一连串细微的无意义响声。热血涌上了她的双耳。终于,她想着,终于。

出口的气闸把她们全都放了出去,随后便轰然关闭。排出的空气隆隆作响,通往内部的大门迅速打开。然后是第三扇门,它被漆成了与着陆舰外部相同的暗橙色,在一微秒后也敞开了。她们穿过了坦塔蒙号的支队着陆舰,沿着低矮的码头,跑向了泰坦背部的巨型散热器中间的后门。

机库早已减压完毕。她们奔向了掠夺者级泰坦,手上的通讯念珠发出了冰冷的机械音,正在进行战斗空降的倒数读秒。她们不得不从低矮的舱门里钻进了机械。引擎没有气闸,她们才刚穿过狭窄的过道,抵达了泰坦的装甲头颅,整个机械就开始进行加压。壁龛里的机仆正在茫然地注视着她们。这时通往指挥甲板的小门缓缓滑向了两侧。杰翡妮尔吉安,耶哈耶哈,梅法妮奥哈娜,最后是艾莎安妮莫哈娜,鱼贯爬入了这个促狭的空间。长期的训练让她们的大号头盔没有撞上房间的内部。等到艾莎进入头颅之后,菲涅娜柏尔,奈法楠和奥妲尼吉安才左右分开,进入了通往泰坦肩膀上的炮击室的大门。

透过狭小的窗户,黯淡的灯光洒在了掠夺者的探测双眼之上。它有一颗宽阔的头颅,但是却向前急转直下,形成了一个突兀的斜面。巨大的装甲线缆与插口,占据了它口部的大部分空间,它们在机械的铁面上来回卷曲缠绕,好似盘根错节的浓密胡须。她们很难看清窗外的事物。一个巨大的视频显示器向她们提供了外界的视野,然而,只要她们连接上了歧管,它就完全失去了作用。

她们的谈话声,一时间不绝于耳。她们纷纷匆忙落坐,一边还扳动着开关,按下了按钮。艾莎也坐进了指挥王座,靠在了它皲裂的皮革上面。她的组员和支队正在冲着她喋喋不休。她们都很兴奋,迫不及待地想要加入狩猎。

“指挥王座”这个词实在有欺世盗名之嫌。这个位置并没有比驾驶员的座椅要大上多少。一连串的金属导线容纳着精神脉冲单元的接口,被它隔开的简陋衬垫更是让人如坐针毡。即便是身处魔性女神号这样的庞大机械之中,指挥小队的四位女性也将整个房间挤得水泄不通。这里闷热,狭窄。不过在几秒钟后,这些就无关紧要了。

“下午好,机长们。”她们的通讯中传来了引擎机师贤者欧米伽-6的愉快音调。他是泰坦里唯一一个没有连接歧管的活人,所以他对机长的语气总是如此活泼。他的工作站位于反应堆甲板,不断提高的功率让他的话语里充满了静电干扰。“我的乐队已经准备完毕,随时可以演奏一曲优美的交响乐,以欢迎初升的朝阳。”

“你也好,贤者。身为一名技术神甫,你对比喻的这份喜爱还真是有些古怪。”

“我可不愿让你失望。”

“那就好。把反应堆的功率提升到三分之二。准备进行战斗水平输出。”

“所有指标的参数都在绿色的范围内。我会祈祷它继续如此。”

“很好。这很可能会是一场硬仗。”

“硬仗意味着反应堆的硬性使用。”

“你可真是一清二楚,”她说。她在说话时露出了一个真正的微笑。她很少露出笑容,她还没忘记这项能力真是让人喜不自禁。

她把四肢都固定在了控制系统上面。她稳住呼吸,阖上双眼,怀着美妙的期待开口说道:

“连接。”

神经刺针插入了她的颅骨接口。一阵难以置信的痛楚袭上了她的头颅。

可这每次都物有所值。

组员们的兴高采烈化为了镇静自若。她们的思绪穿过了精神脉冲单元奔涌而出,与活塞和枪炮啮合在了一起,她们的视野亦脱离了肉体的领域,伸向了远方。

在外人看来,泰坦学会的成员与技术神甫的主人大相径庭。他们不像火星的教廷,从来不会冷酷地追逐无止境的扩增。除非是为了在受伤后继续服役,或者是想要与机械更好地连接,否则他们也从来不会植入仿生装置。他们还没有丧失人性。这一点,包括他们的制服和礼仪,让他们看上去更像是帝国的公民,比如海军和陆军的军官,而非机械教的教徒。对于外界的男男女女来说,他们是人类的同胞,技术神甫们则是可怕的半机器人。泰坦组员们相当平易近人,尽管,他们驱使的是最为骇人的战争机器,却是以人类之名踏过了大地。他们不像神甫。他们全都痴迷于掘除自己的血肉,痴迷于用导线缠绕自己的身体。这真是一种最可怕的病态。

然而他们错得一塌糊涂。泰坦军团就和那些厌恶血肉的贤者一样,都是虔诚的机械教徒。他们没有用机油取代自己的血液,只是因为这样毫无必要。他们可是最接近万机神的人啊,欧姆尼赛亚的其他追随者们全都难以望其项背。在战斗中,他们就是万机神的化身,他们就是三位一体者的战神和天使。但是,为了这种神圣转化,他们也因此而备尝痛苦——在不朽,金属的力量与短暂的有机生物之间来回切换——这教会了他们世态人情的珍贵价值。他可以是人类,也可以是机械,可是却无法兼而有之。只有他们才能实现人类的神圣躯壳与万机神

的具象化身的美妙结合,只有他们才能找到其中的均衡尺度。精神脉冲单元的歧管与现实世界的边界充满了深重的苦难。他们逾越了这道难关,于是他们的灵魂得到了净化,甚至血肉之躯的他们也成为了欧姆尼赛亚本身的使徒。

军事部的贤者,政教合一的修会之主,就是这么布道的。至于艾莎自己,她一个字也不相信。她只能从他的话语中分辨出神经连结的欣喜,人机分离的痛苦,以及这种变化所带来的力量。

组员们已经不再垂头丧气了。激烈的战火宰制着虚空,平静却萦绕在机库之中。第二支队正在循序渐进地进入机械。理论上来说,泰坦本应在连接完成后就能够随时准备作战。但是,在经过了如此漫长的休眠之后,情况已经截然不同。魔性女神号的机魂长期按兵不动,早已变得萎靡不振。艾莎只好竭力将其唤醒。

“起来吧,女神,”艾莎喃喃自语道。副驾驶们的思维与她的心灵擦肩而过。她的自主感官也顺水推舟,随之向外延伸。思维连接不是,也不可能是天衣无缝的。但是她们彼此之间的交流是如此地密不可分,以至于有时,她们也很难分辨出到底是谁率先发现了敌人,又是谁按下了扳机。泰坦的运转依赖于这种人类网络。副驾驶们的思维支撑着她,宛如一座由人类灵魂搭建而成的金字塔,而她则居于塔尖。她们相互扶持,共同承担着威吓强大战争机器的桀骜灵魂的重任。

机长则是最为艰难的岗位。她不像副驾驶们一样,可以迷失在泰坦之中。她必须维持组员们的紧密连接,同时还必须保持自我,以下达命令,进行指挥。她,简而言之,将不得不一心二用。

艾莎精于此道。虽然连接现在还很薄弱,但是掠夺者级泰坦的鸟卜仪与她自己的视野却早已通过歧管重叠在了一起,她也欣然接受了这赋予自己的双重身份。一方面,她正透过混浊的观察孔环顾着机库,如同一个女人正在从高塔的幽窗里向外张望;而在另一方面,她则凌驾于二十五米的高处,正在从充能晶体的目镜中,傲然俯瞰着那些在她脚边如蝼蚁般穿梭不休的生灵。他们毫无意义。只有巨人才是她的同侪。可是,她并非孤身一人,另一头怪兽亦盘踞于斯。它在肩部和背部的关节上面都覆盖着一层白绿相间的斑驳甲壳,甲虫型的宽阔头颅则从下面伸了出来。除此之外,这里还有另外四头怪兽,体型虽小,却依旧庞大无匹。它们暗红色的头颅活像嗥叫的猎犬,仿佛永远都在蓄势待发,不停地搜寻着猎物的气味。这就是她的狼群。

艾莎就是魔性女神号,它就是她自己。这是一位传说中的巨人,由精金,陶瓷,塑钢,玻璃和奇特的合金铸造而成。被囚禁的恒星,原动力的魔力,是什么样的奇迹赋予了它生命。

仅此而已,道心不完。连接还尚未完成。她仍旧可以感觉到自己的存在,正置身于巨人的头颅之中。她已经不再受到凡性的限制,却也没有超然出世。这种叠加态令她如鲠在喉。但这不是她的过错。机械的最后一个零件还没有安装完成。魔性女神号的灵魂也没有苏醒。它在女主人的思维的抚摸下,慵懒地翻了个身,结果受到了她的温柔责备。它是一条安卧于炉边的猎犬,不愿进入雨中的森林去追逐杀戮的快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