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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3节(第7601-7650行) (153/368)

他的意思,就在大门口念旨,每个人都听见了,那群信众也听见了,这会儿都象木偶一般,渐渐复苏,开始有所反映。——什么反映,不用脑子也猜得到。

任天安没答话,面沉如水。

既要做事,就不能怕事。这一道旨意挟着决绝无回的杀意,非在山门口字字如雷念出来才有震撼力。

再说,难道跑进寺去念旨,偷偷摸摸杀人放火……也就瞒得住人了么?

元谌看懂他那一眼的含义,一下子噎住了。

任天安冷冷再向净源一礼:“净源方丈有礼。嘲风在哪,老方丈,还是快快献出来吧。”

净源闭目合什念佛,白须飘动。

元谌一句“他不知道”几乎冲口而出,忽然见着任天安和史永利的身后,缓缓现出一道深铭于心的人形。

元谌大喜,刚要出声招呼,却见身着低级官员常服的清丽少年向他微不可见地摇了摇头,便强行忍住了。

宗陌随任天安等前来,想要随机应变,看看事情有无转寰余地,她不想过早便使大家注意到她。

躲在大太监史永利背后,再向后退,悄悄出了那一行宣旨的行列,暂躲于旁边不易为人察觉的廊下。

耳边轻风,拂动几丝碎发,宗陌身边多了一个人。

此人隐在更深的黑暗里,存在的气息更是半点也察觉不出。

宗陌低低和他交谈了几句,颔首,注目望向人群集中的地方。不但净源在那里,各院首座也都到了,各个方向都有光头的和尚在涌出来。或是闻声自动出来看一看情形的,或是被四下散开的禁卫军驱赶出来的。

净源方丈后面的大和尚们表情各异,有的仍然平静,有的却激动不已,但个个隐忍,双掌合什,听净源方丈缓缓说道:“阿弥陀佛,大慈恩寺岂敢有违圣旨,但老僧实不知嘲风去了哪里,阿弥陀佛,任大人,老僧无法交出此人。”

大慈恩寺为皇家寺院,京中达官贵人几乎无有不与净源熟识者,任天安也是老熟人了,他有点尴尬又有点烦恼地道:“方丈大师,在下奉旨而来,如果限时你无法交出嘲风,在下只有得罪了。”

净源方丈无声地叹了口气,闭口不言。

任天安退后两步,目光四下扫视,指着一处醒目高台道:“在那里,搭起火台。”

众人目光均随他的手指方向看过去,净源方丈面色微微一变,低下头来,轻叹着吟诵佛号:“阿弥陀佛。孽障!孽障!”

大慈恩寺定期有面向信众颂扬佛法的讲经会,人选并不固定,高僧轮流主持,有时特别受欢迎的可以连续说法。

以大慈恩寺之大,高僧云集,亦并不是同一时间仅有一处讲经会而已,常常三五个同开,这些讲经坛都设置在空旷之处,有的就在院中,周围有廊芜,有的临时支起座位,供听经人可坐可立。

任天安指的那处讲经坛,并不是寺中最大、最讲究的一座,但站于他那个方向,正好一眼瞧见,模拟了一下大小,觉得似乎也比较合适。

净源方丈叹的则是,他记得,嘲风短暂的声誉鹊起的日子里,曾在那里讲法辩经。

难道,冥冥之中天注定么?

净源方丈没什么表示,其他和尚纵然心情各异,亦暂且忍耐,默然而立。

不一会儿,高台之上,搭起木架,纵火之物遍布四方。

高台周围,画了一圈粗大白线,圈出了一块很大的地方。

任天安向净源方丈合掌,口气却生硬:“有职位的师父们,请上高台,其他站在白圈以内。”

净源方丈沉默着,目光复杂地看着那处高台。

四周支楞起高大木杈,底下铺着一排又一排的圆木,各种各样的纵火物,或盛之以木桶挂在支杈上面,或卷成一个个小油卷儿塞于圆木空隙之间。

暮春下午的阳光,明烈刺眼,带着微微燥热的气息射于其上,衬得木杈支楞如同妖魔,仿佛只要再加一把火,那妖魔便将自动燃起烈烈火焰,席卷吞噬一切。

如果这道圣旨,仅针对“罪魁祸首”,即收容嘲风并曾赞其佛法的净源方丈一个人,也就罢了。

可它针对的是阖寺一千多名无辜僧人啊!难道都因为这一旨妄命,通通捐生?

净源和尚的沉默,不肯跨步,仿佛是一个信号,其下的和尚们终于逐渐开始有了反映。

猛听得一声暴雷般巨喝:“不可!”

这一声巨喝犹如晴天霹雳,就打在身畔,元谌耳膜汩汩作响,脚下打了个趔趄,骇然色变。

史永利落后元谌半步,赶紧在其肘上一托,扶稳了他。

光头丛中走出一条胖大人影,土黄僧袍大红袈裟,锃光晶亮的圆脑袋,豹眼环睁浓眉倒竖,手中浑铁禅杖顿地,杖头上铁环琤铛作响。

任天安认得他,这个大和尚在达摩院中,名唤真止,以武功高强著称,大慈恩寺偶尔有些外务需要武力解决,通常会由他出面,由于他频繁出入于红尘,达摩院首座反而不如他出名了。

当此情形,方丈不开口,首座不开口,那就只有他真止出面了!

真止怒不可遏,挥起浑铁禅杖,吼道:“一个秃驴失踪了,有本事你们自个找去,关我大慈恩寺何事!你们找不到小秃驴,就拿我们来出气,做不到!”

真止脾气暴燥是出了名的,暴怒之下,左一个“秃驴”,右一个“秃驴”,也不想想阖寺僧众他师伯叔师兄弟子侄都是秃驴,这样骂将起来,众人又是好气又是好笑,但他一边大骂,禅杖无眼四下扫,任天安及元谌等人迭迭后退,周围空出一大片来,禅杖扫过的青砖地上,一块块被震得四分五裂。

净源方丈低低喝止,声音多少有些有气没力。

眼见真止禅杖上愈见威力,乱石纷飞中把人迫得连连后退,太子、任天安、史永利、以及身后一大批将官脸上都露出了怯色,净源感到差不多了,回头使了个眼色。

另一和尚便大步踏出,高声道:“阿弥陀佛,真止师兄请住手。”

真止暴脾气,就算有难以解决的武力纠纷需要他去解决,一般也会另外派人与之同行,解决武力以外的一切事宜。这个人选固定,是菩提院的真远。

真远出自菩提院,平时精研佛法,气运深厚而涵养极佳,是真止的最好搭档。

他一出声,真止果然就暴跳如雷地停了手。

但任天安望住地下,眼神微凛。

被真止禅杖扫过碎裂得不成样儿的地面上,随着真远的行走,出现了一个又一个清晰足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