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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节(第1451-1500行) (30/89)

他把两只手放在她的肩上,带着一种幸福的神情瞧着她。他瞧着她感到那么愉快,他自己也不知道是什么缘故。

“是谁打发你来的?”

“索尼雅姐姐打发我来的。”女孩回答说,笑得越发欢乐了。

“我早就知道索尼雅姐姐会打发你来。”

“妈妈也打发我来的。索尼雅姐姐正叫我来一趟,妈妈就也走过来,说:‘你要快点跑,波连卡!’”

“你喜欢索尼雅姐姐吗?”

“我爱她比爱谁都深!”波连卡带着一种特别坚定的口气说,就连她的笑容也忽然变得严肃了。

“那么你会喜欢我吗?”

他没听到回答,却看见女孩那张近在眼前的小脸和厚厚的嘴唇天真地凑到他跟前来吻他。蓦地,她那两只细得像火柴棍似的胳膊紧紧地搂住他,她的头靠在他的肩上,那个女孩轻声哭了起来,把脸依偎得越来越紧了。

“我为爸爸难过!”她过了一会儿说道,抬起泪痕斑斑的小脸,用手擦掉泪水,“眼下各式各样的困难都来了。”她出人意料地补充了这样一句,显出特别庄重的神态,凡是小孩,打算学大人那样说话的时候,总会极力装出这种神态的。

“那么爸爸喜欢你吗?”

“在我们这些孩子当中,他最喜欢的是廖尼娅,”她继续很严肃地说,脸上不带笑容,已经完全像大人那样说话了,“他喜欢她,是因为她小,还因为她有病,他老是带点糖果回来给她吃。至于我们,他教我们读书,教我们语法和神学,”她庄重地补充说,“妈妈没说什么,不过我们知道她看着喜欢,爸爸心里也明白。妈妈还打算教我学法语,因为我到了受教育的年纪。”

“那么你会祈祷吗?”

“哦,当然,我们会的,早就会了。我已经是大孩子,就自己默默地祷告。柯里亚和廖尼娅呢,跟着妈妈一句句念,先念祷文《圣母》,再念一句祷词,‘上帝啊,宽恕和祝福索尼雅姐姐吧,’过后再念一句,‘上帝啊,宽恕和祝福我们的第二个爸爸吧,’因为我们原先的爸爸已经死了,这本来就是我们的第二个爸爸,我们也为那个爸爸祷告。”

“波连卡,我叫罗季昂,往后你祷告,有的时候也提一下我,就说,‘还有上帝的奴仆罗季昂’,别的话都不用说。”

“我将来会一辈子为您祷告。”女孩热烈地说着,忽然又笑起来,扑到他身上,又紧紧地抱住他。

拉斯柯尔尼科夫就把自己的姓名和住址都告诉她,答应明天一定再来。女孩十分高兴地走了。

这时候已经是十点多钟,他走到街上。过了五分钟,他在桥上站住,正好站在刚才女人投河的地方。

“够了!”他果断而庄重地说,“不要再想入非非,不要硬造出恐怖心理,不要疑神疑鬼!……真正的生活是有的!我刚才不是在生活吗?我的生活并没有随着那个老太婆一齐毁灭!祝她升天堂吧!够了,老大娘,你也该安息了!现在该是理智和光明的王国……意志和力量的王国了……现在我们看看再说吧!现在我们来较量较量吧!”他傲慢地补充说,仿佛面对着某种黑暗的势力,向它挑战似的。

“可是,要知道,我已经同意在一俄尺见方的地方生活了!

“……目前,我很衰弱,不过……似乎,我的病全好了。刚才出来的时候,我本来就知道我的病会好的。对了,波青科夫的房子就在近处。就算不在近处,我也非去找拉祖米欣不可……让他打赢赌好了!……让他也开开心好了!没关系,让他开心好了!……我需要的是力量,力量。缺了力量就一事无成。而且力量也要用力量才能取得,他们就是不知道这点。”他自豪而又自信地补充道,离开大桥往前走去,可是两只脚几乎走不动路了。他那自豪和自信的心情每一分钟都在增长,他马上就要变成一个跟原先不同的人了。可是,究竟出了什么了不得的事,使得他起了这么大的变化?他自己也不知道,他像个抓住一根稻草的人一样,忽然觉得他也“可以活下去,真正的生活还是有的,他的生活没有随着老太婆一起灭亡”。也许他过于匆忙地得出这种结论了,不过他没有考虑这一点。

“然而我要求过那个女孩为上帝的奴仆罗季昂祷告,”这个想法突然在他的头脑里闪过,“哦,那……就算是以防万一吧!”他继续想道,自己也嘲笑自己这种孩子气的幼稚举动。他的心绪好极了。

他很容易就找到了拉祖米欣。波青科夫房子里的人已经知道这个新房客,扫院人立刻给拉斯柯尔尼科夫指明道路。他刚走到楼梯半中腰,就可以听见一大伙人闹闹吵吵,谈笑风生。对着楼梯口的房门敞开着,从那儿传来嚷叫声和争论声。拉祖米欣的房间相当大,聚会的人大约有十五个。拉斯柯尔尼科夫在前室站住。这儿有女房东的两个女仆在一道隔板后面忙着摆弄两个茶炊、许多酒瓶、菜碟及从女房东厨房里取来的一盘盘馅饼和冷荤菜。拉斯柯尔尼科夫打发人去把拉祖米欣找来。拉祖米欣就欢天喜地地跑来了。头一眼就可以看出来拉祖米欣今天喝酒特别多,虽然他从来不会喝得醺醺大醉,可是这一回却能看出他已经有几分醉意了。

“你听我说,”拉斯柯尔尼科夫赶紧说,“我上这儿来,只是要告诉你:我们打的赌你赢了,确实谁也不知道自己身上可能发生什么样的事。我不能进屋去了:我身体太虚弱,马上就会摔倒。所以,祝你晚安,再见,明天你要到我家里来……”

“你真是的,我把你送回家去就是啰!既然你自己都说你身体虚弱,那么……”

“可是那些客人怎么办?那个鬈发的人刚才往这儿看了一眼,他是谁?”

“那个人吗?鬼才知道他是谁!多半是舅舅的熟人吧,可也说不定是他自己来的……他们这些人,我交给舅舅去周旋好了。我舅舅是个极其宝贵的人,可惜你现在不能跟他认识一下。不过,叫他们统统见鬼去吧!他们现在哪有心思顾到我,再说我也需要透透新鲜空气,所以,老兄,你来得正是时候,再过两分钟我就会跟他们打起架来了,真的,他们净说些毫无道理的荒唐话……你再也想象不到,一个人胡说八道,最后竟能荒唐到什么地步!不过,怎么会想象不到呢?我们自己不也常常胡扯吗?再者,现在就让他们去胡说好了,只有这样,以后他们才会不胡说……你等一下,我去把左西莫夫找来。”

左西莫夫马上就扑到拉斯柯尔尼科夫这边来,简直有点像是饿虎扑食。看得出来,他怀着一种特别的好奇心。他脸上的神情不久就显得高兴了。

“得马上睡觉才成,”他尽可能检查一下病人,作出决断说,“要服一点药粉过夜。您愿意服吗?我刚才就已经准备好……一包药粉了。”

“服两包都成。”拉斯柯尔尼科夫回答说。

药粉当场服下了。

“你亲自把他送回家,这很好,”左西莫夫对拉祖米欣说,“至于明天他会怎样,那我们再看一看吧,不过今天甚至很不坏呢,比以前大有起色了。真是所谓,‘人生有限,学无止境’呀……”

“你可知道方才我们走出来的时候,左西莫夫凑着我的耳朵说了些什么?”拉祖米欣刚走到街上,就不假思索地说,“老兄,我把所有的话都直率地告诉你,因为他们都是蠢货。左西莫夫叮嘱我一路上要跟你聊天,也逼着你聊天,然后再把这些讲给他听,因为他有个想法……认为你……发疯了,或者可以说差不多发疯了。你自己想想看!第一,你比他聪明两倍;第二,要是你没疯,那么他脑子里有那种荒唐的想法,你也不必介意;第三,这个肉墩子,本行是外科医师,现在却又迷上了精神病,今天你跟扎麦托夫的一场谈话,弄得左西莫夫对你的看法彻底改变了,他确信你是疯了。”

“扎麦托夫全告诉你了?”

“全说了,而且这样做挺好。我现在才算把事情全弄清楚,扎麦托夫也明白了……嗯,是啊,一句话,罗佳……问题在于……我眼下有几分醉意了……不过这也没关系……问题在于……你明白吗?他们脑子里确实生出那么个想法……明白吗?也就是说,他们从来也不敢大声讲出来,因为那种想法太荒谬,特别是在那个油漆工人被捕后,那种想法就垮台,从此消失了。然而他们怎么会这样蠢呢?当时我把扎麦托夫略为揍了几下,这话可是背地里说说的,老兄,拜托一下,千万别漏出风声去,说是你知道这件事。我发现他很爱面子,这事是出在拉维扎家里。不过今天,今天什么都清楚了。主要的是警察局的那个伊里亚·彼得罗维奇作怪!他那时候利用你在警察局晕倒做文章,不过后来他觉得惭愧了,是啊,这我知道……”

拉斯柯尔尼科夫贪婪地听着。拉祖米欣带着醉意,只顾说下去,管不住自己的嘴了。

“我那时候晕倒在地,是因为房间里很闷,又有油漆气味。”拉斯柯尔尼科夫说。

“这还用你解释!再者,也不单是油漆的缘故,你的热病已经足足闹了一个月,左西莫夫可以做证嘛!如今警察局那小孩子怎样垂头丧气,你再也想象不到!他说:‘我连那个人的小手指头也比不上哟!’有的时候,老兄,他也有善良的感情。不过,今天在‘水晶宫’你给他上了一课,真的上了一课,这妙极了!要知道,起初你把他吓坏了,害得他全身直痉挛!是啊,你几乎使他再一次相信那一套不成体统的胡扯,后来,忽然间,你又对他吐舌头,意思是说:‘如何?这回够你受的!’妙!现在他算是败下阵来,泄了气!真的,你很了不起,就该这么对付他们。唉,可惜我当时不在场!眼下,他急于跟你见一见面。波尔菲利也想跟你结交呢……”

“啊……连他也……可是他们为什么把我看成疯子呢?”

“其实,不是看成疯子。我,老兄,对你好像说过头了……你要知道,以前使他暗暗吃惊的是,你感兴趣的只有那一件事,现在才弄清楚为什么那件事使你发生兴趣。考虑到种种情况……考虑到那时候这件事怎样惹你生气,怎样跟你的病交织在一起……我,老兄,有点醉了,只有鬼才知道他是怎么回事,他自有他那一套想法……我要对你说,他迷上精神病了。不过你也别放在心上……”

两个人沉默了半分钟。

“你听我说,拉祖米欣,”拉斯柯尔尼科夫开口说,“我想直截了当地告诉你:我刚才守着一个死人,有个文官死了……在那儿,我把我的钱全交出去了……此外,刚才有个人吻过我,即使我杀过人,那个人也还是会……一句话,我在那儿看见了另外一个人……帽子上插着火红的羽毛,不过,我在胡说八道了。我很虚弱,你扶住我吧……我们马上就要走到楼梯了……”

“你怎么了?你怎么了?”拉祖米欣心里不安,问道。

“我的头有点晕,不过问题不在这儿,而在于我心情忧郁,非常忧郁!像个女人似的……真的!你瞧,这是怎么回事?你瞧,你瞧啊!”

“你指的是什么?”

“难道你没看见?我的房间里有灯火,看见了吗?光线从板缝里射出来了……”

他们已经走到最后一道楼梯跟前,在女房东的房门旁边。他们确实可以从下面看见拉斯柯尔尼科夫的小屋里有亮光。

“奇怪!说不定是娜斯达霞在那儿吧。”拉祖米欣说。

“这么晚的时候她从来也不到我屋里去,再说她早就安睡了,不过……我也不在乎!再见吧!”

“你说什么呀?我要送你到家,我们一块儿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