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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节(第1751-1800行) (36/48)

八师兄笑起来。

贼船已上,好好撑。这个钦差,你说什么鸡毛蒜皮都要请示你,绝对不简单的,完全可能因为一点小便宜让你遭大罪的。这是一种人。学者严厉告戒。

可惜告戒实际上是不起作用的。八师兄终是栽在那人手里。

区区三万元,钦差反目。

这年春节过后,钦差提出,要回到北京去工作一段时间。目的也坦陈了:儿子将高考,上大学。他要回去“伺候”。一说都明白的,要上个好大学,这里头是有很多要做的。

再说,的确北京方面也有重要业务。比如几个项目的审批,几笔债务的追讨。作为总经理的八师兄爽快地支持。

几个月以后,钦差的儿子上了大学,他回到重庆。

北京方面的业务,没有一项有任何进展。需要报销的费用却洋洋大观。

八师兄忍气吞声,有票据的都签了字,但是有三万元的白条,他不签。

他说:过分了。

哪个单位敢说没有白条呢?有些开支是不可能有票据也不可能说明的。八师兄签字的白条近百万,多了这三万又有什么呢?

但总经理发了码头脾气,就是不签。

钦差是早有准备的,一个电话,检查官就来了。

最后裁定八师兄贪污四十八万元人民币。

这四十八万,八师兄说得出去处。当然罗,真要吐出来,有些人物就会有麻烦。八师兄不屑于如此来保全自己。再说,别人收了钱是办了事的。自己犯了低级错误就合当承担。低级错误是七师兄的说法。为区区三万元得罪钦差的确是个低级错误。

其实这四十八万,有大宗的两笔,本来可以不由他负责的。

第一笔十八万,请示过总部,这白条怎么处理。请示时几位老总都在场,都是轻描淡写,说这算个什么,找张发票充了不就行了。八师兄于是照办。这张发票,被检察院裁定为假发票。八师兄只好陈述实情。检察院向总部核实,几个老总好象约好了的,全都否认。

第二笔二十二万,是公司董事会的决议。有会议记录的,谁谁都主张这样处理,话是怎么说的,都记录在案,本人还签字认可。这个记录至少可以证明八师兄没有贪污这笔钱。但这个记录本找不到了。

钦差做了什么,大家心知肚明。但是一来了无痕迹,二来一切合于法律。

八师兄爽快地说,我认贪污了。

检查官们反而不甘心,要他说出钱的“真实去处”。八师兄不再开口。

钦差不知道为什么反倒慌了手脚,来说服八师兄。八师兄笑嘻嘻的说,我决定借这个机会进监狱,我还没有进过监狱,我要体验一下。

他说,我遭遇过边境土匪,我给老大娘当过小白脸,我赌过玉石,我当过首席小提琴,我连麻风女子都睡过,但我还没有尝过铁窗的滋味。我要尝一尝。我是检的一条命,什么都尝一尝,这辈子也够意思了。

钦差说,如果判刑,恐怕要十年八年噢,恐怕不是尝一尝噢。

八师兄说了一句话,把钦差吓了一大跳。他说我要在监狱组建一支管弦乐队,在全国巡回演出。

有一句话他没有说出:我走了,这个公司肯定垮。

钦差也明白。当然他也不会说出来。

八师兄就是要让这个公司垮掉。事实上当他刚一当上总经理,上头给他安上这么一个钦差的时候,他就有了这样的情绪。

他说的组建监狱管弦乐队,不是戏言。他还是有一点钱的,拿来给监狱买一批乐器不成问题。监狱方面会很高兴的。

他陶醉在指挥由自己亲自组建的乐队的兴奋中。犯人中有艺术才华的人多了去了。这个乐队甚至可以超过歌剧院的乐队。因为这种乐队不会去想待遇之类的问题,不会理睬民众是否冷落的问题,他们会全身心的投入。真正的艺术将由他们创造出来。

他给钦差诉说他的构想。他说他决定去第三所——经济犯可以选择自己愿意去的监狱————因为第三所里少年犯比例大。少年人人可塑性大。他可以在那里排练古典音乐,巴赫、莫扎特、贝多芬,监狱将因此成为象牙之塔——

钦差给他说得悻悻的,找个时机溜掉了。

八师兄给公主打电话,说准备进监狱,在监狱里要组建管弦乐队。

公主说,其实监狱里的生活有益健康。然后她很沮丧,说可惜当初没有想到也在那里组建一支合唱队。

八师兄带琴进监狱。他决定了,尽快在监狱里一鸣惊人。

首先他必须处理一下那支世界名琴。监狱里是异人多多的,保不准有人认出这种琴来。

他第一千次从面板上的f孔往里面扫描。那史特拉的意大利文标签不是贴上去的,而是用笔蘸了黑色的墨汁直接写在底版上的。八师兄没有专门学过意大利文,但由于所有的音乐术语都是使用的意大利文——全世界如此,所以意大利文的拼读,他也知道个大概。不错,拼读出来应该是安东尼奥-史特拉迪瓦里。

在签名上面的那一行应该是这把琴的名字,八师兄一直不敢请人来翻译。但是根据公主所说的,那位工程师说她的男友丢失的史特拉琴名叫“云雀”。据说大师给琴取名,是根据此琴的特点。如“大炮”、“大教堂”等等。那么这一支叫“云雀”,是很合适的。其实八师兄并不知道自己听没听过云雀的叫声,但是历史上有很多表现这种善于在高空翱翔的美丽小鸟的乐曲,从音乐里可以听出它的叫声,清脆明亮,同时又浸润柔和,富有弹性。那么这支琴的声音正是这样。

书法相当漂亮,又潇洒又雅致。据说这位制琴大师安东尼奥-史特拉迪瓦里是个学者。要把这么重要而又优雅的签名遮盖起来,八师兄很是不舍。但又不能不这样做。在一个被剥夺了自由的地方,要保住这样名贵的文物,决非易事。人家可以用任何理由叫你把琴交出来。

他当然也想过,另外买一支带进去。但他就是想用这支琴在自己组建的乐队里演奏。他不愿放弃那种非凡的感觉。

好在这支琴看上去并不特别。它很朴实,没有多少光泽,如果只是看,它是不起眼的。当然,如果拉起来,它不同凡响——但这可以解释为我的技术。

他找来一张牛皮纸,剪下合适的一块长方条,泡在醋里。一夜过后捞起来,在太阳下晒干,再檫干净。这样就象很多很多年以前的纸条了。

他在纸条上写上“粟曼殊民国廿五年上海”。这样,就是六十多年前一个中国人做出来的了。那个时候的中国人还造不出多好的提琴,因此这把琴也不可能珍贵。

贴这个纸标签很费了些老力。由于不愿意原来的签名被沾上胶水,胶水只能糊在纸条的边缘。这样一来那纸标签在底版上总是不够熨贴,有点打眼,象后来贴的。几次三番,后来精确计算,在不会沾到原来笔迹的空白处小心地点上胶水,才勉强象那么一回事了。

然后他寻思,进了监狱怎么样引起管教的注意。他打电话问公主,在监狱里有没有可以自由演奏和歌唱的时候,公主说每天晚饭以后,到睡觉以前,都是自由活动的。

太好了,八师兄欢呼,监狱里的自由才叫自由啊!

八师兄正式进了监狱的第二天,晚上,就开始了他的象牙塔五年计划。

但是,很不幸,没有人注意到他,这个艺术殿堂的天之骄子。

他拉琴的地方,在顶楼走廊端头转拐处。这里偏僻,否则有故意卖弄之嫌。但是回音很好,效果得到美化,琴声四方扩散,容易引起别人注意。

外面也有人在弄乐器,有笛子、吉他,有葫芦笙、手风琴和口琴,但是很奇怪,没有二胡。八师兄想了一下,觉得很有道理:二胡不适合在监狱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