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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节(第1501-1550行) (31/48)
八师兄想,你这不是在忏悔吧?不好。过去了的就过去了,不必忏悔。他说,你在监狱才学会的这支歌,白沙码头的兄弟们早就会唱了。
他拨动了琴弦,很快乐地唱起另一首歌——
再过二十年,我们来相会,走进火葬场,统统烧成灰。你一堆,我一堆,谁也不认识谁,苍蝇蚊子绕着骨灰飞。
公主哈哈大笑,问这是你改编的吗?
他说我没有这种才华,是工会主席三师兄改编的。他想,我已经把一切都说清楚了,你应该明白我把一切都说清楚了。
就听她喃喃地说:是啊。
然后他们静静地坐着。倾听山之深处那正午的宁静。下过雨,湿漉漉的泥土的味儿从厚厚的松针里透出来。远处传来布谷,布谷的声声啼叫。布谷鸟一边飞着一边叫,象在寻找什么。
公主问,你说重庆最好的季节是几月?
八师兄说应该是三月吧?
不,公主说,就是现在,五月。我在这里当了两年茶农,学会了看季节。我以前是不知道看季节的。人在城里,不知季节。三月的空中很美,但是大地单薄了一点。
八师兄啧啧的赞叹:说得多好啊!他想,这人一夜之间变成了诗人,监狱真的是个好学校。
五月就不同了,天上有晴有雨,大地生机勃勃。
八师兄突然问,喂,你是不是在监狱里学写诗了?
公主笑起来,说,这些话都不是我的话,是一个老太婆的话,那是一个大知识分子。
是难友?
对。是我们那个监区年龄最大的服刑人员。其实也不过五十多岁。是个工程师,经济问题,判了十年。
好象她的情绪还不坏。
高兴得很,她很庆幸进了监狱。
八师兄吃了一惊:还有这种人?
她弄的钱,把孩子在国外安顿好了,她这个无用的老身,在监狱里耗一耗,无所谓。
八师兄点点头,明白了,说这老女人很气魄噢。
一进了监狱,一切与她再无干系,只觉得无牵无挂,吃饭香,睡觉香。
啧啧,同国家对玩。
这人很怪的,她不想减刑。她人很有趣,管教都喜欢她,想方设法要帮她减刑,她假装不懂。她说她至少要呆够十年,以后回到社会上,没有一点姿色了,没有一点资本了,就没有什么欲望了,但是有锻炼了十年的身子骨,摆个小烟摊度过晚年。
但愿如此。那何不干脆进个尼姑庵?
嘿我也这么问了。她说尼姑庵也罢和尚庙也罢,都不会收老人的,要负担医药费嘛!
两人都笑起来。
她说她年轻时候的恋人也是个拉小提琴的,她自己也拉琴。公主说。
恩?
我们聊天的时候,我说你曾经是歌剧院的首席小提琴。
恩?
我说后来,民众不喜欢这种音乐了,他也就做生意去了。
她怎么说?
她说小提琴是上帝用来折磨人的东西。这东西太难了,太精细,就是要维持一个业余爱好,也要学上好几年,然后每天至少练习两个小时。维持一个爱好噢!
八师兄大大地感叹:这位工程师好贴心啊!她太了解这个行当了!你看,我现在根本就不敢正经给你拉一个曲子,因为平常没有认真练琴。
我看见你从车里拿出来小提琴,我还有点吃惊的。我以为当了老板了嘛,小提琴恐怕早就送人了。
八师兄笑起来,没有吭声。他想这种琴哪有送了人的,稀世之宝啊。
公主说,她说他们以前的那支小提琴,是一支世界名琴。
她说什么琴?
她说世界名琴。
八师兄暗吃一惊,问是哪个国家造的?
她说意大利。
八师兄更是吃惊,问,名琴都是有制作师的,她这个琴是哪一位制作的?
没记住。因为我觉得她可能在吹牛——好象是个什么拉?
史特拉迪瓦里?
没记住。重庆可能有世界级别的名琴?
怎么不可能?重庆不是陪都吗?全世界的上等人都呆过嘛。
噢对了,好象她就是说,一个美国外交官带到重庆来的,后来交给国民党的什么人保管,但这外交官后来出了什么事,再也没能回到中国,那支名琴就留在了重庆。
这真是一支史特拉琴啊!八师兄突然浑身战抖,牙齿咯咯地响,下嘴唇被咬出了血。(这么多年了,我一直在怀疑是不是仿制品啊!)
你怎么啦?公主很奇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