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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节(第2101-2150行) (43/48)
第三所的领导当然高兴了。八师兄不动声色,内心得意非凡。
五一节将在市内的青年剧场对社会公演。这之前彩排,玉石眼推成了男犯式的光头。她那饱满的胸部也给处理得不怎么显眼了。总之不知情的观众在台下是看不出吹笛者乃女身也。八师兄百感交集。
在排练的间隙,他来在玉石眼的身边,默默地看着她。她也仰起头,默默地看着他。他无法形容当时心情,只觉得从来没有这样看过一个女人。
意想不到的事情来到了。就是八师兄突然被通知,由于一次一次的减刑,下个月他就可以出狱。
后来,以及后来的后来,八师兄都一直没有弄清楚,究竟是监狱,还是把他送进监狱的那个公司,要他离开他亲爱的狱友,回到社会上。
当时的感觉,就是好景不长。唉,好景总是不长啊!八师兄深深地叹息。
他精通音律,但是他不通监狱法。他不知道自己有没有这个权利,就是申请不减刑。他不知道监狱有没有这个权力,就是不准他不减刑。
他不想减刑。但是这两年来,他立的功实在太多了。他并没有申请减刑,但监狱按照惯例,把刑给他减掉了。而这个过程他并不知道。而就算是知道了,他能不能去阻止,他也不知道。因为,宣布我还想多坐几年牢,这太,太,太反常了。
当然,也不排除这种可能性,就是监狱其实知道他的帝王生活。现在,乐队已经成熟,你的帝王也当到头了。
而且,监狱的领导也换了一大批。龙科长也调到局里去了。
一切的一切,八师兄不是搞得很清楚。但他清楚自己的好日子到头了。
他很遗憾。但他不得不面对现实。
最后一次排练时,那些人不知道从哪里得知了他将要出狱的消息,男乐员脸上挂满了忧伤,女乐员干脆哭成一团。八师兄是第一次见到狱中的哭泣。狱警们待他素来很好的,现在,他们都向他表示祝贺。他只有笑着答谢。他呆在那里,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平第一次知道了什么叫打不出喷嚏。
他找了机会,逐个向那几个他最为宠爱的妃子——他在心里是这么叫她们的——表示,他出去后,设法给她们办理保外就医。
临出狱时,他遇到了挑战。玉石眼的前男友,那个没有被获准进入乐队的吹笙者,向他提出,要他将那支世界名琴留下。他当然没有说世界名琴,他说的是这支小提琴应该成为第三所的传家宝。
他说,监狱的规矩是,凡是带进来的东西,出狱时都不能带出去。要留在狱中供狱友使用。
八师兄知道这个规矩。他更知道将要出狱的人决不能惹火了得继续服刑的人。所以他只能解释,这支琴不是我自己的,是借歌剧院一位老同事的。
但是对方不相信。他说这支琴不是一般的琴,这种琴是不可能借给一个犯人在监狱里打发时光的。这家伙倒真是有耳力。
他问,你怎么觉得这支琴不一般呢?
对方说,声音我们就不说了,老兄你看它的木纹:面板木纹的软硬相间是多么的均匀,背板的虎纹不但夸张,而且细密,说明这树木生长缓慢,是寒带槭木,木质相当紧密。这是欧洲才有的材料。
这家伙有充分的准备,他想,这的确是个非常阴险的家伙。(想想吧,为了女朋友不至于花落别家,他可以把她捎进监狱。)但是小子,老八我什么日子没过过,什么人没见过,什么招没接过?
他笑起来,点点头,拍拍对方的肩膀,亲切地问道:老弟你并不拉提琴,为什么这样内行?
对方掩饰不住那点得意。他说我是个贼,但贼也是有级别的。所有的贼都偷钱,但高级一点的也能识货。最高级的是古董贼。我没那么高级。但我能识得邮票、相机,还有乐器。你知道我们为什么要偷公安局吗?
为什么?他反问。
一般人都以为我们是专门同公安局较劲。那只是一方面。公安局的人有好的相机。我们还知道他们哪些人喜欢收藏相机。有的相机,一般人听都没听说过。你听说过110、127胶卷的相机吗?
没有。他老实承认。
这次,就为了偷收藏的老式相机,落了网。
这些已经没有用处的相机,偷了来,卖给谁呢?
香港人。对方很得意地说。专门有人在中间联络。所以我们也要不断丰富自己的知识。我再告诉老兄,乐器,真正值得收藏的乐器,首推小提琴。
说得不错,谢谢你告诉我这些。那么我也实话实说。这支琴,的确是一支收藏着的琴。是民国时期一个上海制琴师用欧洲材料做成的。但是你知道收藏提琴最难的是什么吗?
不知道。对方老实承认。
就是得有人时不时的拉它。如果只是放着,三五年就坏了。还得是高手来拉,否则琴音也会给拉坏的。
噢。对方开始点头。
这支琴是我的一个老哥们给他女儿买的。这女儿吗后来嫁了个富翁,不愿再坐乐队了。这么一支琴,转卖舍不得,放着又怕坏,千恩万谢拜托我时不时拉拉。怎么样?我说清楚了没?
对方没再吭声,直直地盯着他。半晌,才说,你走之前,把我弄进乐队。
他顿时明白了,这个才是真格的。你进乐队干什么呢?两把笙都已经有了主儿,人家吹得桥是桥路是路了。
我自己买了一把,乐队里多加一把笙添不了乱。说话之间他取出了亮闪闪的一把笙,呜哇哇的吹了一个主和弦。效果挺不错的。
八师兄想笑。这家伙知道多米索多,不知道主和弦。他说好吧,我同教育科长说一说,只是我也是一个犯人,我不敢保证他能答应。
你争取一下再说吧。对方阴险地说了这一句,转身离开。
他一走,八师兄立刻决定:解散乐队。原来他打算的是,在自己离开监狱之前,速成一个替补的指挥,让自己亲手组建的乐队得以延续。这么做,完全是为了这些狱友——尤其是那几个亲爱的女狱友。监狱里有的是人才,挑个把可以短期培养成民乐队指挥的人不成问题。但现在他决定:这个由我买来所有乐器,因我而训练有素的乐队,只能掌握在我的手里。我在乐队在,我走乐队散。
下一次乐队排练时,他悄悄问玉石眼,那个家伙要加进乐队里来,你愿意不?
她仰起头,朦胧的玉石一样的眼光照进他的心里。片刻,说了四个字:他来,我走。
他说,我一出去,第一个办你的保外就医。
她低下头,没有吭声。
他向科长提出了自己的想法:
目前没有可以培养成指挥的合适人选。如果随便找个不甚称职的,乐队带怀了,以后就很难收拾。科长表示同意。
那么,八师兄说,我出去以后,平时里乐员们就在底下自己分头练习。每一周集中排练一次,还是由我来担任指挥。不知监狱允不允许这样做?
有什么不允许的,还要谢谢你的嘛。
是我要谢谢监狱。监狱待我很好。以后乐队的事务,还有乐队的必要开支,都由我负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