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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节(第2201-2250行) (45/48)
她面无表情。但他能够感觉到她的喜悦。男人为了女人而拼斗,是每一个女人终生的神往啊。
过了不久他又来探监。这次探的就是那个前男友。他告诉他,已经把她办出去了。如果你们开大会,你在她们那里面没有看见她,你不要奇怪。
那家伙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我一时还出不去,但我在外面有人的。
这个不消说。他说。
你何必硬要树立一个敌人呢?
因为到目前为止,我还没有过敌人。我想试一试这种感觉。
那你试吧。对方也很简洁。我去车间了。他站起要走。
我再告诉你,我要经常到观音台广场去拉琴,夜里去,一个人去。当然不可能每天去,但肯定会经常去。听清楚了吗?那是最容易找到我的地方。
夜已见深。步行广场上人还是不少。但已经没有了白天的种种喧嚣。八师兄的小提琴声清清晰晰的飘荡在四野,飘荡在上空。
他已经爱上了这种演奏——他称这个为演奏。
这个国有房产集团的老总,只要一有可能,就来沿街献艺。
初初如此,是为了兑现那个挑战。向玉石眼的前男友的挑战。我常常在观音台广场公开拉琴,你要如何,悉听尊便。
到后来他自己喜欢上了这一切。都市的繁华,高楼和灯光,车流的无声无息,已经不似白日匆忙的行人,半明半暗中男女的狎昵——
那吹笙的家伙至今没有什么动作。倒是玉石眼本人有时候要到广场上来会一会他。
同美人痣一样,没穿囚服的玉石眼也引不起他的那种感觉了。但他仍然觉得她很好看,很可爱。
开始她要劝阻他,何必呢,同那种不是人的东西斗气。
他说也说不上怎么斗气,只不过我说了要到这里来,我就要到这里来。他一边说话,一边随意地拉着琶音的跳弓。
她说他在外面真有一伙烂人的,我以前就是一个嘛。她一边说话,一边吃着果冻。
他说如果他要下手,你不来这里,他也会找到你的。
她说你在明处他们在暗处。
他说大不了人头落地,我喜欢过有点事情的生活。
她说那你带两支枪吧,我可以搞到运动手枪,不是独子儿噢,是多发的。
他说我不想带枪,挎着不舒服。
她说很奇怪,你赤手空拳——
她的话音未落,只觉眉头被一边点了一下。倒疼不疼的。一摸,一边沾了一粒果冻。
她有点莫名其妙,又有点似懂非懂了。她后来就懒得劝他了。
他真还给她买了一支美国的长笛,说什么时候你高兴了,就来这里,我们合奏几曲。
她开始很高兴,来合过一次。但后来她坦率承认,远不如在狱中有兴趣了。
他很友爱地说随便你,人没有必要当一件乐器的奴隶,要尊重自己的心情。
他送给三人一人一套房子,还代为装修。有时候大家要聚一聚,共同怀念狱中的日子。
他还带她们三个去看过“长大成人的地方”;同行的还有七师兄。
在白沙镇里游走了一通,一个熟人也没有碰见。虽是早已想到,还是有些吃惊。原住民已经搬迁,房子租给了现住民——都是外地的农民。乡音土语四处飘荡。
码头那个位置——只能这么说:位置——已经没有船了。因为一条庞大的滨江路隔开了码头与镇子。暂时还没通车的滨江路是那样的宽阔,就象无穷无尽的足球场。
好不容易碰到一个人,搭话后知道,从那一头的火车站到这里,要建三个大大的滨江公园。要想从公园里下水游泳是不可能的,七师兄笑着说。
一行人仰头看了一阵。玉石眼慢吞吞的说,你们这种人,以后,永远的永远,不会再有了。大家都笑起来。
他将琴盒背着。这就是偏偏镇的赌石大王老木匠给他量身定做的那只琴盒。这只琴盒这么斜挎着背在身后,一边走一边拉,让他看上去特别象流浪艺人。他非常喜欢被人们看着流浪艺人。几乎每一次,都有人塞钱给他,让他又好笑又感动。
第一次的情形是,夜已深,在深沉而轻微的都市颤动中,琴声有着和谐的背景伴奏。这使他拉得很投入,没有注意到身旁的人一直跟着自己,一曲终了,人家才来搭话。是两个年轻男子。其中一个胖胖的,头发扎成马尾巴,留着山羊胡子,说请问您是自由职业者吗?
他不假思索,回答是的。人家就双手递过来一张20元钞,礼貌到恭敬的问道:这个不会侮辱您吧?
他说不会,我很需要,就接过了钱。对方说了声谢谢,径自走去。
他内心非常温暖。虽然因为小小欺骗有点不安,但还是非常温暖。他想这两个兄弟没准儿才是真正的自由职业者,惺惺惜惺惺。那么就是,我们在比较走顺的时候,就要帮助困难时候的你——你在深夜的街头拉琴,你必有难处。
这样他就窥见了自由职业者们的内心规则。这种钱是不能花掉的,就是讨饭也不能花。这种钱是纪念品。
他将这张20元钞票夹在笔记本里,注明日期和当时情形。
好象打那以后,他就喜欢上了深夜艺人行——这是他创造的说法:艺人行。
有一次,他路过一片人行道上的大排挡。生意有点清冷。一个无所事事的小厨子突然提一只凳子摆在旁边,说老师你请坐着拉吧。
他坐下,拉。他的本意是为这个小厨子拉。他感谢喜欢音乐的人,尤其是下层辛苦熬夜还注意到音乐的人们。他拉《梁祝》。
结果食客中的一个小伙子走过来,默默递给他10元钱,又默默地回到座位。他的旁边坐着一位姑娘。感觉是,姑娘觉得应该给点钱,小伙子来执行了。
他觉得很有趣,于是侧过身子,为他们拉了一曲《花儿与少年》。这支曲子还是小学的时候在区里的儿童乐队里拉的,当时他是领奏。
结果从另一个方向过来一个,也是小伙子,也是默默地递给他10元,又默默地回到座位——他的旁边也有一位姑娘。
感觉是这位姑娘认为,人家都知道给钱,我们也不能装傻。
这一家大排挡,就这么两对顾客。那么算是百分之百的有所表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