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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节(第51-100行) (2/48)

对方说不用照相,连画图都不用,你只需要认得这个图。说着摊开一张纸,只有作业本那么大的。小学生八师兄一眼看出那就是煤设院的地图。据说煤设院的房子是苏联人来盖的,说不清楚的有那么些不同。

煤设院在坡上,当时重庆最漂亮的公路长江路的南侧,也就是靠长江的一侧。这地方离白沙码头其实有个三四里路。只不过这点路对那个年龄的众师兄弟来说不算什么。然而大家去那里也是各取所需。八师兄去,多半是在垃圾堆里找信封,找邮票。他集邮。不过这爱好长大以后也就丢掉了。

对方指着那几栋大房子,说要特别注意这上面安没安机关炮,因此你一定要溜进房子,还要上房顶。

八师兄认真的点点头。他知道事关重大。有没有机关炮性质是非同小可的不一样的。这么一想他又认真地点点头。

假如人家问你上房顶干什么,你怎样回答呢?对方问。

我就说掏麻雀窝。

很好。对方说,那就这样吧。

但八师兄突然说那就还要叫上一个人,因为一个人去不象掏麻雀窝,象偷东西的。

对方愣了一下,然后点点头。

八师兄于是说那就还要,他用拇指和中指搓了搓。对方又愣了一下,可能在心里骂了一句,然后又掏出一张五元钞,依然放进八师兄衣袋里。

八师兄问我啥时候去呢?

对方说明天之内,明天晚上你还到这里来。说完就走了。

八师兄没有心思听评书了。他开始斗争,这十块钱是自己享用,还是拿出来共享。这是很大一笔钱。这种侦察对于他来说,与逛马路大同小异,所以等于飞来横财。慢慢享用,不关任何人的事。然而他也清楚,如果拿出来共享,从此他就可以取得一种资格,即进入众师兄弟的核心部分。核心部分是哪些人,从来没有明文规定过,然而所有的人都心照不宣。进入核心部分有什么好处,也没有任何人说得清。但很奇怪,所有的人都想成为核心成员。

八师兄犹豫,要不要只贡献一半——正在斗争,冷丁听见惊堂木一响,上头慢悠悠地说,各位看看,这是不是割了鸡巴敬神,人也割死了,神也得罪了?八师兄大吃一惊,当即决定全部拿出来。

八师兄评书也不听了,一头钻出茶馆,去找二师兄。众师兄弟不管用什么方式弄来的钱,只要属于公款,或者愿意成为公款,都由二师兄保管。二师兄从来不开收条,也没有发票,连口头报帐也没有,但没有一个人有半点疑心。

二师兄收了钱,贴胸揣了,只说了声要得。什么要得,也没说。八师兄呆了呆,只得怏怏地离开。

但不到半小时,就有六师兄来了,通知他走,一起走。快到镇口时,六师兄突然说,你再喊一个吧,你要喊哪个就喊哪个。八师兄立刻明白了,立刻说那就喊上七师兄。

这样,在坡上的街上的小酒馆里,八个师兄弟喝夜酒。必须说明,这八个师兄弟加起来只有七十岁。另外必须说明的,是在那天晚上,八师兄才成其为八师兄,七师兄才成其为七师兄的。而且七师兄是因为八师兄才成为七师兄的。这两人是师兄弟中的师兄弟。

用后来的眼光看,那次因为一笔无私的奉献,一下子得到两个名额。但这不是由大师兄宣布的,也不是由二师兄宣布的,而是由三师兄宣布的。后来的工会主席三师兄说,我们还空着一个七,一个八,你两个商量。

八师兄飞快地说那就他七,我八。

为什么呢?后来的学者七师兄过意不去。

你脑袋大些。八师兄又是飞快的说。

全体看着七师兄的大脑袋笑起来。三师兄说好了,就这样了,你是七,你是八。

大师兄拍了一下桌子。全体安静了一会。大师兄说八师兄你说一下事情。

从此成为了八师兄的八师兄说了侦察煤设院的事。大师兄问,如果那里面真有四联,会怎么样呢?

立刻分成两派。一派说那边就要逃跑。另一派说那边就要进攻。但由于进攻派里有最精明的三师兄,还有同自己穿连裆裤的七师兄,所以八师兄相信如果自己侦察出四联来,立刻就有得仗打。他很紧张。他虽然正在惟恐天下不乱的年龄,并不害怕有人死伤,但九岁即已能拉《克勒最尔》(很高级别的小提琴练习曲集)决不短少智商,当然知道若是一方知道了是自己侦察而且报了告,后果是多么严重。那么应该让对方明白,煤设院里没有四联。因为即使本来是有的,没有侦察出来,最多是这个小崽儿是个瘟猪而已。一个大人不可能去弄死一头小瘟猪的。

这时大师兄问,八师兄你想同哪个一起去侦察?

八师兄很知趣的说,大师兄说。大师兄说三师兄你说。三师兄说七师兄去吧。七师兄说好我去。

大家回去时已过了半夜,七师兄八师兄还站在铁路上商量了一阵。八师兄拉小提琴比七师兄厉害,但外面的事情他比较听从七师兄的。他问,下面为什么要弄清楚煤设院里有没有四联?

七师兄认真地想了想,说,你觉不觉得,下面的力量要强大一些?

八师兄说很要强大一些呢。

如果上面,就是煤设院,有了四联呢?

那说不定反而上面要强大一点了。

对了,七师兄说,下面是不能让上面有了四联的。如果有了,就要趁还没有安装好的时候,去袭击,把四联夺过来,或者炸掉。

八师兄点点头。武斗搞了这么长时间了,看热闹的小孩子都有了军事知识。高射机枪是要安装的,这家伙要有一块阵地,还要给它修工事。

次日中午,八师兄七师兄溜进了煤设院。他们用不着翻院墙。他们趁卫兵要抽烟找人对火的时候从大门就闪了进去。八师兄还是先去垃圾堆找了一阵子纪念邮票,才开始正式的侦察。

没有。没有对方所说的四联。绝对没有。所有的麻雀窝都掏了。以八师兄的机灵和七师兄的缜密,是不会漏掉象高射机枪这样的大东西的。

但是,突然,这两个孩子都听到了琴声。小提琴的声音。在深秋午后重庆掺了薄雾的阳光中,这琴声分外温馨,象加了砂糖的稠稠米汤,透人心脾的舒畅。两人一齐咽下口水,向琴声的方向张望。

后来的后来,八师兄回想,差不多就是在那一刻,决定了自己与音乐的缘分。小提琴声可以美成这样,就是在那一瞬间明白过来,顿悟一般。金色的梧桐叶在微风下飘动,象绸缎一般闪闪发光,合于那音乐的韵律。八师兄一半惊讶,一半陶醉。突然觉得这是一个很大很大的世界,分了很多层,又很神秘的世界——

两个孩子追寻琴声而去。在这个大院的尽头,湿漉漉的围墙角落,有一座平房。石灰墙灰白灰白的。虽是平房,进屋却要上几级台阶。后来的后来,八师兄才知道那种样式属于苏式。根本上就是当时的苏联专家的宿舍。为了隔潮,室内地板和地面有近一米高的距离。就是这拔高了的一截,让八师兄和七师兄看不到里面的人。只能听到对话。是一男和一女。至于是哪个在拉琴,就不得而知了。

女:莫扎特的回旋曲。

男:是的。这个小节用跳弓反而模糊,是莫扎特考虑的不周。

女:(笑)哼哼。

男:所以四个音索性拉成两个,第二个处理成切分,是聪明的。

七八师兄面面相觑。怎么这里居然有人敢于批评莫扎特?八师兄想。里面拉了一通可能是刚才说的那个小节。琴声美极了。而且想不到小提琴居然有这么大的音量。感觉上这支琴比一般的大。是高音区,音色很明亮,让八师兄想起雨后突然出来的太阳。

又响起一小段低音区的。八师兄立即反应过来了。他轻声地欣喜地说:圣母颂。七师兄点点头。他也想起了。在众兄弟中,七师兄对八师兄的拉琴最有兴趣,有时候他也要在他的指点下鼓捣鼓捣,有时候还一起去上那右派教授的课。

突然琴声停了。男的说这个曲子得站着拉。然后不知是谁站了起来,拉。八师兄觉得那声音很象在撕绸缎。他喜欢听这种声音。有时候路过布店就拐进去,就是想听听这种声音。后来读到高中了吧,学到一个成语,声如裂帛,才恍惚明白了,就是这种声音。

这声音又象水,慢慢地从什么地方淌出来,又慢慢地淌向四方。八师兄的脚边也给这流水打湿了。他无声地叹息起来。

不到十岁的八师兄已经在拉四分之四的成人琴了。四分之二的也罢,四分之四的也罢,八师兄拉过的琴,都发着木板的声音,空空的,力用大一点就瘪了。八师兄从来没发出过丝绸的声音。你撕得越快就越加响亮的声音。

到这份上,八师兄并没有产生特别的念头,如果说往远处想了一下的话,也只是以后应该挣钱买一只好琴。然而下面的对话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