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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节(第901-950行) (19/48)

最深的地方只到膝盖。河底是大大小小的碎石,踩着叽咕咕地响,很美妙,很好玩——这一切同家乡的长江完全不同。长江,你只要一下去,你每一根神经就绷紧了。这里用不着——什么都用不着。

“水上没船我们淌水过,只要你一心爱哥哥。”八师兄不由得站定在河心,轻轻地唱起来。歌剧院的前首席想,这个曲子谱的很好。

他想起了公主,不由得扭头来看金花。金花就象一支带露的花。公主和金花,她们是一样的美丽。但有一种不同,就是公主是城里的美,金花是山间的美。城里的美少女,也有不着修饰的,但城里的美总之象作品,这山间的,就是一种本来的什么了。也不能说作品就不好,但本来的东西是无法形容的,它可以浸入你的灵魂。

他们上了岸,慢慢地走上浅缓的山腰。月亮突然出现,椭圆的,润润的金黄,象一只新鲜的芒果。这个月亮同家乡那一个也不一样,八师兄想,真的不一样。

他环顾四周,看见了不少墓碑。他明白了,这是一片坟地。坟冢都不高,墓碑也不大,但放眼看去,无穷无尽似的。

这里面是些什么人?他问。

金花说,枪打死的,有缅甸人,也有中国的学生到那边去打仗的。

为什么不葬在那边呢?

那边打来打去,埋进地里都不保险。所以就花了钱在这里买了地。人死了,总该休息吧。

最后这句话,真不象是这种小姑娘说的。八师兄打了个寒噤。他突然有点奇怪,好象金花常常到这里来,为什么?

为什么?金花笑起来,以后我就住在这里呀,她伸出胳膊划拉了一下。月光下她的胳膊象玉石。

你来看,她说,把他拉上一段坡路,这一片都是女的。

你打算以后就住在女生宿舍?他讥讽地问。

是的,她说,洗澡比较方便。两人都笑起来。

眼前出现一幢大房子。再一看是一株大榕树。原来金花要带他来的地方就是这里。

他绕着榕树走了一圈,说这是我所见过的最大的树。

她很得意。他们在树下坐着,拥抱和亲吻。

她说,我实在很爱你。

他说:我更爱你。我比你的爱更爱。

她说:这是怎样比出来的呢?

他说:我说不出来,但是我心里明白。他把她抱起来,放到自己怀里。她的头搁在他的肩上,就象他的小提琴。他拉起她的胳膊,伸出去,他的手指在她的胳膊上按弦。他挥动右臂拉那无形的琴弓,胸膛里低沉地哼着法国人圣-桑的大提琴曲《天鹅》。

《天鹅》,也有翻译成《天鹅之死》的。乐曲写高贵的天鹅在将死之前对飞翔的怀念——

金花默默地听着,突然轻轻说:这是飞翔。

她听出来了。八师兄激动地狂吻着她。

她说,我们到树上去吧。

原来缠着大树的粗藤就象木梯一样。

在几支树丫之间,又宽又平,就象床。这下他算是完全明白了。

他想,她是真正的艺术家,没有任何人比得上她,没有。

我们做夫妻吧,她说。

我们做夫妻,他也说。

他们做了夫妻。

她说,你一来到偏偏镇,我一眼看到你,我就知道了。

知道了什么?

我等的人来了。

为什么?

你想得起你那个时候的样子吗?

一个饿坏了的流浪汉,有个什么好样子?

你一只手提着琴,一只手提着弓,是不是这样?

好象是的。

我马上看出来,那只小提琴是我,那个提琴弓就是你。我就知道我等的人来了。

他的心脏突然急剧地跳起来。他感到从没有过的震撼。他突然想到她不是一个凡人,她是神仙。人间肯定是有神仙的。但是他(她)们并不飘在云朵上,而是混在人群里。

天快亮的时候,他们才溜回去。路上说好,睡一会儿就起床,做的跟平时一样。

但八师兄还是睡到下午才醒过来。

他下楼,到金花门口觑了觑——她居然还在睡着。

门外,大妈在同人说话,打哈哈。

她为什么不叫金花起床呢?难道她发现了?

正在默神,大妈一脚跨进来。一看见他,满脸堆笑,连连打拱,凑过来,说恭喜呀,恭喜呀!

八师兄想,老东西是精。他决定不吭声,随她做什么。

大妈突然翘起大拇指,说:好汉!说了就出去了。

不知道她到哪里去了。天快黑才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