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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清圆的下巴抵在浴桶边缘,

墨发在雪白后背散开,

像宣纸上一副绝佳的泼墨山水画,

画的是江山景秀。

顾夜山俯下身,

手指抚过山河的轮廓,

听佳人隐忍的喘声。不知为何,

她想到天衢城中齐鸣的编钟。

只有在盛礼之时,

天子宴请诸王,

才会礼乐齐鸣,

奏一曲《北辰》。

昭昭北辰，众星拱之。

这本是极肃穆庄严的编曲，象征天子无上的权力。

顾夜山将越帝的女儿、燕国的太后压在温热的水中，水波晃动，涟漪荡起，她看见自己映在水中不甚清晰的容颜，耳畔响起这首庄严的古曲。

水上的，是大胆犯上的逆臣，弑父弑君，加入逐鹿天下的战局，成为这乱世的祭品。

而水中映出的人，还是当年的顾愿，骑马倚斜桥，满楼红袖招，只想着给心上人去摘天上的星星。

但她离水中的顾愿，越来越远了。

在水中，她们交缠着气息，温柔缱绻，又带着过去未曾有的沉重与生疏。当身上背负太多，连亲吻都有了隔阂，气息交融之时自然甜蜜而沉醉，可又忍不住漫上的酸楚。

像是一碗药，就算努力掺进许多蜜糖，也掩不住底调的苦涩。

这次因为太后的雨露期，顾夜山推迟半月去的长庚。

越帝心疼小女儿，见外孙女被扶上王位，对顾夜山更加欣赏。而其他几位王嗣，表现得却有些敷衍与虚假。

想起天衢城外那场刺杀，顾夜山笑容冷了些，只是耐着性子，同他们周旋。喝酒到一半，她悄然离席，来到院落外。

有侍女探头探脑，怯怯地说夫人想要见她。

顾夜山颔首，这次不消人蒙住自己的眼睛，自己迈步往前，穿过小道。两侧院墙高高，隐约可窥见其中的桃红柳绿，春意葱茏。

她是从后门进入国公府的，正好走入花园。如今是百花齐放的时候，但周围桃李纷飞，也压不住庭中一簇又一簇牡丹的艳丽。

夫人坐在花丛中的石桌前，背对着她，素纱披帛垂至地面，像仕女画中最沉郁的一笔。

顾夜山与李清圆第一次见面，便是在国公府中，隔着一道厚重的珠帘，凝望彼此的轮廓。

只是那个时候，她以为是“夫人”想见自己，不知里面还坐着公主，口出狂言，惹得小公主不快，抢过琵琶骂她。

顾夜山回忆当时情景，嘴角噙起一抹淡淡的笑意。

后来她以叛将之名来到天衢，知道夫人的身份——

当朝长公主李沉香，是娇娇的姑母，也是天衢城曾经的第一美人。

李沉香听见声音，回头朝她温柔笑道：“顾将军，请坐吧。”、

顾夜山颔首，坐在她的对面。

李沉香握住团扇，笑容款款温柔，让侍女递来花茶。

顾夜山接过茶水，心不在焉地喝了口。

对面不愧是曾名动天衢的美人，坐在花丛之中，连牡丹都显得黯然失色。她已经不再年轻，脸上却没多少岁月的痕迹，只是多了些宽厚沉静的气质。

顾夜山有些恍惚地想，若是再等些年岁，娇娇也许就是这般模样。

李沉香对小侄女很是关切，特意问她的景况，知道她一切安好后，露出些放松的神色。

“没事就好，”她温柔浅笑，“娇娇日后便劳烦将军照顾了。”

顾夜山低着头，说：“保护太后，是臣分内之事。”

李沉香抬眸看她，微微蹙起眉。

面前的年轻女人乌发银冠，深蓝袍袖落满春光，在春风中微微晃动，拂过脚边的落花。

她说的话不卑不亢，神情谦卑，眉眼垂着，只是眼尾往上飞，显出几分神佛般的漠然。

李沉香记起第一次来天衢的少女，那时就算她身上穿着锦衣华服，也压不住身上的锐利锋芒，一看便是个少年得志的将军。不像现在，喜怒不形于色，眨眼覆雨翻云，成了个人人畏惧的权臣。

顾夜山微微抬起眼，深黑的瞳孔望过来。

身后是一亭牡丹葳蕤，丹霞如醉，绿艳闲且静，红衣浅复深。她凤眼微挑，压过灼灼的牡丹春色，让李沉香想起了艳而冷的刀光。

顾夜山问：“夫人，还有事吗？”

李沉香从晃神中清醒，温声道：“其实那日藏在帘中弹那首《犬马》的，将军应当知道是谁吧？”

顾夜山极轻地点了下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