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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0节(第4951-5000行) (100/207)

“西侧的万花楼要招小厮,要不叫那孩子去吧,跟着我们风餐露宿的怪不容易……”好心的婶婶开了口。

班主抽着旱烟,磕了几下鞋底:“那地方毕竟不干净……这孩子生的细皮嫩肉的,怕是好人家跑出来的姑娘……”

我在黑暗里默默地鞠了躬,然后转身离开了这个温暖我的地方。

万花楼是名副其实的万花楼。

如花美眷、如斯少年、繁复长廊、绿荫红缨。只要是我能想的出来的词语,都可以在这里找得到影子。每天看着倚楼卖笑的面容渐渐僵硬,每天看着虚与委蛇的人们来来往往,直到有一天师傅出现在我面前。

师傅走进后院时,秋日的太阳淡淡地投射出一层模糊的光晕。她仅仅是扫视一眼四周,周围的护院们便不敢发出一丝声音。

“你去哪里都可以,这里不行。”她盯着我的眼睛说道,“这里不是你应该来的地方,你还有事情去完成。”

我握了握笤帚没有作声,我认识她,但我并不了解她,当时的她对我来说,就是一个陌生人,尽管她应允了父亲的托付。

“你父亲死了,临终前叫我告诉你一句话‘无论发生什么事,你一定要活下去’。”她冷淡地背着手,低视紧抱着笤帚颤抖的身子。“我给你一个选择,如果出了这个门,以后你就是我的徒弟;如果不出这个门,你就是几年后的西街花伎。”

绿杨荫里,芙蓉架下,师傅就这样镇定地站在秋阳里,等待着一个八岁孩子的回答。彼时的我也不知晓,师傅为了我,与师公伍文赋——父亲同科及第的武状元——割席决裂,仅仅就是为了对父亲的承诺。也不知道师傅为了考验我,一直尾随我身后,看我是否能承担痛苦与挫折,这就是一个放养绵羊的牧者。

我拜师时,正是大雪纷纷的季节。隆冬大雪,万物沉寂,雪中却俏生生地立着师傅的身影,因为我的迟缓,没有立刻出那道后门,师傅决然不应,不收我为徒。

“江南风景如画,我家更是医药世家,我为什么不呆在家里坐享其成,偏偏站在大雪里耐着性子跟你说话?”师傅冷淡如斯,长眉飞斜。

我双膝跪倒,深深拜服于雪地中,无法言语。

“是什么事情让你害怕得来找我?”

我的身子一震,因为这个女子的犀利。

“是被吓着了吧?你以为那些男人不会打孩子的主意?”也不待我回答,她转过身朝木屋走去,冷淡地说:“让我看看你有多大恒心,你接着跪吧,死了我能救活你。”

大雪加诸身上我都不觉得寒冷,因为我见到了师傅,她尽管冷漠,但她不会伤害我。我害怕别人的靠近与粗鲁,源于极早的猫头鹰哥哥和万花楼的嫖客。

山中无甲子,寒岁不知年。

时光易逝,转走十个金轮交替,我长到了十八岁,是答应师傅出山的年纪。

十年来的练武生涯枯燥乏味,每当我喘不过气来时,总看到师傅冷淡的目光,想到她为了我抛家弃夫,咬咬牙就挺了过来。师傅送了我几份大礼,虽说武技不是最强,但是这几份大礼够我在乱世中存活下去——月光,风中一抖便伸得笔直的神兵,柔软似水,偏偏见风变寒,秋水般的光芒照得我睁不开眼睛。医术让我自保,药裹的身子不怕捶打鞭笞。

父亲给我讲过一个故事,说是“穷发之北有冥海者,天池也”,在那草木不生的北方,有一个很深的大海,那就是天池。

雪峰倒映,云杉环拥,碧水似镜,风光如画。这是我到达顶峰时看到的壮观景象,我第一次震撼惊呆,久久站于山巅大声呼唤:父亲,父亲,这就是海吗?

没人能回答我,我潸然泪下。

由于师傅的引荐,我去拜访了左金指先生。先生打量了我下,嗤笑一声:“一个女人能做什么?”

我咬着嘴唇说道:“先生要怎样才能授我赌术呢?”

“你要学赌做什么?”老先生年近耄耋,心性如同孩童。“落英那丫头只不过救过我一次,还不够我拿压箱底的手技传给你。”

“先生。”我跪伏在地,恭恭敬敬地给他磕头:“先生如何才肯收我为徒?我学先生赌术是为了于长安进阶,引出灭门仇人。”

“好,据闻当年冷举子一家惨遭灭门,的确是十年不破的冤案。我也不为难你,只要你有这个勇气,渡过冥海横穿北漠,我就倾囊相授我的赌术。”

海的博大深广令我难以想象,我这瘦长的身躯是无法一个人游过来的,于是我搭乘了胡商的船只,碰到了小玉。

船上的人说什么,我一句也听不懂,终日只是畏缩在厨房,做个沉默利索的伙夫。

小玉进来后,整个舱底都是漫天星光。她盈盈一笑:“哥哥,来帮我打桶水,我用海水凉镇海蜇皮煮汤给你吃。”

我默默地看着这毫无心机的笑容,心里只觉得羡慕不已:如此开朗的女孩子,是不是不知道什么是忧愁?

小玉成功地迈出结识我的第一步,然后顺理成章地留在我身边,照顾水土不服的我,包括教会我胡语。她像个唧唧喳喳的黄雀,轻盈地在我身边飞来飞去,有时候比划着据她所言的绝世刀法,只是这套刀法后来在围击时有缘得见。

这是第二个毫无功利对我好的人。

27.(番外)往事(二)

那天的白云摊开后,朵朵饱满似花蕾,记忆如此深刻是因为我告别了小玉,独自在海上漂流。

“哥哥,你肯定弄错了,冥海只是古书中有记载,在世间是子虚乌有的事情。”小玉在阳光下闪闪发亮,睁大了眼睛看着我。

我平静一笑:“告辞,小玉,我应允的事情一定要去试试。”

小玉倚在桅杆上依依不舍地挥着手,我平躺在木筏上,背枕双手看着天空,心情无比宁静。

苍穹不是湛蓝色,而是深紫色,我第一次发现了与书上记载的不同。阳光在水中变幻出奇异的光彩,山峦似的白云大片凝集,远远消失在远处海面。

可是我感觉到了孤独。

我不敢眺望海面,因为害怕察觉我此刻是多么孤单,我能清楚地看到漆黑海水深处倒映的彩虹,海面上风向的流动,然而听不到一丝人烟。

“父亲,这就是你要我融入景致的原因吗?要我感觉我的渺小和孤单?”

横度漠北时从来没有想到会给后来的自己留下什么牵连。

大片平野广漠,黄沙漫漫,暗哑无边。风沙一起,更是昏茫,什么也看不见,四野黄云,上与天接,天低得来快要压到头上。我孓然前行,满嘴沙砾,心中像是燃起了火。

——不能低头,不能放弃,据闻这片沙漠中先有人走了出去,那么我也行。

爬出大漠后,上苍垂怜,让我见着了绿洲,我又一次死里逃生。

父亲没有骗我,横穿了不知名的大海和荒漠后,居然有座美丽的山水雪湖静静地出现在眼前。我爬上了雪峰泪流满面,大声呼喊:父亲,父亲,这就是你说的海吗?

我到达了最北方天池,我赢得了赌约,我给后世的自己留下了一个传奇。

再见天啸是我一次惊心安排的策略,他不在我的计划里,我看中的目标是他的父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