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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7节(第13301-13350行) (267/273)

他有些遗憾的捻了捻手指,后悔没早点弹琴给她听,以后再没机会了吧?

脖颈上套着绳索,周围黑魆魆一片,他不知道那台子有多高,也不知道这条绳子有多长。

可身后绷紧的弓弦和一触即发的箭矢如无形的鞭子,驱赶着他向前。

内监提着灯,躬身站在尺许高的栏杆前,笑眯眯地候着。

他缓缓走过去,弯腰摸了摸,经过一日的暴晒,此时还有些烫手。

他准备跨过去时,回身望了一眼,心头忽觉释然。

他眷恋着不该眷恋的人,还不许人家的丈夫或儿子反对吗?

可是他又觉得她好可怜,也许他们都爱着她,可是他们却都不了解她,那样聪慧淡然的人,竟差点被他们逼疯,真庆幸她脱离了樊笼。

他跳下去的时候,心里想的是她永远不要再回宫,无论付出什么代价,永远不要妥协。

想象中的窒息感并未来临,他记不清是先听到了骨头断裂的脆响,还是先感觉到了锥心刺骨的痛。

台子并不高,绳子却很长。

他疼得死去活来时,有人将他抬到了预先准备好的肩舆上,恍惚中听到一个清泉般幽凉的声音,“走吧,你若是死了,嬢嬢会伤心的。”

伤势并不严重,完全恢复后基本没有丝毫影响,但她却一眼看出了他的异样。

他微微侧头,将她的掌心贴在唇边吻了吻,眼神热烈道:“这次我们可以一起等花开。”

那盆昙花放在里间窗前,已经长到了三尺高,绿意幽幽,枝枝蔓蔓,她几乎要认不出来了,也不知道他这些年是怎么随身带着的。

崔灵蕴惊喜地数着枝侧的小窠,共有六朵。

“可能今晚就会开。”他仔细观察着,殷切地望着她道。

“那我们一起等?”她一脸憧憬道。

“我去拿点吃的。”王约突然有些不知所措,起身逃也似的奔了出去。

崔灵蕴拖过两把交杌,并排放在一起,托腮望着窗外,忽听到沙沙之声,忙探身张望,这才发现楼后是一片果林,素柰朱李,挂满枝头。

王约一手挎着竹篮,一手持杆,正仰头去勾高处的果子。

他这个人做什么都很专注,摘果子也是,半日都没发现她在窗口窥探,直到袍袖被挂住,她忍不住笑出声时,他这才察觉,不由笑望着她,却忘了去摘袖子。

崔灵蕴便离开了窗口,过了一会再看时,他果然走了。

内室窗明几净,架上银瓶玉瓮宝光闪耀,案上水晶钵琉璃盏更是晃得人眼花,她随意拿起一件,翻过来一看,果真是宫中所造。

看来轩郎为了拉拢这位皇叔,可是下足了血本。

她踌躇了一下,绕过纱屏,好奇地参观了一下王约的寝阁。

与外边的陈设装饰比起来实在朴实无华,只有一几一榻一条案。

案上一摞经卷,旁边搁着一只圆灯。

她忍不住笑了,走过去弯腰摸了摸。灯面上的绢纱经过多次糊补,早已不复昔日美观,当时随意贴上去的花瓣,也已脆弱不堪,几成残片。

外边响起轻缓的脚步声,她急忙迎了出去。

他带着果品、糕饼和酪浆回来了,有些歉疚道:“我没找到荤食。”

崔灵蕴捂脸道:“我也没那么挑剔。”

用过午食,天色还早,崔灵蕴拉起他道:“咱们去街上逛逛吧,如今洛阳可热闹了,你好久没回来,肯定不知道。”

王约笑笑,酸溜溜道:“我不在的时候,肯定有许多小朋友带你玩。”

崔灵蕴惊讶道:“你竟然会吃醋?”

他哼了一声,背过身道:“我去更衣。”

**

牛车驶出寿丘里,在附近悠游,途经奉终里时,王约突然兴致盎然,挽住她的手道:“我给你讲个故事。”

真是奇了怪了,木头一样的人,今日不仅会吃醋,还会讲故事了?崔灵蕴眨巴着眼睛,催促道:“快讲!”

如果是牛郎织女、白蛇法海那种老掉牙的,她一定会堵住他的嘴。

“有位僧人发冢取砖,竟遇到了一个活人。他将此人进献到了御前,太后与孝明帝都认为是妖物,便问黄门侍郎:‘古往今来,真有此等奇事?’黄门侍郎说:‘从前魏时掘坟,遇到了霍光女婿的家奴,能讲汉朝诸事,所说与史书相符合。所以这样的事也不足以为怪。’于是太后令他询问那人姓名,逝世几年,饮食为何。”

“那人说:‘臣姓崔,名涵,字子洪,博陵安平人。’不仅如此,还能清晰地说出父母名姓及家住何方。又说他死的时候十五岁,现今已满二十七,在地下十二年了,平时就像喝醉了,没有东西可以吃。他时常漫游,偶尔会碰见饭食,却像在梦里,记不太清。”

“真有这样的奇事?还和我同姓欸!”她忍不住问道。

王约笑笑,继续讲道:“太后派人去寻访崔涵父母,竟然真的找到了。起先他的父亲承认有个儿子,十五岁时早逝。但听说他被挖出来,如今已经复活时,当即矢口否认,声称从未有过这样一个人。太后听说后,便派人护送崔涵回家。其父在门前设火盆,持刀相阻,其母手握桃枝,怒目相瞪。其父喝道:‘你无需再回来,我已不是你父亲,你也不是我儿子,速速离开,可得无殃!’崔涵无奈,只得离去,整日在京城游荡,常睡在寺门外。后遇汝南王,赐给他黄衣一件。崔涵惧怕太阳,不敢仰头看,也怕水火兵刃一类的东西。常在街边疾走,遇疲则止,从不徐行,当时洛下都以为他是鬼。”

崔灵蕴听到这里不觉泪下,王约揽住她,取出帕子给她轻拭泪痕,继续道:“大市以北是奉终里,就是这里。”他掀起帘角,指着外边道。

“此处多售卖丧葬用品及棺椁等物,崔涵对路人说道:‘做柏木棺时,千万某用桑木做里。’人问其故,他说:‘我在地下遇见征鬼兵,有一个鬼说我是柏棺的,应免兵役。鬼差说:‘你虽是柏棺,却用桑木做里。’于是不由分说将他索走。’洛下之人听说后,柏木价格为之飞涨。后来便有人疑心是卖棺的人买通崔涵,故意散播此谣言来抬高柏木棺价格。”

瞬间之前,她还在心里郑重地想,一定要定做一口厚厚的柏木棺,可是听到最后一句话时,愣是把眼泪收了回去。

“王约……这是你胡诌的吧?”她气鼓鼓道。

王约忙对天发誓,“这是书上记载的,不信我回去找给你看。”

崔灵蕴狠狠捏了他一把,咬着后槽牙道:“肯定是瞎编的,故意赚我眼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