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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节(第2451-2500行) (50/208)

严隽看他如此,觉得没面子,但又不好叫他回来,站了一会儿,遂也往场下走。

噩耗

林曦端着饭盆往餐桌走,迎面见康永一脸汗漉漉的过来,看着她,轻轻微笑。她便也冲他含笑点头,待坐下,又见严隽一个人进来,心想:奇怪,好久没看见常骐了,那时每天总能碰到一次,怎么现在跟蒸发了似的;再去看秋荻,慢慢吃着饭,神情虽是如常,但明显着食不下咽,跟前几天又不一样,那会儿神清气爽的,好象凤凰浴火重生,如今怎么看怎么象霜打的茄子。

林曦一边嚼一边沉思,真觉得越想越不通。

饭后出来,秋荻要回去收拾宿舍,林曦便先回教室。

刘巧文看她来了,紧冲她招手。

林曦一看她这架势,知道准是出了什么三八事,遂过来坐下,准备春风吹驴耳。

刘巧文压低声音:“你知道不?晓宣的爷爷死啦!”

林曦打了个突,扭脸急问:“你说什么?”

刘巧文看她神色大变,忙重复:“晓宣的爷爷死了,她爸下午刚来。你说神不?陆萧说晓宣早上告诉她们梦到她爷爷,心里还担心的,结果她爸下午就来报信了。”

林曦就觉耳边一阵嗡鸣,只看她的嘴在动,听不清她在说什么,半晌才缓了些,急问:“那晓宣呢?”

刘巧文道:“在宿舍哭呢!可能要请假回去。你说……”话未说完,见林曦起身往外就走。

林曦上了四楼,远远就听着哭声,再看别的宿舍伸头探脑。她顾不得别的,往406去,到了门口,却进不去,里面围了一圈的人,她想想,便回407。

青眉正站在阳台上听动静,见她进来,遂也往里走,低声问:“你知道了?”

林曦点点头,累了似的,坐到朱萍床上。

青眉又道:“人的事真是说不明白,中午她还跟我说昨晚梦到她爷爷了,这一阵子她爷爷身体不太好,一直住院,没想到会这么快。”又说:“你有空劝劝她,你的话她听得进去的多。”

林曦便问:“请假回去?”

青眉摇头:“她爸的意思不叫她回去了,反正人也没了,路上两头跑,这边又拉课;她是要回去,八成还没定。”

林曦无语,只坐着发愣。

青眉又叹了口气,没再说话。

两人沉默半晌,忽听青眉出声:“我八岁的时候爷爷就没了。他是对我最好的人,卖麦芽糖的一来,他就会买一块给我。到现在我都记得那味道,又甜又软,粘在牙齿上下不来,只能慢慢的用舌头舔。他不在乎我是女孩儿,说我比男孩儿好。”

“他是脑溢血死的,那时没人知道,看着他倒下来,还用拖拉机送到县里去,一路颠着,他再也没醒过来。”

“好长时间我都不觉得他是死了,我总觉得他还会再回来,还会再买糖给我,可他再也没有回来过。也幸好再没回来……”

林曦看着青眉,见她脸上无悲无喜,声音不带丝毫感情,似在叙述别人的故事。

她心里伤感,顿了顿,道:“我爷爷对我可不好,他总嫌我是女孩儿,可我老妈老爸喜欢我,气得他要死。他狂喜欢打麻将,但技术不高,尽输,一输就到处要钱。”

“他在我十二岁时死的。先在牌桌上轻度中风,去医院后医生都说能治好,但要住院;他哪能待得住,忍了三天非要出来,回来就上牌桌;后来又中风,就不行了。那天下午,我看着他,他也看着我,我就觉得他要死了,果然不错。我看他还笑了一下,一点儿不痛苦。他们都哭,就我不哭,他们都说这小孩心硬,会记仇。可我觉得他活着更不开心,牌不能打了,整天躺在床上,背上长了褥疮,大小便都不能自理,这样活着有什么意思?我想他一定也想死的,要不最后他干嘛笑呢?可是到晚上,睡下来,我想着今后再也看不到他了,他对我是不好,但还有过好一点的时候,给我买过铅笔,赢钱时还会买冰棒,我便蒙着被子哭得好伤心。”

“但我还是认为他死了更好,因为他一直都是开心的人,输得再多他都高高兴兴,没一点烦恼,可在最后的那两个月里,他从没有笑过一次。在这个世界上,他的乐趣已经享受完了,为什么不去另一个世界呢?也许那里的乐趣刚刚开始。”

青眉无语,好一会儿微笑:“是啊,我也希望爷爷死得早,否则,他看见我现在这样,更难过……”

林曦知道她家境差,但看她平时为人,不似吃不了苦的,今听她这句话,似还另有隐情,正待问,就见秋荻在门口探了一下头。

秋荻见林曦也在,猜到她必是知道了,遂进来坐下,一时三人都无话。

青眉看看手表,对林曦说:“不早了,要不我和秋荻先回教室,到时跟闻静说一声,你留下来陪她说说话。”

林曦点头,秋荻伸手在她肩上轻轻一按:“我有蜡烛,拿来给你。”

等人都走完了,林曦轻轻进了406。

晓宣哭得声嘶力竭、泪痕交错,正哽咽,忽看见林曦,不觉又呜咽起来:“曦子,我爷爷被人害死了!”

毕国宇立时一抬头,见这个女孩背着光,看不清脸,却有一股沉稳凛然之气;他早听晓宣说来说去,知道女儿对这个朋友不一般,遂起身道:“你们说说话,我出去买点东西来。”

林曦忙回:“叔叔出校门往右边走。”

毕国宇点头,看看晓宣,眼中露出爱怜之情,再看看林曦,似有请求之意。

林曦便点点头,毕国宇忽觉这女孩极聪明,放心去了。

林曦坐到晓宣身边,缓缓道:“咱们将来也是要为人打针挂水的,要是旁人都怨咱们害死了人,咱们怎么做呀?”

晓宣呆了一呆,眼泪还是流下来:“本来好好的,打一针就不好了,怎么可能?”

林曦便点了蜡烛,放在窗台上,又关了窗子挡住风,复回来坐下,慢慢道:“你看那个蜡烛,总有灭的时候,不能因为它现在亮得好,就认为它永远这样。所谓油尽灯枯,就是如此!”

晓宣不觉又哭出声,半晌断续道:“我,我不明白。去年……我奶奶……死了,现在,现在又轮到……我爷爷了。将来……将来会是我爸爸,还有……还有我妈妈。他们养我……就是为了……要我看他们……他们的死亡吗?”

林曦听这句话,不觉鼻子也发酸,再看她又哭得打噎,忙道:“你出生的时候,旁人不知你将来会怎样,可他们说‘恭喜恭喜’;你死亡的时候,旁人不知你会往哪里去,但他们说‘可惜可惜’,你觉得好笑吗?”

晓宣一愣,伸手抹了一下眼睛。

林曦又道:“或许若干年后,又会有人抱怨,我家毕晓宣奶奶干嘛生出毕小小宣妈妈,而毕小小宣妈妈干嘛又生出毕小小小宣我,就是让我看她们的死亡吗?真是害我呀!”

晓宣听她绕口令似的,“小小小”,却口齿伶俐,一个顿儿也不打,又想笑,一时间,脸上表情换不过来,弄得眉眼皱成一团,眼泪鼻涕呛出一把。

林曦忙拿了毛巾给她擦:“人说灵魂在七天内是不会散的,你爷爷见你这样,能放心吗?你若好好的,还跟从前一样,他肯定最高兴。”

晓宣吸吸鼻子,似缓了缓:“爷爷最喜欢我了。每次我一回去,就到处打扫卫生。我家的家具是那种老老的红木的,好多格子,里面最容易藏灰;还有那种花木床,上面好多花好多人,很难擦的。我每次都能擦得干干净净,他总夸我是好闺女。我家还有一个红木的盆子,我刚出生的时候就睡在里面,他常端着盆子带我出去玩……”

林曦握住她的手,静静听她说话,一边轻轻理她揉乱的头发。

晓宣紊紊不停的说,最后一顿,又大发悲声:“我再也见不到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