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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节(第601-650行) (13/15)
Nash)两种类型,但麦考夫不同,他见识过黑暗,但大部分的时候,对麦考夫而言,它就像块阳光斜射进戴奥尼斯真俱乐部的大肚窗时,在扶手椅脚旁落下的阴影那般毫无威胁性。
唯一一次让他也不得不俯首称臣的黑暗,是在一个冬日的傍晚,大学城的一间小套房里。麦考夫永远无法忘记当他望进深渊时,回望他的那没有尽头的恐惧。
现在时间已经过了午夜,但麦考夫已经换上他一丝不苟的三件式西装,他在他送给歇洛克的Dolce
&
Gabbana大衣的注视下调整领带,然后将红手帕整齐地折好,塞进胸前的口袋里。
他永远记得自己是如何走进那黑暗里:他不愿在半入侵的情况下打开灯,于是雨伞头一不小心碰到了散落在地上的瓶罐,发出的沉闷声响吓了他一跳,食物腐败与人体排泄物的味道在停滞的空气里阴魂不散,书桌上的笔记型电脑还开着,他拨开几张烧焦的锡箔纸,摸了一下主机板,随即烫得将手抽了回来。他知道自己不用经过这些手续,但他必须,因为唯有仔细观察这些事物的细节──唯有那些该死的推理、演绎、归纳,才能名正言顺的让他暂缓正视他心底深处的恐惧的时间。
当麦考夫蹑手蹑脚地走下楼时,他发现瓦奥蕾特在客厅留了一盏灯,灯光昏黄微弱,不比三十亿光年外的恒星亮多少,只够隐约衬托出歇洛克蜷缩在沙发上的身影。而当他轻巧地在歇洛克身边坐下时,后者马上醒了,像只猫般用一种原始的方式微微舒展僵硬的肩膀,身躯往椅背的方向挪了挪。
“你需要多加条毯子。”麦考夫俯视着他弟弟的脸庞,从一旁的单人沙发上抽起一张羊毛毯。
“不要为我担心。”歇洛克用浓浓的鼻音嘀咕。
“我怎么不为你担心?”麦考夫说,将毯子角塞进歇洛克的肩膀与背脊之间的缝隙,“你连睡个觉都会踢被子。”
歇洛克半阖的视线在昏暗中化做两个黝黑的墓穴,麦考夫知道那是睡眠的力量依然作用在他身上,但他曾经看过墓穴里垂死的灵魂,他的手曾探过微弱的鼻息与几乎不存在的脉搏,他解下那毒蛇般缠绕在苍白手臂上的止血带,他凝视左手肘凹处那冰冷晦暗得如冻结般的可怕战场,磐石般无法撼摇的指尖见证了每一个针头轰炸出的骇人创口。他赫然发现,没有什么可以修补他的心碎。
然后,在康沃尔,他注视(behold)那两座墓穴化为熊熊燃烧的炼狱。
“紧急事件。”麦考夫深知再精巧的故事都不可能瞒过他的兄弟(虽然歇洛克还在半梦半醒之间),所以他选择和盘托出,“直升机在镇外等着,我必须立即赶回伦敦。妈妈已经睡了,我在餐桌上留了张纸条,但我希望你还是能替我转达一下,很抱歉无法跟你们一起吃早餐。”
“我能说什么呢?”歇洛克讽刺的说,“嗯,当你在拔某人的指甲或将某人可怜的脑袋浸入华氏四十度的冷水中时,请带上我真挚的祝福,任务顺利。”
当你在病床上翻滚尖叫,当你将自己的手臂与脸颊抓出一条条血痕,当你向自己的兄弟或阿嘉医生挥出恶毒的拳头,当你在高热的恶梦与剧烈的痉挛中同死神搏斗,当你握住我的手啜泣,恳求我给你一针或是一颗子弹,我要你活下去,我要听你在经历这一切之后,为我们演奏塔蒂尼的《G小调小提琴奏鸣曲》──天可怜见!如果这宇宙中有一个更崇高的力量为我可悲的灵魂作见证,我亲爱的兄弟,我愿意倾尽我毕生的力量咒诅我们之间那七年的差距,我愿意做你崩毁的一切中,唯一的常数。
“我把DB9的钥匙留给你。”麦考夫说,将钥匙放在台灯下,“已经加满油了,你回伦敦后我再去取车。”
但我退后了,我不敢继续凝视那深渊。他们用这支手机将我召唤回去,为我的逃跑铺了路。那天是二零零一年九月十一号。
歇洛克发出细微的哼声,麦考夫只好当作那是一个勉强的同意。
“其实,我可以等你回来的,你知道,不差那一天或两天。”当他起身往门口走去时,歇洛克说,“你还记得妈怎么叫我们起床吗?”
而我并没有给你等我回来的机会。不是为了我的国家,不是为了正义与公理,甚至不是为了大博奕的参赛权。
我恳求你,仅此一回,原谅我的软弱。
“她会把装咖啡豆的袋子塞进我们其中一个的被窝里,然后挤压袋子,朝我们的脸吹气。”
“但我想被咖啡豆香唤醒的吸引力无法超过你紧张刺激的大博奕。”他听见歇洛克在沙发上换了个姿势,“再见,还有,谢谢你的车。”
当麦考夫关上车门时,他的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他摆摆手,示意司机继续执行任务,然后掏出手机。
那是一封简讯,号码是瓦奥蕾特的,他无暇分析歇洛克是如何得知这支手机的号码,但当他抵达伦敦时,那封简讯里的字句依然在他脑海中萦绕不去。
你会回来,你也从来没有回来,你心里隐藏的秘密将你带到一个任谁也无法碰到你的地方。
麦考夫戴着隔音耳罩,在贝尔四一二直升机上俯瞰溺毙在至深黑夜中的哈顿勒摩尔荒原,他想到歇洛克手臂上那一便士大小的淤青,思索着胆怯的自己是不是又再一次逃离了那深渊的凝视。
12/28更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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约翰在准备赴萨浮晚餐之约前收到了快递包裹,他认出麦考夫不允许覆议的强劲笔迹,(“亲爱的约翰,”麦考夫.家庭关系的独裁者.福尔摩斯如此写到,“歇洛克跟我提过,你是一个值得授予托付的人。”)而他更不可能错认一反常态的安静躺在纸条底下、歇洛克的心肝宝贝黑莓机,这导致他整晚的心神不宁。在女友面前撒谎是极其不明智的行为──特别是当她还担任审核他每月薪水发出的角色,因此约翰选择在前往萨浮的途中将这次的特别招待由来一五一十告诉了莎拉。
“一位会顾到老妈妈的感觉的哥哥一定是位好哥哥。”在听完落难的歇洛克与他的手机的悲惨故事后,莎拉义正辞严说,用力拍拍他的大腿,痛得他往回缩了缩,(歇洛克中肯地结论,莎拉将中国黑帮修理到脑震荡的绝妙景致可惜了没录影,否则约翰与她的婚礼影片肯定非常与众不同。)“你也不用责怪自己──老天!你可跟歇洛克.福尔摩斯住在一起这么久,想想那些飞车枪战与锅碗瓢盆里的有机溶剂,英国政府都该颁发一张“毁灭伦敦执照”(Licence
to
Crash
London)给你了,一顿萨浮算得了什么!假如你掰出这次萨浮的位置是你帮某位石油大亨治好了他的梅毒换得之类的蠢故事,我才真的会瞧不起你。”
约翰不敢承认他的确准备了一个故事,只不过是跟指沟炎有关。
但约翰并没有把这个晚上浪费在对歇洛克的担忧中──他只是与他室友对阴谋规划天纵英才的哥哥狼狈为奸,又不是签署了“莫洛托夫─里宾特洛甫条约”(Molotov–Ribbentrop
Pact);况且歇洛克是到风光明媚的约克郡,不是单枪匹马潜入爱尔兰共和军在中东的秘密基地,他实在没有理由任凭罪恶感折腾自己。他与莎拉在萨浮的河岸餐厅(River
Restaurant)享用了苏格兰无骨牛排与香煎海鲈鱼,眺望伦敦在泰晤士河上火光般跳跃的倒影,讨论他们的诊所、几场无趣的医学会议以及模糊但美好的未来,然后相偕前往电影院观赏新的詹姆士.庞德──只有在这时约翰才想起了歇洛克,因为电影票是用他的名字订的。电影结束后,约翰送莎拉到了她家门口,轻轻在她唇上啄了一下,为这个没有飞车枪战的夜晚划下平静的句点。
他双手插在口袋里,指尖反覆摩挲口袋深处的旧帐单与吸管的包装纸,慢吞吞地晃回贝格街221B。在这个时间点,221B的歇洛克应该如同刚爬出阴暗洞穴的沙漠哺乳动物般清醒,精力过剩地折磨着键盘或小提琴,或是拿着滴管,嗜血专注的眼神注视烧杯里沸腾的化学药剂。
约翰发现自己很难想像跟歇洛克跟家人相处的情形。
约翰比任何人都亲近歇洛克.福尔摩斯,但歇洛克鲜少提及他的早年生活──约翰相信若不是年长的那位福尔摩斯以闪电般的速度先发制人,他永远不会从歇洛克口中得知麦考夫的存在。歇洛克对他家庭背景与亲属关系的沉默寡言,增加了约翰对他不近人情的一面的刻板印象:歇洛克是一个人类发展史上独一无二的现象,一个脑皮质发展过度却没有灵魂的思考机器。他不喜欢接近女人(还有点恐同倾向),不愿意结交新朋友,这些都表明了他不易动感情的性格特征。
但约翰见过他动了感情,在麦考夫.福尔摩斯身上。
约翰记得当麦考夫第一次跟他谈起歇洛克的语调中的尖酸刻薄,当然,两兄弟在他面前第一次的拌嘴也让他毕生难忘──两个智力超群的不列颠菁英为了彼此而将对话水平降低到小学生向老师告状谁的手肘越过了谁的桌沿的程度,的确不是天天能见到的。他也记得歇洛克对待麦考夫的残酷手段──毫不掩饰的漠视、忽略、批评与轻蔑,让他认为麦考夫是个从童年起就善用权威与家庭地位指使家人的无情兄长,只有在老母亲的央求与利益关系的巩固下才勉强维持着与弟弟的血缘关系,直到有一回,歇洛克在拒绝为麦考夫调查某个同样牵涉到连唐宁街都不见得知道的国家要案后,麦考夫轻声提到了一个字:
“你那浓度百分之七的小小娱乐。”
约翰的听神经精准地抓到了这几个单字组合,但令他更为惊骇的是歇洛克的反应:他从沙发上霍地站起,脸色苍白,毫无血色的薄唇与蓄势待发地紧握身侧的拳头颤抖,活像是麦考夫方才打了他的胃部狠狠一拳,而他无法反击。麦考夫仰起头,不带任何感情地看着他的弟弟,用同样轻柔的语调命令他坐下,闭上嘴把案子的细节听完。
歇洛克确实动了感情,既使那是强大的意志铸成的可怕愤怒与屈辱,但这已经为约翰要不得的好奇心领了路──福尔摩斯兄弟,绝非他们表面上两块纯粹而冰冷的金属碰撞那样单纯。这些年与年长而复杂许多的福尔摩斯小心翼翼的交手,约翰终于相信了麦考夫所谓的“关心”。他知道地位与权势之高如麦考夫.福尔摩斯者,就算不是情感丰沛但也绝不会滥情,他是个脚踏实地且居心叵测的行动派,不达到目的绝不善罢干休,而他在歇洛克身上的目的,肯定比为女王与国家出生入死来的复杂得多。
但约翰无法断定,带着爱而行动的目的,或是目的即是爱的行动,在麦考夫.福尔摩斯身上,哪一个比较令人担忧。
那天晚上,没有歇洛克令人牙酸的柴可夫斯基或布拉姆斯令他辗转反侧,约翰却在他的部落格与歇洛克的网志上,反覆读着福尔摩斯兄弟的文字互动,直到生理时钟催逼他在抵达明天看诊时会把革兰式阳性菌抗生素开成肌肉松弛剂的极限之前,带着一个看似永恒无解的谜题将自己裹进被窝里。约翰在掉入快速动眼期的无尽黑暗之前,曾在意识里嗫嚅着一个祷告,而那个祷告或许与歇洛克今晚的平静有关。
歇洛克在隔日的傍晚回到家,当他磅一声摔开门宣布他对221B的绝对主权时,约翰从《新英格兰医学杂志》内页里抬起眼睛──没有少了只耳朵或胳臂,可喜可贺,但那件海军蓝的丝绸翻领大衣与里头的丹宁衬衫又是怎么回事?约翰看着打扮得活像刚从夜店纵情声色回来的时尚杂志模特儿的歇洛克冲进卧房,旋即又快步走回客厅。
“我要开始走格子。”摆脱了大衣与围巾的歇洛克大声宣布,用戏剧化的动作啪一声戴上乳胶手套,“当我在进行时,这屋子里的东西你都不准动,你也不准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