阅读设置

20
18

第29节(第1401-1450行) (29/34)

我说:“是因为你的缘故。你第一次背给我听的,就是它嘛。”

“好,那我就再背一遍。我也特别喜欢这首诗,不过我不知道是什么原因。”她说完就背了起来:

离离原上草,

一岁一枯荣。

野火烧不尽,

春风吹又生。

这是我最后见到小梅,最后听到她的声音,她的未来和梦想,她的“离离原上草”……

和我讲小梅的故事的这个人说到此处显然有点激动起来。这位略略比我年长的男人我们都叫他毛哥。那天他开着他的白色的帕萨特,还邀了我的另外两位文友一起到岳麓山顶上去喝茶。不知怎么开的头,他就说起了小梅,而且还带着一种异样的感情。我认识毛哥好多年了,曾经他也是一位文学青年,后来进了政府机关,又涌动了从政的热情,不久这热情就不知什么原因退潮了。自从他辞职下海之后就成了一位纯粹的生意人。他的钱挣得越来越多,可是精神却越来越空虚。离过一次婚,现在跟一位比他小差不多二十岁的女孩子同居,但他说他根本不打算同这位女孩子结婚。“因为她跟着我就是跟着一个钱包。”他是这么样来解释他们之间的关系。“我能轻易地挣到钱,却不能轻易地得到爱情。”他不止一次这么同我说,语气里充满了灰色的迷惘。

这天岳麓山上没有阳光,我们的城市笼罩在一大片铅色的云层之下。风从远处吹了过来,身边的树林唰唰地响动,给人一种莫名的寒意。我们等毛哥稍稍平静一点,就都催他把小梅的故事说下去。因为我们都预感这位江西的女孩子的结局不大美妙。

好吧,我往下说吧。

早几天,我又去了S市,照老习惯我仍是住进了广福酒店。我在电梯间遇到了桑拿中心的王经理。他一见我就说:“你那位江西小妹妹不干了,走了差不多二十来天了。”我说我晓得。“呵,她肯定告诉你了。”王经理说,“不过前天又换了一批新的,安徽和贵州的。怎么样,今天晚上来?”

我下午办完了进货的事,看看表,才五点多钟。厂家要请我吃晚饭,我想起了小梅。我从记事本上找到她给我留的地址,跟厂家的人说我带你们去一个地方吃。厂家开了一辆车,连我一起五个人,一起去小梅在城郊的饭铺,我一来是去看看她,二来是给她新开张的饭铺捧捧场。谁知一到那地方,的确是有一家小饭铺,外墙新刷的白石灰白得在黄昏的昏黄之中格外醒目,但是小饭铺却关了板子。离这儿不远有一个加油站,公路是国道,来来往往的大货车很多。正是晚饭的时候,小饭铺怎么关门大吉呢?我走到门口,从窗子里看过去,见里面果然弄得十分整洁干净。虽然是简单的装修,却给人一种非常明快舒适的感觉。小梅真的是一个能干的女孩。这时饭铺旁边的一家人家走出来一个中年女人。见我在张望,就说:“出事啦,里面的人都走啦,要吃饭朝前再走半里路,有饭铺。”

我问:“出事?出什么事?那个江西的女孩子呢?”

中年女人说:“你是说的那个小老板娘呵?给人戳了三刀,死啦,有一个星期啦!”

我一听脑壳突然大了起来。我根本不相信,说:“那个江西的女孩子,小梅,你说什么?你说她给人戳死了?你说什么?你再说一遍?”

“我不是跟你好玩说的呢,”中年女人说,“是真的呢。我们都吓坏啦。那天晚上,半夜里,我们听到饭铺里有人惨叫,都不晓得是怎么回事,我男人说:出事啦!就爬起来去看,就看到那小老板娘给人拿刀戳死在床上了。饭铺里还睡了大师傅,另外还有一个服务员小妹子,都没事,独独杀了小老板娘。后来公安来了。调查来调查去,还是没查到凶手。只说作案的可能是两个人,公安估计可能是谋财害命,因为小老板娘房间里的柜子屉子都被撬开啦。人死不能复生,小老板娘死啦,大师傅和小妹子就回老家去啦。有一个星期啦,到现在晚上我们都不敢出门呢。”

“小老板娘人真好,”那中年女人又说,“见人笑眯眯的,饭铺一开张生意就好。都说这小老板娘招客,过来过去的司机都停了车在这里吃饭,桌子都摆到外头坪里来啦。才做了半个月,唉,飞来的横祸,惨呵,小老板娘还才二十出头,嫩生生的呵!”

我听不下去了。我脑壳里全都是小梅的影像。她的脸,她的眼神,她那玉米棒子一样结实饱满的身子,她说过的话,还有她背过的诗,全都浮在我的眼前,响在我的耳边。一个人的青春的梦想,就像花朵一样,还刚刚开放,就被世上最丑恶的手掐断了,真是惨烈残酷呵。我是个很少掉泪的人,但这时候我的眼前一切都模糊了……

……我们下山的时候,我只问了毛哥一句话:“你还能开车吗?”毛哥不作声,启动了他的帕萨特。我再也没说话。我的两位同伴也没有说话。车子无声地滑下岳麓山,过了湘江大桥,滑入了我们的城市和我们习惯的生活。如果不是毛哥的故事,我们不晓得这世界上突然少了一个可爱又可怜的人,不晓得有一朵梦想的花在一个偶然里突然凋谢。生活就是这样,我们只晓得我们所晓得的,不晓得我们所不晓得的。生活是沉重的,然而有一些生命却是顽强的,不死的,永在的。

离离原上草,

一岁一枯荣。

野火烧不尽,

春风吹又生。

我们都是没有疤痕的人

你想晓得1967年夏天潘后街上午的街景是么子样子的吗?

彭铁匠的铁匠铺里,炉火在那个瘦小的学徒一推一拉扯动风箱时有节奏地吐着火舌,四十来岁

的彭铁匠端起茶缸子来咕咚地喝一大口水。茶缸子外面是烟垢,里面是茶垢,总而言之是墨黑

的。彭铁匠喝完水,就走到炉子跟前,左手拿火钳钳起烧得通红的一坨铁,放到铁砧上,右手拿

起不大的一把榔头,在铁砧上敲一下。这是表示开始的意思。于是他的另一个徒弟,脸上有很

多青春痘的满伢子就挥着八磅的榔头一家伙砸下来,彭铁匠手里的那只小榔头就指挥那大榔

头或轻或重朝那红铁砸去。一大一小的两把榔头叮叮当当地响得好有节奏,那坨红铁就在这

叮叮当当声音里变成了一把菜刀、一把锅铲或者一把饭铺里大师傅炒菜的铁瓢什么的。多少

年来,这叮叮当当打铁的声音,就是潘后街整个一条街最动人的声音。这声音说明我们潘后街

的生活充满了敲敲打打的意味。而且铁匠铺门外头总是站了街上几个无事可干的细伢崽,看

着通红的一坨铁变成了各种各样的好玩东西,无不感到快活,就像看早些年有个外地人推着个

有箱子的车子,交一分钱给这人,才可以掀开箱子上的绒布细细看两分钟的西洋镜。铁匠铺当

然是我们潘后街最动来动去有声有色的情景了。

但是那个夏天的上午,街西头靠解放路的口子上传来了枪声。

我们院子里的细伢崽们跑到街

上,辨明了方向,就朝响枪的地方跑去。经过铁匠铺,看见彭铁匠在骂他的扯风箱的学徒伢子

:“看,看,看死!”但是他自己却扯起颈根朝街头望了过去。我们发一声喊,像十月革命里

朝沙皇的冬宫冲去的布尔什维克人一样,朝街口冲了去。那些天里,我们城市四处都传来枪响

。我们是一群只要听见枪声就像听见了礼炮一样莫名地亢奋的细伢崽。我们觉得好刺激。我

们四处寻找着这刺激。

枪声越来越响,也越来越激烈,好像还有机关枪的声音。我们冲到街口就把腰猫下来,仿佛受到过军事训练一样。在中和堂药店的门口,我们停下来,躲在两尊石狮子后面朝解放路南边望

去。街上的行人早吓得四处跑光。有子弹朝我们这边飞来,带着令我们感奋的啸声。当地一

响,我们身后的电灯杆上,一个铁皮灯罩被打得稀巴烂。灯泡的碎玻璃都溅到了我们的脑壳顶上来。

有一溜人影,大概一二十个吧,顺着靠我们这一侧的墙根跑过来。也都是猫着腰的,好像还抬了个么子人。这些人都戴着钢盔,手里也提了枪。有人还回过头去开枪。是冲锋枪,嗒嗒嗒嗒

地扫射。对方看不见人影。对方的子弹却朝这边飞来。这一群人里有人哎哟叫了一声。可能

是受伤了。这群人跑到我们的石狮子后头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