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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0节(第13451-13500行) (270/353)

楚乔默立片刻,终究转过头去,随意走了一个方向。

转了几转,尚林园终于再也看不见了,楚乔抬起头来,却发现自己无意间竟来到了柔福殿外的弗兰山。

名为山,其实不过是一处垒砌的假石,表面全部以白玉精雕堆砌,看起来晶莹剔透,堪称金吾宫一大胜景。可是楚乔此刻看着这座洁白的假山,只觉得心底的冷意一丝丝弥漫开来,像是长了触手的虫,将她一圈圈网住。

“小姐?”梅香有些担忧地叫道。

楚乔没有说话,眼神微微凝固,看着那座假山上的几株蜡梅,却又好像穿透了那里,看到了好远好远。

“小姐,这个世上,每个人都有不同的心思,可你只有一颗心,兼顾不了那么多人的。”

梅香的话在耳边响起,楚乔却好似没有听清,风那么大,她突然觉得有些难过。

“贺统领追随你那么多年,假以时日,他一定会明白的。天下无不散之筵席,你也不要太伤心了。”

楚乔转过头来,突然伸出手抱住梅香的肩膀,轻声说道:“梅香,你若是想去,就随他去吧。”

楚乔清晰地感觉到梅香的身体猛然一震,脊背挺得笔直,像是被惊动了的兔子。过了许久,一双手臂缓缓环住了楚乔的背,梅香的声音在楚乔耳边静静道:“我是舍不得贺统领,可是,我更舍不得小姐啊。”

午后的阳光白晃晃地照在地面上,天那么高,看不见一丝云彩。

“小姐不要再为别人操心了,诸葛少爷不是一个完完全全的好人,但是他是天地间唯一一个一心一意对小姐的人。为了小姐,他肯杀人放火舍身成魔,也甘心放下屠刀立地成佛,这样的人,打着灯笼也再找不到第二个了。”

梅香突然笑起来,“至于贺统领,他总会看开的,就像我一样,这种事是勉强不来的。我们每个人,都会有自己的因缘。”

碧海蓝天的自由,是她祈求了很多年的。

楚乔仰起头来,依稀中似乎看到了那人清淡的双眼,料峭寒风,大夏朝堂覆雨翻云,他可还好?

转眼又到了新年,这一年屡经动乱,也许是为了冲淡大战后颓然的气氛,在百官的极力奏请下,李策下令大力操办春宴,极尽奢靡之能事。

腊月二十七,李策于国子大殿上宴请百官,开设一年考度呈情,对于本年政绩优等者大加褒奖,赐三品以上官员同殿而食的殊荣,并亲自作下一首千秋诗,吩咐内侍誊抄,每位朝臣赠送一幅。

后宫也是张灯结彩,饮宴从仪心殿一路摆到上清宫,彩坊不断,灯笼无数,以彩绸灯饰结成万寿无疆、江山永固等吉祥纹图,贴在朱墙碧瓦之上,金碧辉煌,锦绣华灯,歌舞弥漫,一派富丽堂皇之色。

李策几次来请楚乔一同赴宴,她却不喜欢那样堂皇的热闹,淡淡地推托了,只在自己宫里带着一众宫女下人打扫准备,自开宴席,筹备守岁器物。

腊月二十八,一辆辆青布马车驶进了金吾宫的正门,经过通报之后,一路向着宓荷居前来。然而马车到了之后,一箱箱东西搬下来,却轰动了整个后宫,所有的宫女下人无不争相赶往宓荷居一探究竟,就连一些沉不住气的夫人,也巴巴地赶来了。

马车二十辆,大小楠木箱子二百箱。打开箱子之后,所有人的眼睛豁然一亮,满目珠光。翡翠、祖母石、红宝石、猫眼、白玉、东珠、锦绣笼纱、苏绣绸缎、珍贵皮草、古玩、字画等,凡是世人所能想象的奢华,几乎凝聚眼前。不仅如此,还有一些女孩子喜欢的朱钗、璎珞、宫衣、玉鞋、首饰,应有尽有。上品花卉、高达三丈余的完整珊瑚、珍稀兰草、以东珠镶嵌的帷帐屏风、能在夜里发光的玉自明,还有海外传来的一些稀有物件,如火柴、望远镜、玻璃饰物、简单的自鸣钟、番人女子的衣裙,还有胡地的珍贵特产、各种价比黄金的药材等。

更让人啼笑皆非的是,还有几箱很粗糙的土产,看起来类似番薯。楚乔拿着研究了半晌才恍然大悟,原来这就是他曾写信给自己描述过的青海土瓜,她凑到鼻间闻了闻,略略有一丝香气,心里骤然生出淡淡的甜蜜,只觉得这所有的珠玉加在一起,都不及这几颗丑丑的土瓜。

想必当地人听说青海王要此物是尽了心的,不但个头甚大,而且每只土瓜上还绑了一圈红线,以红色细布细细包裹着,看起来不伦不类。

一方小小的信笺放在瓜中,她拿起,嫩白的手指拆开金线,只见里面以极清瘦飞扬的字迹洋洋洒洒写了一大篇。

他总是如此,即便是写信也是别扭的口吻,从天气到政事再到地方经济的发展走向畅谈一番,活像两个国家元首的亲切会晤,只在最后每次都小心地提醒一句:注意门户,睡前小心门窗,严防小人。

有一次李策看到诸葛玥的信气得半死,大骂诸葛玥才是名副其实的小人,竟然背后中伤他人。楚乔当时看着那个偷偷拆看别人信件却大义凛然的男人,只觉得他们两人所言都非虚。

今日的信笺却不是很长,短暂的开头之后,笔墨似乎浓了许多,可想那人是默想了很久,墨迹都干了,重新蘸墨书写的:有事缠身,等我。

周遭是一片喧哗惊叹之声,楚乔手握着一方薄薄的信笺,却只觉得四周平静温和,风过无声,惊燕啼鸣,花艳叶翠,纵然冬寒料峭,心中仍是一派春和景明。

当天晚上,楚乔和梅香、菁菁还有秋穗等一批宫女聚于宓荷居里,楚乔亲自下厨,虽然厨艺一般,但是其烹调方法还是将这帮家伙唬得一愣一愣的。开始的时候大家还有些拘束,渐渐也就放开了。

午夜时分,外面突然放起了焰火,楚乔和宫人们跑到庭院里,站在桂花树下仰着头,看着漫天火树银花,鲜亮的颜色洒在脸上,神采一片飞扬。

菁菁和平安几人带着小丫鬟们放起了爆竹,噼啪的声音响在耳侧,楚乔捂着耳朵被众人簇拥在中央,脸蛋红红的,穿着毛茸茸的新夹袄,像是一个没长大的孩子。

来到这里多少年了,这是她过得最高兴的一个新年。

纵然心底的人不在身边,岁月仍是一片静谧恬淡。

外面仍是一片欢声笑语,楚乔伏在案前,几笔就勾勒出两个惟妙惟肖的q版卡通人物,小小的身体上顶着大大的脑袋,一个灵动清秀,一个严肃别扭,两个小人站在高高的山坡上并肩呆呆地望着前方,隐隐透着几丝傻傻的可爱。在他们面前,是一片广阔的草原,牛羊成群,在极远处,还有大片青青的海水。

她以极认真的字迹在信笺的结尾写了两个字:等你。

不再叮咛嘱咐,不再探听询问,她想,她要完全自私一次,也要认真地任性一次,更要相信一次。

放下信笺,她穿好斗篷就跑出去找梅香他们,谁知刚走出大殿,一捧洁白的花瓣兜头而来,像是满捧的积雪,扑簌簌地撒在她身上。

众人齐声大笑,声音穿透了金吾宫的火树银花漫天烟火,飘飘地弥散开来。

第230章

卞唐的冬天总是极短的,转眼已是三月。

前几日,怀宋传来消息,怀宋晋江王以宋皇身体有异为由头,带领一部分支持他的官员要求太医院公布皇帝的身体状况,却被纳兰红叶一口拒绝,险些动了刀兵。如今怀宋国内流言纷纷,说长公主专权独裁,甚至还有传闻说先皇是被她害死的,怀宋国内人心惶惶,晋江王在东海秘密练兵,已经有几位皇室藩王响应。

李策说起这件事情的时候微微皱了皱眉,淡淡道:“如果没事,为何不堵上那些人的嘴呢?”

楚乔也没搭话,隐约猜到些什么,想必不只是她,恐怕这天底下已经有无数双眼睛盯着怀宋,而那个以一己之力撑起纳兰氏大厦多年的女子,此刻又该如何应对这暗箭明枪呢?

她不由自主地想起了很多年前在燕北看到的那张略显潦草的信笺:山有木兮木有枝,心悦君兮君不知。

纵然外表看起来坚韧如铁,终究也有伤怀难过的时候,谁又能永远坚定如初呢?

三月初九,李策的二儿子李桥安死于伤寒,年仅三岁。知道这消息的时候,李策正在湘湖视察堤坝,匆忙赶回来,却只来得及见到那孩子的尸体。

李策如今已有两子一女,大儿子六岁,女儿四岁,死去的这个孩子是南云夫人的儿子。那孩子死后,南云夫人悲伤之下一病不起,三天后撒手人寰。

那孩子毕竟还小,不能入棺,只在南天寺火化,收殓在寺庙之中。

那天晚上李策喝了很多酒,楚乔还是第一次见到李策喝醉,以前不管什么时候,他似乎都是清醒着的,哪怕路都走不了,眼睛仍旧清冽一片。

那一晚,他抓着楚乔的手,眯着眼睛清淡地笑着,一边喝酒一边喃喃低语道:“我是不是杀戮太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