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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锦瑟目光一转,落在她稍微显怀的腰间,朱雀衔璧纹的腰带上垂下一枚镂金镶玉的玲珑。
那玲珑只得鸽卵大小,玉质本是是雪莹无瑕,内里分得九层,层层相套。又分别镂成各种图案,以纯金描点,又饰有米粒大小的红宝,宝光四射,略一晃动,便有悦耳风声。
这样巧夺天工的玩意,就是在宫中,亦不多见。她记得是年前自南海得来的上贡之物,名单上只有这么一件,此时出现在明如玉身上,分明是御赐所得。
席间华灯高照,奇香氤氲,美酒佳肴,歌台暖响,君臣尽欢,和乐融融。陈锦瑟凝神看去,思绪却穿越了眼前簪璎华盛的景象,不知游荡在何处。
正在这时,“文昌国使者到。”高声的通报声下,一花白头发老年人满脸堆笑的快步走入殿中,人虽老,却到精神。
“问昌国魏志拜见陛下,我皇身体抱恙,不能亲来,特嘱咐魏志带我皇前来共度佳节。”说罢,单手一挥,身后跟随的一年轻男子,立刻呈上一檀木大盒子,拉下上面罩着的红布,露出盒子里拳头大小的珍珠十二颗,蓝田美玉十块,流光翡翠三杖,数量虽少,到具是上好的东西。
明姚心情很好的哈合笑道:“文昌国君客气,魏丞相来,朕已经很高兴了,来人,赐坐。”
而跟随这位丞相来的人,却让坐在帘幕后面的文锦禾一惊。这年轻男子分明就是文身师。当初文昌国君让他在自己身上刺了图案,还害了明敛!
“谢陛下。”那文昌国丞相,见此立时恭敬又不**份的朝礼官引入的位置坐下。跟在他身后的文身师,在座席之间隐晦的打量,似乎是在找人。
“臣敬娘娘凤体安康,千岁千岁千千岁。”一人突然从位子上站起来,拿起酒杯遥遥对向御座上的人,清朗的声音在大殿内格外宏亮。
陈锦瑟凝目看去,那人一身石青官袍,身形修长魁梧,站立的姿态极为挺拔。原来是云麾将军百里棠溪——朝廷上,唯一能够和杨昆分庭抗礼的少年将军,同样是出身高门大阀,难得可贵的是这位百里将军既不是陈氏的人,也不属于哪一阵营。
而且与杨昆的骄横跋扈不同,百里棠溪是有名的儒将,待人处事温和有礼,深得群臣褒扬。陈锦瑟与之并没有笃厚的私交,最多也不过多年之前大家一起喝过几次酒而已,此时见他第一个站起来敬酒,倒是有些意外。隔着重重灯火,依稀可见那双黑亮的眸子中一丝诚挚之意,不由一叹。纵然是在此等浑浊不清的地方,也难能有一股清流,为着多年之前的偶然相交,举杯奉上祝福,心下不免动容。此时,陈父虽一如既往的未出席宴会,但朝中陈氏的门人纷纷随之站起身,向皇后举杯敬酒,恭贺声不断。
陈锦瑟微露笑颜,无可指责的端庄宁和:“诸位的拳拳之意,本宫深感于怀。”说着便端起面前的九龙含珠翡翠杯,里面是清冽醇香的菊花酒,庆明国风俗,重阳节簪茱萸饮菊花酒可以解除凶秽,以招吉祥,茱萸雅号“辟邪翁”,菊花又名“延寿客”,皆是祥瑞之意。
一口饮尽杯中的酒,陈锦瑟神色不变,语声柔和舒缓,却清晰响彻整个大殿:“难得今日佳节,诸位皆是我庆明国王朝的栋梁,不必拘礼,尽兴便好。更何况今日还有文昌国使臣来访,更是喜上加喜。”
话音微微一顿,“本宫知道,摄政王妃就是文昌国公主。不知丞相可有见到?”那被点名的丞相慢悠悠站起来,“皇后娘娘所言极是。刚才臣还在找王妃呢。”
话都说到这般地步,要是还不出来一见就显得太过了。在沧水的搀扶下,文锦禾缓缓走出。那三千发丝以一支玲珑九转凤钗挽起簪住,凤头上低垂下来的五彩金丝,随着云轻的走动,轻轻的摇摆,带起一片流光溢彩之色。
一身月牙白镶云蓝的淡雅宫装,穿在纤细的身躯上,走动间带起一片蒙蒙水雾。腰间配着一阕水晶琉璃玉扣,淡雅之极,陪衬上那略微清妆的芙蓉面,蕴和着那额间正中的花钿,衬的本来就轻灵秀美的人,几乎来自天外,飘渺绝尘。
“丞相,好久不见。”丞相到是还会做人,“许久不见,公主风姿卓越。”文锦禾淡淡颔首。
“听说王妃前些日子病情很是凶险呢,如今看起来是大好了。”旁边传来温柔软语。文锦禾抬眼望去,明明是眼里快淬了毒,居然还能这样轻描淡写的来问候。看来这位德妃,更加长进了呢。
顿了顿,文锦禾似乎是才反应过来是在跟她说话。循声转过头去,德妃正一脸关切地看着她,眉目间宛然似水,微微一动,便似整个太液池的柔波都荡了过来。席间又是一番称赞。都是说德妃贤良之类的话。
“多谢德妃娘娘挂心,本宫已经无碍了。”文锦禾理了理广袖,浅笑晏晏,雪魄冰姿的面容在一片赤金流苏映衬下稍显苍白。即使是浓重的妆容也无法遮掩,连那笑容也有些不真实,虚浮若梦——仿佛即将羽化而去的飘渺,分明应该是孱弱的,却偏偏生出几分刀锋般的诮厉之色。
还是拜她所赐呢,在王府被整整禁足一个月。她身子弱,感染了风寒,几乎要了性命。明如玉看得有些心惊,转而注视台下女子们婀娜的舞姿,说道:“真是奇怪,往年重阳摆宴不是在临风苑么,今年怎么摆在凝露台呢。”
第两百四十六章
唇枪舌剑
凝露台向来冷清凋敝,皇家宴饮一贯摆在临风苑那等热闹的地方,今年庆成帝反其道而行,着实叫一干人摸不着头脑。
“圣意难测,岂是我等可以揣摩的。”陈锦瑟眸光滑过满座笙歌乐舞,清冷如流水。明如玉也不以为意,继续说:“说到这凝露台,就不得不说到贞惠皇后,当年她坐在这凝露台上不知是何等情形。这凝露台取‘凝露成霜’之意,正是因为贞惠皇后的闺名中含有一个霜字。”
陈锦瑟恍如没有听到,借着厚重礼服的掩饰略略倚在宽大的椅背上。从下面看来,依旧是一副端庄正坐的模样,然而细细看去,会发现纤秀的眉目之间有股疲惫之态。
明如玉朝文锦禾瞥了一眼,抿唇笑道:“说到这位贞惠皇后,本宫很是佩服呢。为了襄助帝业曾主动让出后位于当时开国立朝居功至伟的沐氏之女。虽然后来靖昭皇帝并未承认沐皇后,但这份胸襟气度实在令人钦叹,堪为天下女子表率。”
冷淡的笑一笑,“皇后娘娘,您说是不是?”陈锦瑟哦了一声,不以为然地将目光转到金案前的点心上。这是在敲打她这个尚无所出的皇后占了她的位置么?
也不看看自己是个什么出身。相比众人称颂的贞惠皇后,她更关注的却是那位同样出自沐氏的女子,一个政治的牺牲品。虽然有宗册典卷的认可,却没有获得帝王的接纳,即便死后,也没有能够以皇家应有的礼仪下葬。同样是皇后,前后相差却这么多,到底应该说靖昭皇帝是多情还无情?
“姐姐难道不这么认为吗?”明如玉秀眉微蹙,疑惑不解地看向她。“对于贞惠皇后的事迹,臣妇听说过另一个版本,与世人所传颂的不太一样。”皇后刚想发火,文锦禾适时插了一句,皇后颇为感兴趣的看了一眼文锦禾,“哦?本宫愿闻其详!”
“哦,那是怎样的?王妃不妨说出来听听,也好让本宫长长见识。”明如玉一幅被引起了好奇心的样子。一双盈盈美目望过来,若是男人被这么一看三魂七魄还不勾得影都没了。
文锦禾端起面前的杯子,再次一杯尽饮,方才徐徐道来:“据说贞惠皇后不同于一般深闺中的女子,自幼随父兄迁至塞外,成长于边关军旅之中。北疆告急之时还曾暂代父兄率军据关御敌,巾帼不让须眉,是位难得的奇女子。”
“王妃说的这些,本宫也略有耳闻,靖昭皇帝雄才大略,能得他倾心眷顾的女子又怎会平凡。世人皆传闻贞惠皇后美貌与贤德并重,世间少有,在她幼年之时,便有高僧为她下过谶言,只可惜天妒芳魂,还未来得及留下子嗣便早早逝去。”
“至哉坤元,乃顺承天,履中居顺,贵不可言么。”陈锦瑟突然接了一句,眼底是看不见尽头的复杂,“若没有这句谶言,或许她不会成为皇后,也正是被这样一句话误尽一生。”
“皇后何出此言。”明如玉面露惊疑。陈锦瑟面上已泛起薄薄的醉意,双颊如久染的纱,嫣红一片,转眸一笑,艳若桃李:“既然妹妹要听,本宫自然知无不言言无不尽。传说贞惠皇后并非心属靖昭皇帝,让出后位也只是寻求脱身之道而已,而她也并未在双十年华死于非命。不过是假死隐遁,回到塞外,与自己心仪之人做神仙眷侣去了。”明如玉半晌无言以对,似不能接受她这种颠覆性的说法,好一会儿才吞了口气,勉强笑道:“姐姐从哪里听来的这些古怪言论。”
陈锦瑟抬起眸子,从凤冠上缀饰的缕缕赤金流苏间朝她看去,眸中隐约可见笑意盈然,看似明艳清晰,却仿佛隔着一道看不见的屏障,无法触及。
“当然是道听途说的,稗官野史记得不少,妹妹听听就好,可别当真。”堂堂皇后正经的史书典籍不读竟研读稗官野史。在她神色自若的信口道来却并无任何不妥之处,仿佛吃饭饮水一般自然平常。
明如玉已不知是该惊讶还是该叹服,似乎什么事情出现在她身上都不会显得多么不合时宜。这个皇后,她从来不曾看清呢,就如同看不清明敛专注在文锦禾身上的执念一般,即便百般琢磨,亦参不透,悟不出——这两个人之间似乎早已种下深入骨髓的羁畔,其他人再无法涉足——可望而不可及,纵然不甘,却也无可奈何。
陈锦瑟却并未注意到身边人百转千回的复杂心思,侍女早已将酒杯满上。自顾自的再次举杯,欲往嘴边送,却被旁边伸过来的一双手按住。
“皇后醉了。”一双狭长的凤眸风华暗敛,凝聚在她身上,“酒虽然是好东西,皇后也别贪杯。”挣了挣,那双手却如铁钳,岿然不肯松动,酒杯内的液体溅出少许,滴落在缠枝牡丹的折纹衣袖上,绚丽的布料吸水后色泽如凝结的血痕,触目惊心。
微醺地迎上那道视线,竟忘记了挪开。这样的目光从来都是在背后看着她、追逐着她,什么时候开始,已经变了呢?明如玉神思复杂地看着交叠在酒杯上的两只手,一只苍白纤细,一只修长有力。咬了咬唇,声音带了些许艰涩,却依旧是温柔的声调,只是太过温柔了。
“姐姐大病初愈,身子尚未好透,还是少喝两杯为好。”如石子投入湖面,雾气散去,恍然落回凡尘。
“玉儿和皇后聊得可开心?”明姚转向明如玉,语声温柔得似化成了一滩水。明如玉一双美眸莹然生辉,整张脸潋滟动人:“姐姐博文广识,玉儿望尘莫及。”
“不过是讲了个故事而已。”声音从累累珠玉后传来,不复清冽无垢,而透着股深深的疲倦。纤指若有似无地拨弄身上镶嵌蜜蜡香珠的繁翼磐结,避开两人胶着的视线,垂首向凝露台下看去。
第两百四十七章
相护
琉璃宫灯高高悬起,一盏接着一盏,将来路照得通明。明姚侧首而笑,眼神渐渐浓重起来,语气却是极淡的:“朕的皇后果然是高谈阔论的行家。”
陈锦瑟同样回以一笑:“臣妾惭愧,皇上才是和稀泥的高手,让臣妾只能望洋兴叹。”夜深露重,寒意侵袭上来,喉头渐渐涌上一阵不适。抬起广袖懒洋洋地掩住半张脸,“臣妾乏了,就不扰皇上的兴了,容臣妾先行告退。”语毕也不看其他人愕然的反应,扔下满座酒酣兴浓的宾客,起身离开。
皇后都离开了,剩下的妃嫔就更有理由往庆成帝面前凑了。看了一眼自顾自饮果酒的文锦禾,明如玉的脸色沉了下来。给一个稍微坐的远一些的妃子使了个颜色,那女子立刻就端着酒杯走了上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