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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5节(第7201-7250行) (145/227)

吴王府外笼罩着一种莫名的恐慌气氛,让人感觉很压抑、很怪异。而此时吴王府内的情形则更加压抑和怪异,那已经不是笼罩在一种恐慌气氛之中,而是每个人心中都有各自的恐慌。

韩熙载和王屋山赶到吴王府其实不算晚,按常理说这时候应该才是奉茶闲聊的时候,最起码再过半个时辰才能落座开席。但是一听手下人报传韩熙载和王屋山的轿子已经进府后,李弘冀便立刻让手下在奇骏堂开席。等韩熙载和王屋山进到奇骏堂和大家寒暄落座时,食八珍已经全摆好了,色八珍也都在齐齐地给主人和座上客们施礼。

李弘冀今天的确失去了些该有的沉稳,这倒不是因为对刑审之事耿耿于怀,而是因为今天五路特使同至金陵。

这几个特使包括德总管都是很早之前就从蜀国出发的,最早的一个竟然是在两个月前,蜀国刚刚疫情流行之际。但是很巧的是,这五个特使在前来金陵的路上都有意外发生,有人是突发莫名疾病,有人是不小心跌摔导致筋骨错位不能动弹,还有人莫名地与人冲突,竟然被关在一个小县城的牢狱中好长时间。而最为精明机智的德总管,竟然是误走楚地,在山岭森林间迷了路。而且除了迷路的德总管外,其他几个特使发生事情后,就连身边随行的几个人也相继出事,总是无法派出一个可信得力的人替自己先回来。同样很巧的是,他们在最近都相继病愈体复,官司得以脱身,迷途获得指点,然后很巧地在同一天内回到了金陵吴王府。这冥冥之中似乎是老天爷安排好的,不过除了老天爷其实还有一些人也可以通过各种手段进行这样的安排。

早在几个月之前孟昶就已经发信联络,想寻求李弘冀的支持。但是李弘冀到现在才收到这些密信,此时大周已经兵进蜀境了,更为难的是自己现在还不能直接调动军队了。虽然李弘冀自己手下有一部分直接统领的军队,另外凭着他的威信和私交,也可以借调到数量不会太多的一些兵将,但这些兵马合在一起也很难对大周造成什么威胁。反而有可能因为与大的布局脱节,被大周军队轻易围困、吞灭。

李弘冀是个守信之人,所以他心中焦急。急于给蜀国援手,急于了结刺客的案子。只有了结案子才有可能重新得到直接调动南唐军队的权力,也只有拥有了这权力,才有可能帮助蜀国摆脱眼下的危机。

韩熙载根本没在意一些细节,因为他的性格本就随意不羁,再者他也知道今天晚上的宴席本来就不是一个坐得稳、吃得下的宴席,客套方面的不周到其实正是预示着有事情会发生。而他情愿有更多的不周到出现,却不愿意真的有事情发生。

而此刻李景遂心中其实也希望早早开席,然后最好天没黑就能散了席,这样没什么废话说,也就扯不上刑审的事情了。

所有的恐慌应该是从色八珍的第二支曲子开始的。这色八珍果然是奇妙之人,八人都有独特的嗓音,又有各自娴熟的乐器。她们各自的嗓音特点和八种乐器的特色编曲填词,让八种嗓音融合,然后再与八种乐器声融合,变化成一种绝无仅有的天籁之音(这可能是中国最早的和声演唱)。所以才开嗓第一曲,便让在座众人如痴如醉,暂时忘记了心中烦忧、焦虑之事。

但就在色八珍调弦清嗓准备再来第二曲的时候,番羊从门外走了进来,走到李景遂身边弯腰低语了几句。李景遂顿时脸色突变,手中酒杯重重地放在桌上,显得非常震惊和惶恐。

也就在这个时候,李弘冀的心腹手下天机军师汪伯定也走了进来,口绽一声清亮喝声,一下将色八珍刚刚奏起的乐声给震停:“不好了!外面在纷纷传言,说有人要刺杀齐王!”

汪伯定这句话一说,整个奇骏堂中变得鸦雀无声。谁都不说话,谁都在等着别人说话,这就像是技击术中高手的后发制人。

很尴尬的沉默,但是李弘冀打破了这沉默。并非他不是高手,恰恰因为他是高手,这种情形下如果他不说话会显得场面更加奇怪,而他早就准备好的剧情也就演不下去了。是的,这是一场戏,是由李弘冀和汪伯定、德总管以及其他一些得力的手下共同设计的一场戏。

当李景遂替费全婉拒赴宴之事后,李弘冀虽然没说什么,心中却是对李景遂这样做的意图一眼窥破。负责刑审的两人只有蔡复庆一个人前来,那么就算自己当众拉下脸来逼迫威胁,他只需要将所有事情都推给费全就可以应对自如。当时李弘冀急着要离开秦淮雅筑,就没有多想此事,只求抓住个借口赶紧回府见那五路密使。而等到见了五路密使之后,他才知道逼迫出刑审的全部口供、赶紧了结这桩拖得太久的案子是多么重要。只有案子结了,真正的内幕查清了,那么自己才有可能重新掌握调动大军的特权,也才有可能及时用兵给予蜀国援手。

李弘冀将此事和大家商量,天机军师汪伯定突发奇想:“既然太子觉得所有口供齐王是知道的,那何不连着齐王一起逼迫呢?”

“逼迫齐王?”

“对!现在的情形是这样的,连同太子在内的主审四人,只有齐王有可能知道全部口供。”

“不是可能知道,而是肯定知道。但他就是慢慢拖延,以显示此案如何艰难,最后等父皇着急过问时,他再以自己发现的角度说出真相,以显示其睿智过人。”李弘冀对自己的想法很肯定,“但是我这边拖不起了,必须在最短的时间内重新拿回直接调军的权力。”李弘冀真的很着急,前段时间他怕大周突袭南唐淮南地区抢夺秋粮,所以采取了收缩防御的策略。但现在事实表明大周那样做只是虚张声势,实际力量都调至西南对蜀国下手了。此时只需南唐在淮南与大周交界处布兵,大周肯定就会有所顾忌,怕后院失火从而放弃继续攻打蜀国。当初有权时李弘冀采取了收缩防御的策略,现在没权了却要想再改换一个完全相反的部署,即便是行公文通过兵部的话也很难有说服他们的合适理由。万一谁再将这部署告知了李璟,很有可能会被认为是另有所图。

“趁着今晚夜宴,我们安排人在城里散布有人要刺杀齐王的消息。然后便咬死了是因为齐王从刺客口中得到了什么重要口供,所以别人才要刺杀他灭口。这样就可以从关心他保护他的角度将口供都逼迫出来。”

“这主意好,然后将虎翼军调过来占街,把吴王府周围都控制住。就说内卫营也得到消息,前来查找刺客、保护齐王。这样就能逼迫齐王说出全部口供,明天一早太子拿着这些口供直接去皇上处交差。”德总管也说出了自己的建议。

“虎翼军占街?那有什么用,齐王又怎么会怕了虎翼军啊。”李弘冀是将帅胸怀,很少会想到一些奸诈的伎俩,所以觉得这有些多此一举。

“非也非也,德总管此计绝妙,这会是对齐王最大的逼迫。”汪伯定马上否定了李弘冀的看法,“那时候我们已经将刺杀齐王的假消息传得满城皆知,齐王应该会想到,从刺杀的消息传出开始,他不管在哪里死、怎么死都可以说成是刺客所为,而且和正在被刑审的刺客口供有很大关系。这种情况下他肯定会考虑自己能否走出虎翼军的包围。”

所以今天当奇骏堂中一片沉默的时候,李弘冀的戏开场了:“又是刺客,又是刺杀,而且这次是针对皇叔而来,怎么会这样?”

“是呀!怎么会这样?”李景遂是真的恐慌,因为刚刚番羊对他耳语时不但告诉他街上传言有人要刺杀他,而且还告诉他更早之前已经发现有意图叵测、行为诡异之人在吴王府门前转悠。

逼迫宴

李景遂虽然恐慌,但他却没有失去思考的能力。要刺杀自己的人可以选择很多地方,比如自己来吴王府的路上,从吴王府回去的路上,那时候天色全黑应该更容易下手。还有平常自己上下朝的路上,刑部的附近等等,又何必偏偏在吴王府大门口转悠呢?这些刺客不是傻子,他们难道不知道今天吴王府门口不仅仅有吴王府的护卫保镖,而且会聚集李景遂和其他高官的护卫保镖。所以这答案可能只有太子自己知道。

“占街了,左锋虎翼军得到有人要刺杀齐王的消息,赶过来保护齐王,将吴王府周围道路、街巷都占住了。齐王只管放宽了心喝酒听曲。”这时候德总管也跑了进来,传递了一个看似让人放心其实却是让气氛更加凝重、让恐慌进一步升级的信息。所以色八珍的乐声并没有响起,在座的所有人依旧保持沉默。

“对对,宽心喝酒!皇叔,也真是奇怪。你一向宅心仁厚、与人为善,怎么就会有人要刺杀你?”李弘冀觉得可以开始进入正题了。

“我也正在思考这个问题,好像什么人都没可能,又什么人都有可能。”李景遂本来想说只有杀死自己后可以获取最大利益的人才会这样做。但是他又怕这话会激恼李弘冀,让他觉得骑虎难下,反增加了自己的危险,所以话临到嘴边改成了一种极为缓和的说法。

“我倒觉得最大的可能是与正在被刑审的刺客有关。一群刺客,只抓到这一个,其他的刺客以及指使他们行刺的人应该会采取一些极端的方式来营救他,或者是杀死他,免得一些秘密被泄露出来。而一旦知道有什么人已经从他嘴里掏出些秘密了,或者即将从他嘴巴里掏出秘密来,那么他们肯定会先对那个人下手。”

“太子不用绕了,我知道你的意思。你是说有人要刺杀我是为了阻止继续刑审下去。”

“不仅仅如此,我觉得皇叔可能已经从被刑审的刺客口中掏出了更多东西,只是我们都还不知道。”

话说到这里,其实在场的很多人都大概知道了眼下的状况是怎么造成的了。但是大家都不想说破,特别是冯延巳和韩熙载。他们两个一直都保持着沉默,到现在为止都没说一句话。

冯延巳很恐慌,他从没见过这样的局面,更没有亲身陷入类似这样的局面。所以他保持沉默,生怕自己开口说话会引火烧身,生生地被卷入到这场明争暗斗之中。

韩熙载也很恐慌,他担心的事情已经发生,并且正朝着愈发严重的方向发展。所以他也沉默着,静观每一个细节,以便能抓住一个重点抑制事态、扭转局势,就像捏住蛇的七寸那样。

李景遂虽然表情镇定,但心中的恐慌正在逐步升级。当很多现象看清了,很多细节想明了,所想象出的后果就变得更加合理、更加严重。李景遂正是这样,诡异之人在吴王府门前出现,街上到处都是刺杀自己的传言,然后虎翼军占街,这几个现象其实已经形成了一个局,一个可以将自己合理杀死的局。虽然这个局的漏洞有许多,但只要自己死了,所有的漏洞便不再是漏洞,因为南唐不会让两个皇位继承人都失去的。

“皇叔,如果真的是因为刺客的口供而刺杀你的话,那我倒觉得这是个不用费力就能解决的问题。你只需将得到的全部口供告诉大家,那些刺客刺杀你就没有任何意义了。他们再要想阻止什么的话,总不可能将所有知道真相的人都杀了吧。”

“太子,你我都知道,口供就那么两句,‘替人消因果,属皇命而为’。所以刺杀我绝不会是与刑审刺客的口供有关,而是另有深意。”李景遂的话软中带硬。

这时李弘冀已经离开座位,他一手提酒壶、一手拿酒杯在几张客桌前面踱步。当李景遂说完这话时,他正好踱到了蔡复庆的桌子前面。

“真就这两句?”李弘冀笑吟吟地,问这话的同时还提酒壶给蔡复庆斟满了一杯酒。

李弘冀开始双管齐下了。李景遂那边破不开,他转而从蔡复庆这边突破了。

蔡复庆知道李弘冀的笑意中隐含的是什么,有时候笑着表现出的凶狠和威胁会更让人心惊胆战。蔡复庆也知道李弘冀满上的这杯酒不好喝,这酒可以是用来要你说话的,也可以是用来要你命的。虽说自己是齐王的手下心腹,但是太子在有理由或没理由的情况下杀死一个下人怎么都不会担上什么罪过的。更何况他想要编出任何理由来都不是问题。

但是蔡复庆的神情非常镇定,要是没有这样过人的胆色和强悍的心理,他也不会被尊称为佛爷。蔡复庆没说话,先将杯中的酒喝了下去,他要是连手中的一杯酒都分辨不出能喝不能喝的话,那他更不会被尊称为十目佛爷。

“回太子殿下,这些天的刑审我都在现场,得到的确实只有这两句口供。”蔡复庆其实是借着喝下那杯酒的工夫想好了回答李弘冀的每一个字。

“哪两句?”蔡复庆话还未说完,李弘冀立刻追问一句。他这样急问逼迫,是想让蔡复庆慌乱,然后说错话。只要他将那两句口供哪怕说错一个,李弘冀便可以在内容有差异上做文章,就此追逼下去。

“呵呵,就是齐王刚才说的那两句呀。”蔡复庆并不慌乱,而是先用两句闲语缓转一下,在心中将那两句口供又回想一遍,以保证自己说出时不会有一个字的差错。“替人消因果,属皇命……”

“你可想好了再说,这可关系到为何有人要刺杀齐王。你确定是这两句?确定只有这两句?”李弘冀没等蔡复庆说完就将其打断,脸色一下子阴沉下来,语气更是阴寒。

蔡复庆是专门审别人的人,李弘冀的这一套对于他来说真的是小儿科。即便是有些畏惧太子的威仪,但是只要不加得罪,从容应答那是没有丝毫问题的:“我确定,就这两句,替人消因果,属皇命……”

“等等!”蔡复庆依旧没能说完就又被打断,而这次打断他的是冯延巳。

“是了!是这么回事!”冯延巳显得有些兴奋,因为他觉得自己找到了解决问题的关键。这个关键至少可以将眼下的场面先缓和下来,让自己不再感到恐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