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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节(第2701-2750行) (55/227)
但是按照离恨谷的规矩,不管是露芒笺还是乱明章,只有列名的谷生和谷客可以按照指示执行。其他人除非是十分有必要利用的,才可以加入其中。否则的话连任务内容都是不能向外透露的,这也是为了确保所接刺活儿能够可靠实施的一种保障规则。
其实这次范啸天他们接到的乱明章已经很是蹊跷,也不知道那灰鹞怎么就找到他们的。而且还偏偏最先找到了王炎霸,所以其中内容一下让所有人都知道了。不过接下来刺活儿的实施真就不能让没有列名在内的人加入,一旦出现意外不能成功,刺头(多人刺局的组织者)范啸天首当其冲要承担责任,而他偏偏又是个没有胆量和魄力承担责任的人。
齐君元知道规矩,他没有强求跟着行动,但他也没有远离。而是带着王炎霸、倪稻花来到庄口一侧的低矮山头上。这是个绝好的位置,可以看到大半个庄子,也可以看到哑巴推车而行的必经之路。除了这三个人,和他们一起的还有穷唐犬。哑巴将它留在稻花身边不知是为了作为自己的后援,还是为了保护稻花安全。而穷唐也似乎很乐意留在稻花的身边,又蹭又舔,全没有了凶悍怪兽的样子。
虽然乱明章中没有齐君元的名字,但他却知道自己决不能甩手而去。他有种强烈的预感,就凭范啸天那几个人是做不成这件刺活儿的,自己很快就会成为十分有必要利用的人。另外,为何没有自己名字?这是一件非常怪异的事情。因为齐君元想将这事情弄清,所以他也不能就此离去。
坐在庄口的低矮山头上,他觉得这未必不是一件好事。自己现在正好可以利用这个间隙好好将东贤山庄及其半子德院察看一下,然后筹划出一个稳妥的刺局来,将这个已经被自己诳言叫明的刺活儿做得圆满。
齐君元所选位置是一块伸出的岩石,稳坐之上身形凝固得也仿佛一块岩石。他凝神静气观察着庄子里的每一个点,就像一个垂钓者盯住随波微漾的鱼浮。经验丰富的垂钓者只需观察水面和鱼浮,便能知道水下有几条鱼在鱼饵周围游动,是什么品种的鱼,大小如何。刺客也一样,经验丰富的根本不需要近距离地去查看细节,只要在远处观察、感觉一些重要穴点的气势、气氛,以及整体意境中的一些异常现象,就能看出到底有没有预先下的兜子,兜子又是怎样的布置。甚至还能从各种现象特点上推断出下兜人的性格习惯,以及兜子中器爪、人爪的优势和缺陷。
范啸天那几人肯定无法做到像齐君元那样,所以由哑巴推着车直接往东贤山庄而去。还好,一路没有遇到任何阻拦。那大车的木边框上有很多破裂的口子,从这里倒也可以很有限地观察到一些外面的情况。
车子在庄口过了一下,然后沿着护庄的木栅往西绕行。这一路车里车外的人看到了东贤山庄里一片破败杂乱,墙倒屋塌、楼歪地陷。这还在其次,关键是还有满地的尸体,让人看着很不舒服。那些尸体有些是新鲜的,主要是在昨晚混战中死去的兵丁、庄人、鬼卒,当然也有少数一部分是周、蜀、唐三方的高手。而不新鲜的尸体则更多,基本上已经断成了段儿、烧成了灰。就算言家的铃把头现在还没有成为其中的一具尸体,他也没有本事把这些尸骨再呼唤起来。
但是很奇怪的一点恰恰与满地的尸体相反,整个庄子里竟然看不到活人,一个都没有。御外营的兵将不见了,庄子里的庄人、鬼卒不见了,三国秘行组织的高手们不见了。更有甚者,那半子德院也像死去了一样,坍塌了半边的门楼连一块砖都没动,还是那样敞在那里。远远地从院门往里看,满是袅袅未息的烟雾,根本看不清有什么。
看到庄子里是这样一幅情形,范啸天心中觉得庄子里肯定已经没有活人了。很大可能是由于齐君元之前叫明了要三日内刺杀唐德,那唐德惧死不敢在此处停留,于是带手下人全数撤走了。想到这他当机立断,决定利用庄里屋群的遮掩,从庄子侧面破开护庄的木栅进到里面,然后潜行到半子德院附近进一步了解状况。
就在木栅被破开的那一刻,山头上的齐君元突然站了起来,他似乎发现了什么。
天生神力的哑巴只徒手扭拉了几下,一根粗大的栅木就被掰落下来,扩大的空隙足够一个人很轻松地侧身出入。几个人悄无声息地钻进到庄子里。别说,大白天做活儿也有大白天做活儿的好处,这样至少可以将庄子里的情况看得清楚,稍有异变可以立刻脱身遁走。
几个人先快步钻到屋群间,然后迅速分开几路,察看了下周围有没有异常情况。
很快,几个人将所获信息反馈到一起。信息很单一,看到的都是尸体。这让范啸天确定了自己的判断:“庄子里已经没有活人了,唐德早就逃走了。”
瓮待君
即便是做出了这样的判断,范啸天仍旧没有大意行事。他迅速从背囊中掏出物件,施展奇术。很快,在晃眼光线的照射下,在房屋、山岭阴影的掩护下,屋群之中恍然间多出了一间房屋来,一间可以移动的房屋。其构造形状、大小高低、新旧程度与庄里的其他房屋极为相似。
这便看出了范啸天和王炎霸的区别来。王炎霸只能在黑夜中施技,而且只能是竖起一面墙,结果那面墙还被东贤山庄中的大天目一下就辨认出来。而范啸天不但能在大白天里就施展技艺,而且竖起的是一间房子。房子可以从各个方向将他们几个人完全遮掩起来,不露一点痕迹。
此时矮山岭上的齐君元不但是站了起来,而且快步往山坡下疾奔。他已经看出什么地方不对了,但他又不能高声示警。那样反会提醒对方他已经发现了他们的兜子,会迫使对方提前启动兜子。而一旦范啸天他们几个陷入了兜子,要想再将他们救出便很难了。
现代科学曾专门研究一些人在某个方面的天分、天赋,认为这其实是由兴趣、专注、感官等元素综合形成的一种特质。但在古代,表明这种特质最合适的词语可能就是感觉,极具灵性的感觉。而齐君元就具备这样的感觉,所以他能够发现到细节的异常和意境中的隐相。
这次也一样,他发现的第一处异常是在尸体上,昨天夜间庄里庄外都有激烈的搏杀,为何庄外道路、两边山坡上却一具尸体都没有,而庄子里的尸体却是铺了满地。另外,那些鬼卒、铁甲兵卒的新鲜尸体死去的姿势也不正常,有很大一部分是趴伏在地。鬼卒和狂尸拼斗,是靠大师父引魂灯指示,没有自己思想,所以一直是直对敌手,一往无前的,遭受的应该是正面攻击然后仰面而亡。而庄内死去的御外营兵将主要是和铜衣巨猿还有穷唐相斗而亡,当时集结的盾甲方队也是不允许出现退却和逃走的。所以这些鬼卒和盾甲兵丁可以死,但趴倒在地死去,应该只是个别现象,不该有如此多的数量。
再有一点也是最为玄妙的一点,这些趴着的尸体在分布上形成了一个特别的形状,应该是一种叫“三瓣莲”的布局。
“三瓣莲”的布局并不属于奇门遁甲,也不属于坎扣兜爪。最初只是一种以佛性禅意引导别人思想、包容别人心境的冥想图,后来被藏传密宗作为一种敬佛论经的道场格局。有人发现,人处于这种格局之中,目光、思想、行动都会受到很大程度的震慑,意志薄弱者甚至会在景象变化和经文念诵声的作用下失去自我,完全随指引而行。于是有人将这种格局移做他用,设计成一种从精神震慑到实际围杀的绞兜,真可以说是“于佛是至善,与贼为恶行”。
“三瓣莲”布局在元末无名氏的《安平记表》中有收录,作者从其布形、色彩、和声、心理多方面进行了详细分析。只是此书至明末便已只余残本在世,到清中期时就连残页都无处可寻。
齐君元发现的第二处异常是在半子德院高大的院墙和门楼上,这个位置显得太过清爽了。即便此时唐德惧死带着手下和庄丁离开了东贤山庄,这院墙门楼上也该有遗留的夜灯和垛旗。这些东西昨天夜里都是设置在固定位置上的,匆忙间离开总不会将这些都拆下拿走吧。何况那院子中有许多比这值钱的东西都还在,为何单单要将院墙、门楼上的东西取走?而且就算唐德惧死离去,他为何不留下一些手下高手?让他们设兜将这些刺杀自己的人一兜全灭,以绝后患。
第三处不正常是院子里袅袅不息的烟雾。昨夜院子中虽然有明火燃起,但火势完全是在大傩师的控制之下。不管是狂尸群,还是三国秘行组织,都未曾攻杀到院子里,这不息的烟雾从何而来?
齐君元就是在发现到这三处不正常时霍然起身的。因为他在这三点的基础上构思出了一种意境。在这意境中,那些趴在地上的尸体隐约有呼吸的起伏,院墙、门楼上的遮掩处有箭矢锋芒的闪烁,还有那烟雾之中,处处是陷足的钉坑和悬起的刀网。
“阎王,有没有和你师父之间约定的特别信号?快让他们退出来!”齐君元疾奔几步后突然又刹住脚步。因为他发现庄里那个可移动的房屋在太阳光的闪烁中恍然动了几下,就已经到了屋群的边缘,自己现在就是以最快的脚步赶过去也已经来不及。
王炎霸紧跟在齐君元身后,齐君元的脚步突然停止,王炎霸差点撞到齐君元的身上:“什么信号?啊,没有!”
齐君元回头又看了一眼那座恍惚的房子。此时那房子已经不移动了,做房子的人和躲在房子里的人似乎已经觉察到了些什么。而刚才还死气沉沉的东贤山庄里面却有东西迅速移动起来,那些移动的东西是在半子德院大门里的烟雾中,是在洞道纵横的地底下,是在厚若城墙的院墙墙体里。这些虽然都是肉眼看不见的移动,但是可以凭感觉知道是在用各种渠道路径、武器手段将那间移动的房子围困在当中。
发现到这种状况后齐君元反倒不急了,庄子里的反应和行动比他想象的要快。此时就算有信号也来不及通知范啸天了,直接大声呼叫则更加不妥,这会让一些暗藏的点子注意到自己,说不定立刻就有后续手段朝他们这三个人而来。
不管齐君元急还是不急,别人该做的事情还是在按程序进行着。一只白纸四角风筝飘出了半子德院,这风筝软软飘飘的,就像个招魂的幡子。白色的风筝在太阳光的照射下有金光流动,由此可知风筝上写满了金字。
随着风筝的飘出,趴伏在地上的一些尸体开始动了起来。不,这些不是尸体,就像齐君元意境中所见一样,他们是活的。趴在地上的大部分尸体其实都是活的鬼卒,只是受了大傩师的控制,将自己的身体状态在一段时间里变得和尸体非常接近。但是只要是活人,不管昏迷、睡觉,还是失魂,他们的眼球始终是会微微转动的。这个细节有许多人都会疏忽,所以某些人才能装死成功。而对于专门将别人送入死亡的刺客来说,这个细节肯定逃不过他们的眼睛,因为这是他判断刺标是否确实死亡的手段之一。这也是为何大傩师要让那些假扮死尸的鬼卒趴伏着,这样便看不到眼球在眼皮下的转动,无从判断这些到底是死鬼卒还是活鬼卒。
“齐大哥,不对呀,我师父做的那个屋子好像落进兜子里了。”王炎霸说这话的时候其实已经晚了,庄子里有些尸体已经开始动起来了。
“对,你师父犯下了极大的错误。五人的刺活儿,他不设望风和接应,不布阻爪子(逃脱时阻挡追兵的设置),也不留活退路,五人堆在一起全都撞进别人的兜子里,现在只能等着落爪送命了。”齐君元的心跳缓了,语速也缓了。
“我们该怎么办?”王炎霸还没有做声,从后面赶来仍气喘吁吁的倪稻花已经抢着问道。
“你还是回原来的地方待着吧。东贤山庄既然已经准备好兜子套我们,那么就会让我们毫无阻碍地直入庄子里。这样的话他们就不会在外围布下设置,以免挂钟惊雀。所以这周围的山上可以确定是安全的。”
“那我呢?”王炎霸也问,他觉得自己和稻花不一样。
“你也一样。”
“你是想一个人去救他们?带上我,我能帮上忙的!”王炎霸坚持。
“我和你们两个一样。”
王炎霸和倪稻花有点懵,他们听懂了齐君元的话,却理解不了话里的意思。
此时王炎霸的表现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镇定,他冷冷地问一句:“你的意思是我们就坐在这里,眼睁睁看他们被血爪灭了,却不去相救。”
“你救得了吗?”齐君元反问一句。
“可是你救得了!”王炎霸的语气像在逼迫。
“对,我救得了,所以你们就都应该听我的。”齐君元的话说得很慢、很坚定。
王炎霸和倪稻花对视一眼,他们没有办法,能做的就是和齐君元一起坐回山头,看着庄子里跌宕变化的局势。
半子德院里的烟雾中飞出一朵火苗,在大太阳的照射下,只显出微微的蓝色光。这火苗飞行得并不迅捷,只是晃晃悠悠地朝前飘行,直至准确地落在那间会移动的房子上。
不知道那间房子是用油纸还是用油布做成的,反正燃烧得极快。火苗刚沾上去,那房子瞬间便没了顶,便如雪入滚汤一般。然后山风一卷,剩下四面墙团成一朵大火花飘升而起,旋转几下化作无数灰黑片絮,纷纷然如同蝶舞。
“啊!”王炎霸轻呼一声。但这呼声并非因为亲眼见到自己师父无所遁形或者引火烧身,而是因为惊讶、不解,难以置信。房子瞬间灰飞烟灭,房子中的人虽然没有灰飞烟灭,却是已然踪迹全无,就如同被蒸发了一般。
“他们不在房子里,他们逃走了吗?”倪稻花很惊讶地问道,她觉得自己看到的如果不是一场戏法那就肯定是仙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