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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6节(第16251-16300行) (326/454)
姬禾又灌下一杯酒,抬眼与桑洛对视:“老臣以为,吾王已然知晓。”
“猜测终归只是猜测,此处无旁人,国巫但说无妨。”
姬禾点了点头,放下酒杯,吸了口气:“老臣,想问吾王,将琼公长剑赠予南岳一事,是真是假。”
“国巫觉得,是真是假?”
姬禾眉头微蹙,沉吟片刻:“如此看来,是真的了。”他起身跪落:“若真有此事,老臣祈请吾王,让臣与沈公同去。”
桑洛被他说的一愣,眉峰一挑,眯起眼睛定定地看着姬禾。她本以为姬禾只是想问琼公旧事,想知道为何要将此剑赠予南岳,却不想姬禾什么也没有问,只是要与沈羽同去?她心思百转,思忖片刻,声音愈发的冰冷起来,眼神如刀一般从姬禾身上划过去:“看来,国巫早就知道一些事儿,不曾与我说。”
姬禾微微摇头,直起身子抬头看向桑洛,面容忧愁:“并非老臣有意不言,实也是未曾想过他终究会行至如此一步。”他闭目又频频摇头:“但自昆边回来之后,臣终日苦思,每日都觉此事令人冰寒深重,每夜,那婴孩儿的无头尸骨便在梦中复现,这才忆起,旧时,蓝盛曾与我隐约提过他的母族中,有一门失传的蛊术。”
“蓝盛那般心思深重谨小慎微的人,会与你说起此事?”桑洛冷笑:“看来国巫与蓝盛,真也是好兄弟。”
姬禾慨叹:“年少之时,意气风发,饮酒狂歌,怎会想到日后会有这些事儿。若非看到那婴孩尸骨,又恰遇龙祸,过去几十年的光景,老臣也不会忽的想及旧时过往。”他跪的久了,便觉腿麻,不顾礼俗的索性盘膝坐在地上,双手搭在膝上悠悠说道:“吾王可还记得,昔日王曾与臣、蓝公、哥余阖与沈羽提及蓝盛一事?”
桑洛微微点头:“彼时,我们还在猜测蓝盛究竟为何有此一举,期间,亦提到了沈琼中州屠龙之事。”
“不错。当时诸事尚不明朗,我们只觉蓝盛行事诡异,却终究猜不透他想要什么。如今想起他所作种种,不过都是为了用那失传的蛊术寻回蒙雀罢了。”姬禾叹息:“可臣思虑良久,想不透他当日为何要用尽计策,甚至不惜赔上他的亲侄儿蓝多角,也要让沈羽回返泽阳去。而今吾王特令沈公送剑往南岳去,”他看着桑洛,似是已看透了:“眼下看来,臣也不须费力去想去猜了,吾王应已知晓个中缘由,可否,为老臣解惑?”
“沈琼那把剑,可割裂龙鳞,屠龙一战,浸润龙血。龙血沾染之处,无不火焚,便是人,也难于幸免,而沈琼一脉,血脉与常人有异,可抗龙血而无恙。由此看来,蓝盛是步步为营,用尽计策让沈公回返泽阳,祁山黑龙撞山而出,他本想要沈公为他屠龙。他便可从中取血。却不想,万千赤甲,泽阳长剑都不能伤龙分毫。”
“是……舞月说的?”姬禾越听,眉头皱的越紧,却又恍然大悟一般的点着头,许久,才道:“难怪,他们想要琼公的那把神兵。”
“舞月所言,不像是编的谎言。她说的所有事儿,都与眼下蓝盛举动合在了一起。”桑洛闭了闭眼,觉得一阵困倦袭来:“国巫想知道的,我已全然告知。只是我不明白,国巫为何,要随行前往?”
“于公,老臣风烛残年,仍在国巫之位便该履国巫之责,此事诡谲,牵扯许多陈年旧事,蓝盛之祸臣责无旁贷,若路途之中蓝盛的前来寻剑,臣愿助沈公除去此人。于私……”姬禾顿了顿,低声叹道:“臣与蓝盛,多年交情,亦曾一同为国尽忠。时至今日,他行至此处,臣……不忍看他如此,若真有一人要杀了他,此人,应该是我。”
桑洛沉吟良久,微微点头:“既国巫有此决心,我不会拦你。只是国巫年纪大了,让蓝多角领一百大宛随侍,一同前往吧。你们几人同去,相互照应,胜算会大些。我会让二十影卫暗中跟随,国巫若有事,可千里传信,回报皇城。”
姬禾复又跪正身子,对着桑洛恭恭敬敬地磕了头:“臣,谢过吾王。”
桑洛静静地看着久久未起的姬禾,轻声问道:“国巫不问我,那把剑,我从何得来?是真是假?”
姬禾颤巍巍地站起身子,闻言便是哑声一笑:“吾王可还记得,臣曾与你提起过,这八步金阶上的王座,会吃掉人的心?”桑洛没有说话,他却依旧笑着:“坐在这王位上,便成了无情之人,亘古不变,无人可改。”他对着桑洛拱手又是微微一拜:“吾王,轩野一族既是王族血脉,你所承受的自然要比旁人多上许多许多。但你所做一切,老头子看在眼里,只是苦了你,要一人承担下去。老头子还有一言,要赠予吾王。”
“你说。”
“无论何时,不要像你的父王和王兄们一般,迷失了本心。若是真的撑不下去了,便放开双手,去过你想过的日子。王座苦寒,寒过昆边寒宥。而人生百年,终有一日死,王朝百代,终有一日亡。不必执着太多。”姬禾言罢,再拜稽首,起身走到矮几旁,将那酒壶中的酒尽数喝了,打了个酒嗝,哈哈一笑:“谢吾王今日的酒,臣已许久不曾喝到如此美酒了。时候不早了,老臣告退。”
“国巫,”桑洛坐正了身子,看着已然走到楼梯边的姬禾定下步子,吸了口气,缓缓言道:“我在此处,等你们平安归来。”
姬禾又是一笑,也不回头,径自下了楼去。
而桑洛却看着幔帐外的朦胧雨幕,回想着方才姬禾所言,心中久久不能平静。
第293章
终难抛心意
闷雷滚滚,骤雨不停。桑洛回到寝殿时,已过寅正,她周身冰凉,分外疲惫。疏儿替她换下衣裳,听得她不住咳嗽,又给她端了一杯热水来,担忧地催着她快些歇息,莫要再想这些事儿。可她却只是摇头,只是喝了两口水,便又剧烈地咳起来。
疏儿看的心焦,桑洛却又不让她去寻医官来瞧,只是急的跺脚。桑洛瞧着她那样子,只是摇头:“我这毛病由来已久,你也不是头一天瞧见,医官除去开上几副药,还能做些什么呢?”她哑着嗓子,看着疏儿,无奈的笑了笑:“你既不想去睡,留下瞧着我也是担心,去替我熬一碗药来吧,我喝了药,便去睡会儿,如此可行了?”
疏儿这才点了点头,临行之时还不忘嘱咐门口仆从,若吾王有事,快些去寻她。
桑洛听得门外脚步声远,这才闭上眼睛,苍白着面色靠在墙边,抬手捂着闷痛的胸口,只觉一阵窒闷。她走到窗边,轻轻推开窗子,一阵风夹着细碎的雨滴扑面而来。她微微低喘着,将窗子撑的半开,双手搭在栏上,用力地吸了一口气,才觉得清醒几分。
雨声之中,窸窸窣窣的几声脚步。桑洛心头一惊,却见半开的窗外,一身熟悉的衣裳,在大雨之中,已然湿透。她一阵剧烈地咳嗽,慌着要把窗子落下,还未抬手,双手便被窗外的人按住,紧紧地握着,怎的也挣不脱。
“洛儿……”
窗扉半掩,桑洛看不到沈羽的脸,可那双握着自己的手,满是雨水,冰凉至极。她知自己挣扎无用,索性任由她握着,一动不动。
沈羽周身湿透,隐在雨幕黑暗之中,低着头看着自己握着桑洛的手,只是叫了一声,便觉喉咙哽咽。她知道若是自己请见吾王,定会被拒之门外,可她知晓此剑为真,惊慌失措。
姬禾来时,她已到了此处,只听得桑洛在殿中不住地咳嗽,想及此间种种繁杂事,心中疼痛,却怎的也没有勇气进去。桑洛与姬禾所言,她听得真切,想得明白。她知道桑洛做此打算是为何,瞒着自己又是为何,在桑洛与泽阳之中,她不知作何抉择,她心中烦乱反复不定,百转为难,若今日不见桑洛,她总难安。
而桑洛挣扎几下不再动弹,也不言语,让沈羽更是心中笃定。她笃定桑洛早就能猜到,能猜到自己迟早会知晓这把剑就是从泽阳所得。或许,桑洛心中亦明了,自己或早或晚,都会来寻她。
可如今她就这样,站在窗外与她一墙之隔,握着她的手。除了唤她一声,却不知从何说起。
沈羽面上皆是雨水,红着眼睛,深吸了一口气,许久,低声说道:“你知我会来,是不是?”她说到此,等了片刻,桑洛却不曾回答,沈羽自嘲般地笑了笑:“让穆公往泽阳去,本意并非督建高墙,只是为了去寻我祖父的这把剑。”
“盗剑之行,是我指示。穆公于此一概不知。”桑洛沉下面色,闭上眼睛忍着一阵阵的窒闷之感,哑声说道:“若公要怪,可怪我。”
沈羽抿了抿嘴,她自然知道桑洛为何有此一言。可也正是因着她心中明白,才更觉心中酸涩,她微微摇头:“此事,你不该瞒着我。便是有一个人要去将这剑取出来承担这不孝不仁的罪名,该是我,不该是你们。”她低下头,握着桑洛的手又紧了紧:“你心中所思所想,时语明白。你想一个人扛下所有怨恨罪责,从不曾真的要去伤害我们任何一个人。或许,这便是坐在这王位之上的不易。”沈羽说到此,眼中满是泪水,心中阵阵抽痛,她咬了咬牙,“洛儿,你想用这样的法子让我远离你,让我觉得你变做了另一个人么?你错了,我从未觉得你变了,纵使这皇城之中的许多人这样说,纵使日后天下人这样讲,你在我心中,都从未变过。我知你心中在担忧什么,惧怕什么,更知你如此做,是为了什么。”
“若公今夜此来只是为了与我说这些,大可不必。”桑洛声音冷漠,听不出半分的情绪。
“我今夜,心中繁杂,脑海之中一团乱麻。”沈羽吸了吸鼻子,闭上眼睛任由泪水滑落,“或许我本不该来。可我今夜发了噩梦,梦见了你。”她勾了勾唇角,不知是哭是笑,“我总是梦见你,梦见那日你与我在辰月教中,舞月要将我带走之时,你与我说,时语,活着……”沈羽说着,不自主的笑了,边笑,眼中的泪却越多,从笑,变作低声的哭泣。
桑洛面色更加苍白,红着眼眶却用力的咬着嘴唇不让泪滴落下来。她知道不能再让沈羽如此说下去,可如今她说的这些话,除却引人难过伤神之外,还能怎样呢?国与家,她早已做下抉择,今日之事只是一个开始,日后,还会有怎样的事儿?终有一日,她会变成那个如父王一般的人;终有一日,她的心会彻底变得冰冷。
可沈羽不一样,沈羽的心,是热的。
回忆过往,不过徒增伤感罢了。
“过往旧事,无须再提。沈公是泽阳之公,有自己的一份责任。今日,我为舒余一国掘你祖父陵墓,欠下你泽阳一份恩情,待诸事安定,定会回报。”桑洛只觉阵阵晕眩,撑着力气站稳身子,低声咳嗽起来,“若沈公……不愿领今日王令,我可换人替你前往……若无事……”
“我愿去。”沈羽打断了她的话,语气坚定地复又说道:“你说的不错,我既是泽阳之公,该有自己的责任。此事,非我不可。若我可除掉蓝盛,便是为天下除去一块心病。我不仅要除去蓝盛,回来之后,我愿与穆公同往及城,抗昆池女姜。国中之事,但我能做,定会不遗余力,死而后已。”
桑洛的手微微抖了抖,用尽力气稳着自己的身子,将手抽了回来,转过身靠在窗边:“沈公高义,我心甚慰。”
“洛儿……”沈羽低着头,双手搭在窗边,许久,轻声地祈求一般地说道:“你可否……再唤我一声时语。”
桑洛在心中低叹,低声开口:“今夜雨大风急,沈公该早些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