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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4节(第10651-10700行) (214/237)
帝后共同出游十分罕见,比起袁后的憔悴与传闻,世人或许觉得未来郑后的美貌才合乎对于若神佛般受万民供养的皇后。
“我老了,也丑了,”她大约是最后一回与皇帝同游,执意要共车,只是这并不教人心里觉得好受,“六郎,是不是教你觉得丢脸?”
圣上与她在一起时一贯是十分磊落的,目不斜视,笑意温和:“年华老去本是常理,这有什么可丢脸的,朕将来也会老。”
这种关怀的话出自丈夫之口,自然教人熨帖得很,可是袁皇后听起来,却觉得很不是滋味,她轻轻道:“可是圣人已经很久没有唤过我阿萝了。”
她似乎是呓语:“夫妻一场,圣人都没陪我瞧过烟花。”
从前宫中偶尔因为帝后过寿与上元节燃放火树银花,后来又尝试着放烟花,她都没有与圣上单独瞧过。
贵妃省亲,才叫长安的人见识到帝妃的亲昵,下一回,就是郑皇后与皇帝一同出游了。
“朕改日赐一车烟花,你带到中山那边去放也好,”圣上淡淡瞥了一眼她,含笑道:“只要你愿意,总有人会喊你的。”
袁皇后或许是死心,这些时日有孕也嗜睡,轻轻阖眼休息,不再理他:“圣人说的是。”
她初入长安时是何等风光,现在也就是何等落魄凄凉,即便依旧珠光宝气,遍目绮罗,江山无限,却有说不出的凄凉。
欲买桂花同载酒,终不似,少年游。
他实是个无情人。
……
南栀进来伺候贵妃,见郑观音正在拭泪,不觉惊愕:“娘子这是怎么了,实在是吓到奴婢了。”
郑观音却摆摆手,拣了一些和她说,平和道:“倒也没什么,圣人一向是个仔细的人,你伺候他那么多年,不是不知道,咱们这位天子多疑着呢。”
南栀却不以为然:“娘娘,圣人万乘之尊,若是多疑此事,就是直接不去,也没人会指摘什么。”
君子不立危墙之下,皇帝自然更在意这些,她柔声安慰郑观音道:“奴婢久在深宫,虽说不知皇后娘娘做何等打算,可是奴婢私以为,皇后娘娘被圣人冷落打压,大殿下也并非善于权谋之人,要说这样登位,恐怕太难。”
皇长子要是想着做皇帝,单纯依靠袁谢两家恐怕不够,圣上从前忌惮,早早制约打压,除非崔家也支持他上位,或许皇帝一死,以崔相为代表的崔氏会倒戈相向,但是圣上只要健在,崔氏不会为了一个出嫁的女儿将赌注压在中山王身上。
郑观音也将这一层想得明白,圣上没有同她说这些,但是她也猜到了一些圣上的意思,不无忧虑道:“早前听闻仁智殿神智不清,只怕皇后疯起来,那位能不能继位,她才不在乎。”
帝后这对夫妻,情义深重,却又算计寡恩,利益相连时何等紧密,但一旦翻脸,又决绝而疯狂,皇后也是很傲气的人,未必会满足圣上给出的条件。
对于大皇子而言,父母强势,他本来就是稍软弱些的性格,苟活下来,庸庸碌碌一生,可以看得到头,因着废后之子的名头,远在长安的郑皇后未必就能放心他,说不定什么时候和圣上撒娇,一定要他赐死长子,然而留在长安一搏,却必然青史留名,若有万一,还能做皇帝的可能。
而她与皇帝日夜相对,对圣上的做法也不免生出自己的见解。
圣上能云淡风轻地教她处死后宫众人,对待皇后,其实未必有外人想的那样宽容。
袁氏愿意接受这样的结局,她自己早几十年去过如太后一般舒适悠闲的日子,皇帝也有善待旧人的好名声,然而封地上看守他们的官员也严苛,不会允许他们有足以起义的兵卒,生死已经捏在新后和太子手中。
世人对皇帝的母亲远比对皇帝宠爱过的妃子宽容,说起来只要她的儿子为君贤明,长久掌握权柄,史书自然要为尊者讳,在后妃传那一栏书写她的功绩。
她不愿意,圣上若提前有警戒,其实袁氏的胜率不大,只是动乱一场,必定会死一些人。
却也正方便了圣上立她,有了绝佳的借口,贵妃纵然身怀有孕,却指挥禁军,临危不乱,近乎当熊之勇,现成的理由就放在这里,怎么做,圣上都不会亏。
但即便是如此,郑观音也会为圣上感到忧心,他是个好赌的男人,圣上毕竟也安居太极宫多年,即便再怎么提防,也不见得就是万无一失,皇后也在内廷经营多年,皇宫并不是铁桶一般,她抚了抚自己骤然有些不安的腹部:“教两个身上有本事的,持刀随你一同去见神策军统领,让他来见我,圣人在军中设有内侍监军,出入内廷不难。”
南栀接过郑观音用巾帕包裹起来的铜鱼符,其实也还是有些怕的,但依旧点了点头,依依不舍瞧着贵妃:“娘子教萼华她们好生护着,千万不能有什么闪失。”
她瞥见郑观音紧紧攥着的荷包,轻声道:“娘子,圣人还有什么后手藏在里面么?”
郑观音已经将字条上的内容记熟烧了,只是那个荷包似乎还残存着他的温度,教人舍不得直接拿了去。
她点点头,将荷包塞入暗袖,催促道:“去罢。”
往日宫中节庆喜事,特别是要开放宵禁的大日子,圣上也会格外注意小心,让巡防的禁军多轮换巡视,是以宫中多设置禁防,谁也不会留心。
皇后的儿子成婚,又不是太子成婚,其实和宫中嫔妃的关系不大,是以宫中早有许多宫殿安寝灭烛。
岑华妃也不例外,她早习惯了不被圣上召寝的日子,何况近来托称病得厉害,殿中药味不断,只会留几盏看路的灯,仿若养病。
是以郑观音深夜唤她的时候,她还有几分吃惊。
“贵妃今夜是怎么了,我都已经将手里的事情移交,怎么,娘娘还有不明之处么?”
岑华妃从帐中撑起身子,颇有些惊疑不定,声音虚弱问道:“我这病得厉害,娘娘怀着身孕,轻慢不得,万一过了病气可是我的不是,若是有什么事情,你在这里说明了,回贵妃去也是一样。”
她隔着朦胧的纱影,能认得出是昭阳殿的萼华,反而放心许多,郑贵妃最倚重的是皇帝给她的宫人内监,这位充其量就是命好,傻人有傻福,年纪轻轻却得到贵妃身边掌事宫人的位置,好糊弄过去。
萼华却不依:“华妃娘娘还是亲自走一遭为好,圣人走后,娘娘正要用膳,忽然来了个皇后那边的宫人,贵妃也不教奴婢们进去,过了一会儿,就听见摔了碗筷,贵妃气得什么似的,这才叫奴婢来,似乎是有极要紧的机密事,奴婢根本不敢问。”
岑华妃本来想着贵妃也没什么可在宫务上为难自己的,正好打发了这宫人,然而一听仁智殿宫人,忽而面上变色。
——她已经教人清理了那家人,按理来说,一切做的干净,还有什么可怕的,郑观音就是怀疑,也不该怀疑到她身上才是。
岑华妃咳了两声,道:“既然是娘娘发了恼,做嫔妾的自然该去聆听教诲,只是病愈发沉重,可否容我些,过两日我自当亲自去请罪。”
“娘娘不必忧心,方才贵妃动气,已经请了院使过来诊脉,院使的医术华妃娘娘也是相信的,或许教他瞧过,您的病也就好多了。”
菏秋很想说两句斥责她目无尊卑,可是贵妃擅宠,人家宫里的奴婢才不会管华妃是为圣上生育过儿女、家族又是如何显赫,在这偌大的太极宫里,皇恩远比家世重要,一味要请华妃去,她们也没办法。
病人自然要有病人的样子,春末初夏的夜里,华妃上辇还配了秋日的披风,不住轻咳,面色恹恹,仿佛马上就要不成事一般。
然而这也不全是装出来的,步辇悠悠,她的心也七上八下,颤得厉害,这件事固然是她不对,然而她手里也不是没有更大的筹码,央求贵妃和解。
以她对皇后的了解,今夜大皇子,或者说是中山王成婚,必然是要做些准备,贵妃不论喜不喜欢皇帝,她都是依附君王的宠爱才有今日地位,若圣上不在,肚子里那团肉也算不得什么。
若是这时节用圣上的事情转移注意,或许贵妃暂且就不会追究。
郑观音的昭阳殿无论圣上来与不来,都时常挂着廊灯照明,殿内效仿古韵,用明灯千盏的铜灯,辉煌如昼,光线衬得正坐殿中的贵妃愈发美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