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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3节(第11601-11650行) (233/236)

王会长欣赏酸诗里的才气,王小姐欣赏捧画人的容貌。主人后来万分庆幸,说自己生了一张好皮相,才不至于孤苦终老。

然而我们江湖剑客的身份还是在救王家人时暴露。王会长引狼入室,气得差点中风,被主人磨上三个月,也可能是被那张脸晃晕了眼,总算松口许了亲。

王会长舍不得女儿远嫁,我们就在莆州城不远的乡下买了一座小院,定居下来。王小姐带着厚厚的十里红妆嫁给穷小子,做了沈夫人。

夫人厨艺好、又很有经商的天分,还爱种花。小院子里栽种了很多花木,莆州地处西南,一年四季都能看到不同种类的花,一簇一簇,漂亮极了。

我还多了两个小主人,大公子同主人很像,只是跳脱的性子像夫人;阿柠则是上天赐给我们的小公主,比起调皮的大公子,阿柠又乖又懂事,会用杏眼一眨不眨地看着你,经常要抱。

她同主人长得也极像,可又似有若无带着夫人的影子,比如,母女两个,都特别爱在夜晚纳凉时,听他讲些江湖上的故事。

那孩子直到五岁,仍是经常赖在两人怀里,连路都很少走。主人对着她和她母亲,总是有用不完的耐心,往往一句话不到,便已笑出声。

那些日子的每一天,如今回想起来,都带着阿柠无忧无虑的笑声,宁和安静。我也觉得踏实,每一天只想着院中的花木该浇水、晚饭做些什么、阿柠又长高了需得换一身漂亮的衣服。

青睚剑上的血,仿佛已隔了厚厚的纱,在记忆中几乎快被掩埋。

阿柠才几岁时,主人就开始为日后旁人娶走这丫头而烦心。这时,夫人总要笑着拿那些酸诗来打趣,说女儿必定像她一样,被个花言巧语的小白脸坏蛋骗走,让他早早接受现实。

主人就会骄傲又自信地说,这世上能骗到他的人会有,但能打赢他的可没有。

夫人真切地担心起来:“那咱们阿柠岂非嫁不出去了?”

我记得那时听到的是——

“嫁不出去就嫁不出,等阿楼大了离开家,你我就这样看顾她一辈子,也挺好。”

可是,这句话没能实现。沈夫人不仅没能活到看顾阿柠一辈子,甚至都等不到阿楼长大离开家。

剑圣年少时不肯将天下仇家放在眼中,却不知自己有一日会有妻有子,以一种极端惨烈的方式记下了仇家的名字。

夫人的伤口侵入很厉害的毒,我永远也忘不掉,那日年轻的剑圣出去一夜,天刚擦亮时进屋,身上浓重的血气熏得我都要作呕。

阿柠懂事地不哭出声,眼泪却止不住,阿楼也跪在床边不肯动,倔得很。

或许兄妹俩也知道,那就是最后一面。虽然阿柠认真地和我们说,一定要将她娘亲带回去。

沈夫人留下的最后的话是:“就是可怜咱们的女儿,她才那么小,就没有了母亲。你得答应我,要照顾好阿楼和阿柠。”

爱听他讲江湖事的那个姑娘,最后死在了他的怀里。

他抱着人痴坐一夜,我叫也听不见。

天亮时,他带着心爱的姑娘回家。一路上,他沉默地没有说过一句话,眼中也看不到任何一个人。

若不是阿柠差点死掉,我以为主人会这么沉默下去。

他选了很久,最后选在南疆桐湖镇外,一个远离江湖又山明水秀的地方,很适宜栽种各种花,离我们曾经的家不算太远,又不会近到能与王家人往来。

我们不会遇见任何旧人、旧事。

那是彻底息剑的开端,江湖上还以为剑圣不可能真的放下青睚剑,过几年就会重新回来。

可我知道不会了,他已经再也没有拿剑的兴致,或者说,他失去了对世上事物的一切兴致。当年他失去对江湖的兴致,有人将他拉入另一段纯净快乐的日子,但如今这些灰暗再也无法结束。

阿柠渐渐长大,厨艺也很好,也很活泼,数算像她母亲那样出众,就连武学的资质也很像。

主人非常宠她,甚至有意放任她武学不精。或许是因为失去了一个姑娘,所以对他的小姑娘更加手足无措,不知道该怎样保护。

和阿楼不同,对待阿柠他总是很矛盾。既恨不得织一张大网,就让他的小姑娘一辈子快快活活生活在远离江湖的这一方小天地,哪里也不去;又看着阿柠自己一日日苦练剑术、对武林的憧憬一日大过一日,深知她有着莫名奇妙的执着。

随着阿柠长开,主人开始愈发忌讳提他从前的江湖事,不愿听阿柠问起,我也不敢多说。

他这些年老得很快,两鬓染上白,唇边没有一丝笑意,除了那些花和海棠树,对任何事都无所谓,衣着普通。他曾经最爱干净,总是要一尘不染,让妻子每日都得帮他特意把衣服打理得妥妥当当,花上不少世间。

阿柠成了他在这世间最珍惜的宝贝,主人将她保护得很好,她从小到大一直保持着阳光活泼,干净如同明亮剔透的水晶。

可是阿柠还是走了,她嫁人的前一晚,虽然已经长成个大姑娘,仍旧像小时候那样跑过来抱着我哭,叫我“姑姑,阿罗姑姑。”

我的心都要被她的泪浸透了,我从没有那样难受过。

我们的小姑娘,从小捧在手心里的小公主,也要离开了。

主人心中的伤痛比我还要重上十倍。

风月门的掌门前来观礼,他擅画花鸟,听闻主人喜好养花,便将自己的花鸟得意作送为贺礼。可他哪里知道,这些花再好,此后也不会有人费心栽了,因为夜中纳凉赏花的那两个姑娘,他都已经失去了。

阿柠出嫁时穿的那身裙子,比最热烈的海棠还要更红更艳,是这世上最美的新娘子。

他在树下喝了一宿的酒,喝到最后眼都花了,手也握不稳酒壶,像是老了十岁,已经是一个无法忽视老态的老人,再看不出一丝当年意气风发的影子。

他握着酒,顽固地问我,又仿佛是在问自己,声音被夜风打得不稳,空洞得仿佛一触就碎的脆弱薄冰,却又透出一股急切来。

“阿柠是嫁给自己心上人了对不对?柳燕行的病治好了,是吗?”

那是时隔十几年,我再次见到他惶然无助的样子。我知道他在担心什么,所以告诉他:“对,阿柠嫁给了心上人,柳燕行也能陪她到老,不会像她母亲那样太早离开。她一定会快乐地过好这一生,咱们已经可以放心了。”

“是吗?”年迈的剑圣于是放下了酒壶,伤心中却又有着一些宽慰与解脱。

“那就好。”

他就那样靠着海棠树昏睡过去,终于卸下了自妻子离世就压在心上的担子,可以在梦中没有挂碍地同妻子说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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