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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节(第2401-2450行) (49/132)

于是只得道:“一则因为才人是侍奉我父皇之人,辈分长于我、尊于我,我行这礼数,乃是份所当为;二则,才人适才言语坦然爽利,洒脱之处,也令夭夭十分心折。”

武媚掩住口,笑容极是灿烂,道:“公主过誉了,我哪里有那么好?”顿了顿,又道:“只是媚娘还有一事不明,却不知当讲还是不当讲?”

我心里略略一紧,道:“才人但说无妨。”

武媚点了点头,唇边笑意不减,望着我的眼神却锐利起来,道:“公主是吴王殿下的胞妹,若是将此事回禀给皇上知晓,乃是对吴王有百利而无一害之事,却不知公主……”

我听她如此问,不由笑了笑,知她心里还是不信我,不过这反倒比方才更令我安心一些,遂道:“有百利而无一害?才人可莫说笑了。休说长孙一脉势大、父皇宠爱太子,便说我手上毫无证据,便去编排太子的不是,这等罪名,可也不是我和我三哥承受得起的。”

武媚眼神微动,不知在想些什么,面上却是笑了开来,站起身又冲我福了一福,道:“如此便多谢公主了。日后若有需要之时,只消吩咐一声便好。能为公主稍尽绵薄,媚娘亦是不胜之喜。”

我也起身还礼,道:“才人多礼了,夭夭万万当不得的。”

武媚笑了笑,也不再说什么,当下便告辞了。

她离开之后,我重新坐回椅子里,方觉松了口气,跟未来女皇这样对话,可还真不是一般的累。

流觞沉默地站在一旁,一双黑眸虽看似冷漠,望过来时却总是隐含暖意。她并没有对方才我和武媚的交谈表现出丝毫惊讶之意,只是始终那般笔直地站着,却丝毫掩不住周身的锋芒,连方才武媚都扭头看了她好几眼。

我越看她,越觉她与“皇宫”这两个字格格不入,不由道:“流觞,若是……若是我还你自由之身,放你离开此处,去外面的广阔天地生活,可好?”

流觞猛地抬眼望向我,声音里有微不可察的一丝颤抖,道:“公主,流觞……流觞可是有哪处做错了,惹公主不高兴了么?”

我一愣,忙道:“没有没有,绝无此事。我只是举得宫廷险恶,能早些离开,便早些离开得好。难道你不愿意么?”

流觞沉默半晌,黑眸一直凝视着我,道:“既是险恶之地,那公主又为何不早图脱身之计?”

我滞了一滞,苦笑道:“若是我要脱身,那恐怕是难上加难。更何况,便算真的出去了,我身无长物,又无一技傍身,免不了会冻馁而死。眼下能做的,也只能尽快安排几个亲厚之人先离开了。”

更何况,我心知,李治登位后不久,便会寻个“谋反”的罪名,把高阳和房氏一脉尽皆处死。若不及早筹谋对策,便会大事不妙。而这些,却是我无法说出口的。

流觞听到“亲厚之人”几个字,眼睛亮了亮,沉默半晌,低声道:“既是如此,流觞便更加不能留公主一人身处险地。公主日后切莫再提此事了,流觞不愿。”

我闻言,心下一叹,当时只觉感动莫名,也就暂时作罢了。却没料到,此时的决断,却已为日后令我痛悔一生的一桩大错埋下了祸根。

小憩了一会儿,我便拜别韦贵妃,回到了房府。

丹青去准备茶点,采绿服侍着我更衣。刚脱下外裙,便听“当”的一声响,似是有什么东西掉在了地上。

采绿连忙捡了起来,看了看,皱起眉,道:“魏元?魏元是何人?”

我闻言心中一动,瞥了一眼,却见正是那个从骸骨身上拿到的铁片,这两天睡下时都是和衣而卧,一时竟是忘了这东西了。

我道:“拿过来我看看。”采绿依言递了过来,我接过来一看,只见巴掌大一块黑沉沉的铁片,有些压手,难得的是,那人的尸首都化成了白骨,这铁片却不见半点锈迹,可见是经过烈火百炼的上等精铁。铁片上面刻的密密麻麻的小字,打眼看去,竟全是一模一样的一句话,不知刻了几千几万遍。

那句话是:魏元害我。

我本以为这铁片上的文字多少也会透露一些那具骸骨的身份,未料,却只是这么没头没尾的一句话,魏元,魏元是谁?那具骸骨的真身,又是谁?

我隐隐觉得,此事并不像表面看来这般简单。

看来,该是挑个时候,命人再去暗暗探访一下那具骸骨了,看看能不能从尸骨之上再探出什么蛛丝马迹来。

当下,我叮嘱采绿莫要将这铁片之事说出去,又亲手把它锁在了匣子里,埋在橱子里一叠一叠衣服的最下面,才稍稍安心。

又过了几日,我还未思量好到底要不要将铁片之事告诉李恪,李恪便来向我道别,第二天,便回封地去了。

而令我始料未及的事,他走的时候,也带走了水墨。

我不清楚他心里是怎么想的,但没了水墨在身边,我心中感觉倒颇是复杂,只是觉得,身边和李恪有关系的最后一个人,也离开了。

采绿倒是挺平静,与往日没什么两样。我原还担心她会伤怀张铎的离去,现下看来,莫不是只是小女孩怀春,一时意动而已?

日子就这般平静地流淌而去,又过了一段时间,大约到了九月底,房府里忽然传出了喜讯:房遗直的如夫人湘涵有喜了。

房玄龄和卢氏老怀大畅,朝中文武都有礼送来,连李世民也颁下了赏赐,各种安胎补品和药材流水价送往房遗直所居的无心斋,还派沈全亲自过来宣旨,道是“功臣添丁,朕也沾沾喜气”。

由于是李世民颁旨,房家阖府上下自然都得出来接旨,包括我在内。接了旨,房玄龄又把沈全请到了正厅喝茶。

茶过一半,沈全放下茶盏,看了看我,笑道:“其实,陛下还让奴才带了句话过来。陛下和贵妃娘娘,都巴望着早一日抱到外孙呢。”

此言一出,屋里气氛瞬间变得有些微妙,房玄龄和卢氏脸上的笑容有点僵,房遗直似笑非笑,房遗爱则拿起手边茶盏,一口一口地大口喝茶。

沈全是老人精了,自然觉察到不寻常,微微挑了挑眉毛,方欲开口,我却微微低头,作出羞赧之态,把话头接了过来:“父皇真是的,这等话,怎好叫沈公公你传过来?”

一旁房玄龄听了,连忙接了话茬就开始打哈哈,沈全也不好再说什么,总算是把话题又扯了开去。

茶毕,送走了沈全,我也告了罪,起身离开了。

当晚,房玄龄决定举行家宴,庆祝府里添丁。毕竟这么多年来,房玄龄从未纳妾,两个大儿子均无所出,小儿子年龄又太小,府上人丁单薄,此次湘涵有孕,那自是府里一等一的大喜事。

我却不过礼数,自然也是去了。房玄龄为我安排了最尊的位置,我知晓他尽人臣礼数的意思,也没有推辞,便落座了,却又招来房遗爱的一瞪。

湘涵也出席了,腰肢依旧纤细,还没有显出来孕象,只是面色红润,满脸的喜气,眉宇间少了几分平日的怯懦,看向房遗直时,眼波欲流,深情无比。

房遗直似乎也很是高兴,一杯一杯不停地喝酒。

席至一半,我便觉有些气闷了,索性便起身道:“司空大人,夫人,夭夭实在有些不胜酒力,这便想回去先歇下了,失礼之处还请恕罪。”

房玄龄忙起身行礼道:“公主言重了。可叫遗爱送您回去?”

我看了看房遗爱,他正闷头吃着东西,似乎半点也没听到房玄龄的提议;又转回头去看看房玄龄眼里的希冀,我微微叹了口气,道:“如此也……”

然而,一个“好”字还没说出口,却听那边厢响起个声音,似还微带了醉意,道:“爹,遗爱他早就醉了,指不定待会儿还得叫人抬回去,还是遗直送公主回去吧。”

竟是房遗直。

我和房玄龄同时向他看过去,房遗爱也蓦然抬起头,看了他哥一眼,又看向我,眼中飞快滑过一丝怒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