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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节(第1651-1700行) (34/132)
我凝视着他的面容,有那么一瞬,几乎觉得这便是真正的佛陀了,那张完美的俊脸,似乎永远都不会出现哪怕一丝一毫属于人间的表情。
我心下阵阵钝痛,手攥成拳,指甲深深刺入掌心里,轻声道:“辩机,你……你想不想知道……想不想知道……”
——那个令我堕入了勘不破的情障的人,是谁?
然而,我终究还是没有把这句话问出口。
辩机微微皱眉,问道:“我想不想知道什么?”
我深深吸了口气,微微摇头,苦笑道:“并没有什么。你便当做……是我忽然发了癔症,胡言乱语罢了。”
辩机眉头蹙得更深,却终究是没有再问下去。
远处传来了脚步声和悟空隐隐的道谢声,我知道,该是分别的时刻了,勉强压下情绪,道:“既然你这么想离开,那我也便不留你了,路上……小心。”
辩机深深合十一礼,道:“女施主救命之恩,小僧没齿不忘,回去之后,当日日为女施主焚香祝祷,祈求女施主身体康健,平安喜乐。”
我只是苦笑,日日为我祝祷?眼前虽是良人,却终非良配,恨不相逢未嫁时,我又如何能够平安喜乐?
却原来,我比想象中更为贪心,与他相处了这月余,想要的便更多了,当初大言不惭,说什么“虽是求而不得,但只要那人一直在我心中,可以令我时常这般默默地怀想,我便也足够平安喜乐了”——那般心境,终究是再也回不去了。
我低声道:“那只小螳螂,我会一直一直贴身放着,必不致令它有半点损伤。”
辩机顿了顿,纤长的睫毛垂下,遮住了眼睛,半晌无言,只是又合十行了一礼。
丹青和悟空已经回来了。丹青扫了一眼我和辩机,开口道:“小姐,想必两位师父还不识得庄里的路吧?不如咱们再送他们到庄门口去……”
然而他话音未落,悟空便乐呵呵地开口了,笑道:“两位施主尽管放心,小僧认路,小僧认得路的。”
辩机也点头道:“不敢再劳烦女施主带路了,两位施主这便回去吧。”
丹青看了看我,不再说话了。
我转过身,不再看他们,只淡淡道:“既是如此,那夭夭便不送了,咱们就此别过,两位师父慢走。”
言毕,我便加快脚步,向着来时路匆匆走去,不敢回头再看一眼。
那日午膳之后,我便回了房府。房府上至房玄龄父子,下至丫鬟奴仆,一齐在府门口迎接我。我抚了抚额角,叹了口气,连忙下了马车,快步走过去,亲自搀起房玄龄,嗔道:“司空大人真是的,这般兴师动众,可教夭夭怎么是好?”
房玄龄躬身一礼,笑道:“公主归来,臣率阖府上下迎接,此乃礼数,万不可有失啊。”
我笑着摇了摇头,又对一旁房遗爱和房遗直笑道:“驸马,房大公子,两月不见,可别来无恙?”
房遗直嘴角始终含着得体的笑容,房遗爱却是轻轻皱眉看着我,虽是有些愠怒的神态,脸色却是红红的。两人一同躬身道:“谢公主关心,臣无恙。”
我点了点头,瞥眼见到房遗直身后站着个少妇打扮的美貌女子,着一袭雪纱罩银红缎绣芙蓉秋草的裙子,珠环翠绕,颇是华贵。见我望过来,她略略瑟缩了一下,屈膝行了个礼。
我觉得这人很有些面熟,却一时想不起来在何处见过,遂问道:“这位夫人看起来很是面善啊,可曾与本宫见过么?”
房遗直在旁闻言,看了我一眼,轻轻皱了皱眉头。
那女子又是一礼,声音婉转,却低如蚊蚋,道:“婢妾……婢妾湘涵,确是……确是见过公主的。”
我恍然,原来是房大少那位如夫人啊,于是和蔼地笑着冲她点了点头,一面道:“咱们大伙儿还在这处呆着做什么,且都进府吧。”
房玄龄与我并肩走在最前面,我道:“司空大人,却不知婆婆她何时回来?”
房玄龄笑道:“谢公主垂询。拙荆过两日便能回来了。”顿了顿,又看了我一眼,笑得更加开怀,道:“臣倒还忘了告诉公主一个好消息,今日上午,还未到辰时,吴王的人便进了长安城,已经递了话过来,说是晚膳之前,吴王便能进城,来看望公主了。”
我闻言,只觉一股暖暖的喜悦从心底一直蔓延上来,传遍全身,那种混了孺慕之情和依恋倾慕的浓厚情感,顿时便令我浑身都舒畅了。只是不知,这是属于高阳公主那残存的一点点意识,还是我自己的。
我喜道:“司空大人可不是诳我?待会儿便真能见到我三哥了么?”
房玄龄点头笑道:“臣万万不敢欺瞒公主,难得今日公主和吴王一同回来,臣早已叫他们备下了盛筵,准备替您二位接风呢。”
于是,接下来将近一个多时辰的时间里,我便一直心焦地在正厅里坐着,等待着李恪的到来。
对我来说,那位吴王,确然是素未谋面,然而我的记忆里却早已有了他的影子,他的音容笑貌也深深刻在我的脑海里,这不能不说是一桩十分奇妙的事。
而心里的那种焦灼、期盼和喜悦,虽然并不同于我见到辩机时的那种感觉,却也并不亚于它。那种浓浓的小妹对兄长的依恋之情,或是稍稍混了一些暧昧复杂的情愫,都令我一刻也平静不下来。
我便这般胡思乱想着,直到那个裹挟着一身征尘,戎装都未及解下的身影出现在门口。
“夭夭,三哥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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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水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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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夭夭,三哥回来了!”
清朗好听的声音含着笑意自门边传来,我猛地回过头去,就见到他立在门口,身上的明光铠尚带着未及洗去的蒙蒙征尘,右手里托着的赤缨兜鍪色泽沉暗,似乎还沾染了深褐色的血迹。
还是记忆里那张英气逼人的脸庞,只是较之几年之前,玉马金堂清流赋诗的年少风华,已和风烟万里的金戈铁马糅合在了一起,竟隐隐有几分渊停岳峙之象。
我站起身来,又是喜悦又是激动,快步走到门边,伸手在他胸前的护心镜上拍了一下,佯怒道:“三哥也不先去沐浴了再来看我,瞧这一身汗臭味!”
虽然确是第一次见面,但那种血浓于水的亲情和依恋的情愫都自然而然地在胸中氤氲开来,似乎一切都是早就注定了的,每一个动作,说出口的每一个字,都那般亲切而熟稔,而我心里却并不惊讶。
李恪哈哈大笑,伸手在我颊上拍了拍,扭头对身边人道:“瞧瞧这妮子,这么些年不见,看着是长成大姑娘了,其实还是没改那孩子心性。”
他身旁那人是随他多年的心腹,亦是他帐下的长史张铎,也是旧识。
我撇了撇嘴,冲张铎笑道:“也罢,张将军却给评评理,这人脏手,把我难得擦一回的榴花粉都污了,还说我孩子气呢。”
张铎性子和流觞有些像,也是冷眉冷眼冷面,不苟言笑的,只是王爷问话,却不好不理,只得拱手道:“公主和王爷兄妹之情不减当年,着实令人欣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