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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节(第1751-1800行) (36/55)

……

自从父亲归来后,我们的茅屋就笼罩在一片恐怖之中。半夜里狗一叫,准有人盯在小茅屋旁边。我曾蹑手蹑脚走出去,结果看到了漆黑中闪动的烟头。大青吓得一声不吭——它刚才鼓起勇气报告了一声,这会儿趴在那儿,屏息静气。我想它像我一样,一颗心扑扑乱跳……不一定什么时候就有个背枪的人踢门,他们喝斥着,狼一样的目光在脸上划过,像棘尖刺人一样疼。

外祖母总是迎在前边,她在不自觉地用身躯护住全家。那些凶暴的家伙伸开胳膊推搡,外祖母矮小瘦弱的身体一下就给推个踉跄。我握紧了拳头,母亲拉住了我。她一声声叫着他们,那是想平息对方的怒气。他们不停地盘问:来了什么人?到没到过远处?这些天又干什么了?母亲一一代答,他们说不行。他要父亲亲自来答。父亲正病着,这时弯着身子过来,艰难地答了。他的额头不止一次被他们点来点去。

来人每一次都带着生锈的、卸下来的枪刺。

我们在夜晚没有了一点声音。全家的呼吸都轻轻的。风在丛林中穿过,它拨动的每一片树叶的响声都听得清清楚楚。

一只柳莺在枝桠上弄出细小的响动,接着是一滴露珠跌落下来。小得像刺猬一样的四蹄动物一溜烟地从窗下跑过,它那急促而收敛的脚步让人分外悲凉。

我睡不着,又不敢用力翻身。我只好听着夜声、听着全家人的呼吸。父亲咳了一声,他的胆子多大……在这一个月里,他已经被十几次押走。有时他一连几天不回,母亲出去找他,回来时领着个血迹斑斑的人……多么深重的罪孽,无法探究无法思索的罪孽。

在这样的日子里,我有时一连几天说不出几句话。在学校,我不敢正视同学和老师的目光。我回避一切询问的、敌视的、嘲弄的、不解的……花花色色的目光。我只希望黑夜快快来临,那样我可以沉浸在想象的、一个人的世界里。

当老爷爷默默出逃,死在荒路上之后,真正的灾难降临了。我们家再也没有了一位老爷爷的照料和恩护,没有了他熟悉的脚步声、他呼唤我们吃饭的声音、他与大青对话的声音,这儿成了死寂的世界。茅屋空旷了许多,也冷清了许多,好像随时都有被什么给碾碎的危难。大青真的哭了:我有一次蹲在院里,听到身后有什么哼了一声,一回头,见它卧在那儿,垂着头,眼里闪着泪花……我捧起它的脸,泪水哗哗落下。

白天,只要父亲一回来,我就跑到了丛林中,爬到一个茂密的枝桠上,让身体隐在其间。我害怕、自卑、羞愧、梦想,更多的还是渴望……渴望像别人一样无拘无束地谈吐,畅声大笑或交谈……我整整好几个月没有连贯地、大声地说过话了。自从老爷爷逝去之后,我就没有好好说过什么——我甚至没有说话。我大约只用点头、用眼神表达着意思。好像家里人大抵都是这样。

我可以一整天盯着大树上的裂纹、地上的小甲虫、飘落的叶子。我心里这时涌起了滔滔话语,叙说不停,一直到口干舌燥才怏怏回返。这时天就要黑了,林子里的老野鸡不停地啼叫。我小心地走出丛林,走回我们的茅屋——那个小小的、屋顶像铅一样黑的茅屋,这时被暮霭压得喘不过气来,它悄无声息……我每一次跨进小院都有点战战兢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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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这一次注意到大青的脸色异样——它像人一样无法隐藏自己的心情。

屋里,所有人都一声不吭坐着。我觉得空气中有一种瓷器被粉碎那一刻的尖利的声音——我知道空气中只要出现这种声音,大难就要降临了。

我靠紧了外祖母。她伸手抚弄了一下我的头发。我等待着可怕的消息。这时父亲低低地、恶毒地咒骂了一声。母亲忍不住,擦起了眼睛。我不得不开口问一句:"怎么了啊?出了什么事啊?"

外祖母把我搂到怀中,继续抚弄我的头发。

母亲抢答:"什么也没有,没有——你吃饭吧……"

我不信。但后来大家都坐到饭桌前了。什么也咽不下。父亲吃得最多,他好像与往日没有什么区别。

第二天,外祖母说要领我到林子里拣干柴采蘑菇。我当然高兴。这已经是很久没有做过的事儿了,这要专门让两个人去林子里,太奢侈了。自从父亲归来,我们就没有好好地到林子里采过蘑菇和浆果,外祖母也没有再做蜜膏……

这一天到了中午外祖母还不想回家。我们不知不觉走向了丛林深处。我召唤只顾低头干活的外祖母:该回家吃饭了。

可她说:就在这儿吃,你看我带了午饭呢。这可是从未有过的事儿——在林子里吃饭!我们的茅屋就在丛林中,离这儿并不太远啊!不管怎么说这太让我兴奋了,我抱住了外祖母。

那顿午饭我真难忘。有咸鱼块、锅饼、米粥,还有一大堆水果——有带来的,也有随手在丛林中采的野果……

天快黑了,外祖母一点也不急着走。我提醒她:天完全黑下来时就没法走出丛林了。她说不要紧、不要紧。我们往回走时天已经黑透了,结果我们在归路上差一点迷路。收获是足够多的了:一大捆干柴,一大口袋蘑菇。

进院门时大约是夜里八九点钟了。小院静得可怕。我抛下柴捆就奔屋子,外祖母小声叮嘱:慢点,慢点。

门没有关,虚掩着。原来爸爸妈妈都没有睡,他们坐在炕边,像在凝视黑夜。他们故意不点灯。他们在等我和外祖母吗?

"妈妈妈妈……"

妈妈一声不吭。我去扯她的手,发现这手冰凉僵硬。我拥她一下,她搂住了我。

一滴滴眼泪落到我的脸上。我害怕了。

那个夜晚多静啊!

不知怎么熬到了天亮。我醒来了,好像突然觉得院子里缺少了什么。啊,是缺少大青的声音,是它一扭一扭在屋内跑动的样子!我一冲跃到院角,那儿有它的小窝……小窝空了!

"大青!大青!"

父亲和母亲,还有外祖母都站在了门口。

"大青呢?!"

母亲看看父亲,父亲沉沉地哼一声:"跑了!"

母亲转过身,回屋了。

我四下寻找,后来发现院子有些不对劲儿:铺上了一层洁净的沙子。而这在过去,只有下过大雨之后才铺这样的沙子,那都是老爷爷亲手去做……我一声声呼喊大青。没有任何回应。

我这时看出来,我们的院子好像被铲过,然后又铺了沙子……我只觉得身上燃得像炭一样,就快支持不住了。我似乎明白了什么。

……事情又过了很久我才弄清全部缘由。

原来那些来我们家的人早就恨着大青了。他们说:它咬人,必须宰掉。母亲不知赔了多少礼,说它是多么懂事的一条狗;它从不咬人;而且住在荒原上不比住在村落的人家,离了狗是不行的。他们不睬。又过了几天,来了通知说:你们在三天之内必须把它杀了;如果第三天还不杀,会有人替你们做。凶狠的家伙害怕我们把大青送走,就强调:必须见到狗尸才算数……三天过去了。我跟外祖母到丛林中去的那一天,是第四天。

院子被大青的血溅红了。刽子手离开后,父亲把血迹刮去,又担来了沙土……那时母亲已经起不来了。

在我眼里,大青是个小妹妹或小弟弟,它与我们情同手足。它知道的茅屋的故事太多了,它到后来深深地沉浸在茅屋悲惨无告的气氛中,几乎一年里没有真正欢跳过。

有人竟然杀死了一个儿童般纯稚的大青。

从此我永远也不会相信这个世界了。它必遭恶报、那恶报将是可怕的。

妈妈和外祖母头上的白发飞快生出。不久,外祖母就病逝了……

我再没有一个独特的对话者,只好更加沉默。我回避着,逃窜着,躲开所有人。最好的去处就是黑夜的梦想,是一个人的丛林深处。我在自我的世界中喃喃,我渴求,我追忆,我仇视着、爱着。

在善良无欺的、贫穷如洗的农民面前,我羞愧难耐。在那些流浪汉面前,我感到了煎熬。我不敢长久地去看洁白的小羊、聪慧的小狗与和顺光滑的鸽子……因为我不敢想它们的结局。我一生都因为不能挽救善良的弱者而愧疚。我知道这种愧疚已经构成了我的性质,我正忍受着无所不在的戕害。

这就是我的世界,自己的世界。谁来这个世界的边缘与我对话?没有,这儿永远只是我自己的呼吸之声——时而急促时而平静……而在我的对面,在那个肮脏的污团中,一些满是油迹的脸大仰着,埋怨我"骄傲了"!我岂止是骄傲。

……

追求高贵的时刻来到了。我将永远骄傲着。是的,我开始直接说出我对你们的藐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