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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9节(第7401-7450行) (149/419)

戒日王连滚带爬跑上来几步,抓住黄铜签,劈手刺了出去。那刺客身在半空,无处借力,手中短刃格挡,仍然晚了一步,“噗”的一声铜签刺中肩头。刺客勃然大怒,挥舞短刃,身子拧动,仿佛车轮般劈砍而来。戒日王把铜签当作长剑,格挡,击刺,二人猛烈地搏杀。

正厮杀中,“嚓”的一声,铜签被斩断。刺客大喜,没想到玄奘又拔下一根铜签扔了过来:“陛下,接住!”

戒日王接在手中,没几个回合,铜签又被斩断。这时玄奘又喊:“陛下,接住!”

玄奘又扔过来一物,戒日王以为是铜签,伸手一接,险些把手腕压断,他急忙两只手托着往前一送。那刺客也以为是铜签,劈手就是一刀,没想到“当”的一声巨响,冷水浇头。刺客还没搞明白怎么回事,眼前出现一团巨大的阴影,“咚”的一声砸在他脑门。刺客翻身栽倒,昏迷不醒。

那东西叮叮咣咣一路响着滚下了台阶,竟然是浴佛用的铜盆。这玩意儿足足有二十多斤,也不知玄奘怎么给抱过来的。戒日王惊魂甫定,将刺客手中的短刃拿走,苦笑道:“法师,朕第一次觉得兵器没有佛器好用。”

玄奘也哑然失笑。这时,婆尼率领侍卫们才挤了过来,将刺客五花大绑。戒日王交代:“带他到会场,弄醒他。朕要亲自审问。”

会场上,烧毁的佛殿前,刺客五花大绑,跪在空地上,脑门上鼓着好大的包,看起来异常狰狞。周围王宫侍卫全面戒严,弓上弦刀出鞘,将刺客与人群隔绝开来。

戒日王重新沐浴更衣之后,带着玄奘和各国国王、重臣、各界贤达来到会场,升上王座。众人也纷纷坐下。戒日王脸色阴沉地望着刺客:“为何要刺杀朕?”

那刺客低头不语。

戒日王道:“是朕德行有亏,还是与你有私仇?你尽管说来。今日当着诸王和众大德的面,只要朕有对不住你的地方,朕保证还你公正!”

那刺客有些动容,低声道:“陛下对臣民一视同仁,帝国上下都受到您的恩德,并不曾辜负我。”

“那你为何刺杀朕?”戒日王道。

刺客沉默片刻:“是小人愚昧狂妄,听信了外道的蛊惑,收了他们的钱物,才来刺杀陛下。”

围观者顿时哗然,所有人都知道,一场风暴在所难免了。刺杀天竺最具权势的帝王,注定将血流成河。

戒日王继续问:“外道为何会刺杀朕?”

刺客道:“因为陛下您召集诸国的国王、大臣和高僧大德,耗尽了国库来供养僧人,铸造佛像。外道们怨声载道,都认为您彻底遗弃了他们。最近波斯人入寇五河地,边境不稳,外道们认为机会到来,他们先是纵火焚烧了佛殿,让百姓认为您已经不再被诸神眷顾,随后派我来刺杀您……”

整个人群哗然震骇,事情比所有人预料的还要严重,若果真如此,那将意味着整个戒日帝国的大清洗。因为这件事已经不是单纯的权力之争,而是涉及外族和战争。天竺国自古以来屡屡被外族入侵,两千年前,雅利安人就入侵到恒河流域,并彻底融合进来,建立了种姓制度,事实上连戒日王等诸王也都是雅利安人的后代;一千五百年前,波斯人、马其顿人又相继入侵;贵霜帝国崛起后,同样越过五河地,占领恒河流域;仅仅一百多年前,嚈哒人建立帝国之后,也入侵天竺,打过印度河,占领旁遮普。戒日王的父亲光增王便曾经与嚈哒人作过战。因此天竺人对外族入侵极为敏感。这件事既然涉及了波斯人,那么戒日王无疑占据了道义高地,他想掀起多大的波澜,全凭自己心意。

就在众人内心忐忑之时,戒日王问:“那么,这些外道都是谁?说出来,朕宽恕你。”

众人的心顿时提了起来,所有人都知道,只要刺客随手一指,将不知有多少人人头落地,多少人国破家亡,甚至连在座的十九位国王,也不知道有多少能活着回去。

刺客正要说话,鸠摩罗王突然站了起来:“陛下,本王有几句话,不知该不该讲?”

戒日王似笑非笑地望着他:“你是我最忠实的战友,自然无话不可以谈。”

鸠摩罗王实在不愿在这种场合下与戒日王唱反调。鸠摩罗王是戒日王早期的盟友,三十年前,正是在鸠摩罗王的帮助下,年轻的戒日王才战胜宿敌国王设赏迦王,奠定了一统天竺的根基。戒日王的回报则是,让鸠摩罗王成了整个天竺除自己之外,最强大的王。两人的联盟,正是戒日帝国稳定的基石。可他若不出面,一旦戒日王怒火爆发,挥动屠刀,局面就难以收拾。

鸠摩罗王深深鞠躬:“陛下遭到贼人刺杀,五天竺上下子民无不愤慨,希望将幕后黑手捉拿归案。可是此事牵涉太大,不如请陛下以及十八位国王移驾内殿,大家商议之后再作决断?”

十八位国王和众位大臣齐声附和道:“对对对,鸠摩罗王所言甚是,请陛下移驾。”

“也好,带这个刺客一起去。”戒日王冷冷一笑,站起身径直离去。众位国王哗啦啦地跟着。侍卫们押着刺客跟在后面。

会场周围没有人离去,所有人都焦虑不堪,似乎自己的头上正顶着一团风暴和雷霆。玄奘和众位大德也没有离开,大家默默地坐着,等待这些国王们做出裁决。

过了两个多时辰,人群压抑到了极致之时,戒日王、鸠摩罗王和众国王才回来。一个个脸色都不好看,只有戒日王神采飞扬,径直走到王座上坐下。宰相婆尼捧着一卷贝叶文书,站在他身后。

侍卫们将刺客推到戒日王面前跪下。

戒日王道:“朕以仁德治国,所有国事,从不以个人私怨为重。今日这刺客受人蛊惑,收人钱财,意图刺杀朕。论理,当严惩不贷。但既然朕说过要宽恕他,就不能食言。来人,放了他!”

侍卫们上前割断他的绑绳,刺客连连磕头,千恩万谢,钻进人群跑得无影无踪。

“但是——”戒日王咬牙愤怒,“一个愚昧的莽夫朕可以宽恕,那幕后企图祸乱国家,引波斯人入侵我天竺的元凶首恶却不能宽恕!方才朕与诸王共同审讯刺客,那刺客招供了一个名单,朕将按图索骥,挖出一个个乱党。”

戒日王挥手,婆尼展开贝叶文书,开始念名字,每念出一个名字,就有侍卫上前,从人群中将之捉拿出来,按在地上跪下。刹那间,会场中间跪了上百人,个个都是戒日帝国各王国中权势名望倾重一时之人!

围观的众人一个个脸上色变,婆尼嘴里的音节,仿佛成了索命无常,竟然怎样都念不完。在场的,当即就被捉拿,不在场的,名字一出口,周围的骑兵立刻怀揣王令,奔赴四方,前去各个王国拿人。婆尼这件文书上,竟然整整记载了五百个名字!会场上,直接被锁拿了两百多人,甚至玄奘的旁边,也有一些外道大德被抓。

这两百余人面如死灰,一个个悲苦叫冤,哭号声、哀求声响成了一片。侍卫们拿着皮鞭过去乱抽乱打一通,这些人才闭了嘴,不敢再说。鸠摩罗王等国王都清楚,这是自己和戒日王作的一个交易,只好打碎牙齿往肚子里吞,脸上却都露出义愤填膺的模样,强烈要求戒日王严厉惩罚这些人,统统斩首,家眷贬为贱民。

戒日王满脸不忍:“朕虽然遭到刺杀,但更痛苦的却是内心!你们都是德高望重之人,帝国待你们不薄,五天竺更是生养繁衍你们的土地,你们刺杀朕,朕可以接受,但你们为何要与波斯人勾结,引外族入侵我们的家园和土地?”

囚徒们纷纷叫冤,戒日王一副悲天悯人的神情,摇头叹息:“这些年朕笃信佛法,佛家慈悲,也不愿多造杀孽。你们都是有身份的人,剥夺你们的种姓,将家眷贬为贱民,朕也于心不忍。婆尼,名单前五人,就地斩首。其他人,连同家眷,驱除出境吧!离开这片土地,朕希望你们能想明白,什么是国家,什么是家园!”

囚徒们又开始喊冤,纷纷向自己的国王哀求。诸王把脸别过去,假装没看见。这个名单如何处理,本来就是大家讨价还价商议好的,如今还有什么可以反悔的?

婆尼大吼:“再有喊冤者,投入水牢,慢慢审讯,直到彻底挖出他背后的同党!”

囚徒们一怔,顿时面面相觑,有些人心中当真是委屈至极,却也明白自己已被自己的王放弃了,一旦被单独抓进水牢审讯,只怕结局更加悲惨。想通此关节,大家一个个面如死灰,瘫软在地,谁也不敢再喊冤了。当即被侍卫押走,连同家眷驱除出境。余下五人,被带到会场外,当场斩首。

十八日辩经盛会,就在这阴谋与血腥中落幕。

当晚,玄奘歇在了戒日王的行宫。行宫占地颇大,玄奘独居了一个院落。虽然是临时行宫,建造得也是富丽堂皇。房屋墙壁以竹木编成,用石灰涂饰,刻着精美的佛教壁画,门窗也都绘着各种图案的彩绘。屋顶铺设茅草,然后盖上砖头、木板。至于地面,则用牛粪细细地涂抹均匀,上面撒满鲜花。天竺人认为,这样才最洁净。

推开草叶编织的门,就是青灰色的恒河。明月朗照,恒河流淌,有波光和月光打在玄奘脸上,触之冰冷。玄奘在恒河的月光下打坐,思绪翻腾。

夜一时,院子外响起了杂沓的脚步声,偶尔传来金铁撞击的交鸣。玄奘从深沉的入定中睁开眼,就听见戒日王低声吩咐:“你们就留在这里,朕自己去见法师。”

玄奘急忙起身,推开院门,戒日王带着一群侍卫刚到门前。

戒日王笑道:“还以为要搅扰法师的清梦,不想法师竟然没有休息。”

玄奘也笑了:“恒河月色,细细读之,就仿佛一卷经文。怎么舍得睡?”

戒日王大笑,和玄奘走进房中,在绳床上坐下。玄奘给他倒了一杯甘蔗汁,戒日王有些心绪不宁,握着锡杯,欲言又止。

“陛下可是来说明今日的事情?”玄奘干脆挑明。

戒日王一愣:“法师能猜到?”

“陛下说过,既然要玩,那便玩一场大的。”玄奘默默点头,“贫僧方才也在思考,若是陛下不来说明,贫僧或许就会将它永远埋在心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