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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3节(第3101-3150行) (63/66)
陈光明问:“你母亲的骨灰盒现在在证物室里,我们按照你的要求进行处理。”
听到这个话,向晚意显然有点惊讶,他倏地抬头,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来,良久才干涩地道了声谢。
冬雨越下越大,刑侦大队大楼院的地上一时排水不畅,积水成团,哗哗流淌。大风猛烈吹动窗扇,连接处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呀声。
陈光明缓缓吐了口气,给他递过去一张照片,照片上是松原山野坟场案发现场的那具倒地男尸,问道:“见过这个人吗?”
向晚意只轻轻扫了一眼,便道:“见过。”
陈光明收回照片,曲指叩了叩照片上的男人,道:“这人死了,现场找到了几枚脚印,还在他的指甲缝里找到了部分人体皮屑,脚印分析为一个身高在一百七十五至一百八十公分的成年男性,人体皮屑的DNA分析则进一步明确嫌疑人身份。向晚意,凶手就是你。”
这是肯定的陈述句,向晚意也没否认,干脆利落地承认道:“我小时候跟着父亲来过一次松原山,这条路是我父亲当年带我走过的近路,那时候野坟场里头的坟堆比现在还多,我很害怕不敢从里面过,我爸说没做亏心事,不怕鬼敲门。我印象很深。所以,这一次我目标很明确地直奔松原县松原山,本来我以为野坟场并不会有人出入,可没想到我会遇到一个无赖,那人或许也没有想到会在这种地方见到人,我看见他身上的工作服,知道他是矿上的人,我怕他出去胡乱嚷嚷,把我的行踪给泄露出来,就主动说给他几百块钱,让他去买烟,让他别对外说见过我,我知道这种乌来混混都是靠不住的,我也不过是需要一点时间,只要跑出松原山,你们就算找到这里来,也无济于事了。可谁知道,这人居然心生歹念,嘴里还威胁我,不把钱给全部掏出来,立马送我去见警察,呵呵!我是吓大的?!这种混混我在街头当流浪儿的那几年里,不说遇到一百也有几十个,我会怕他!我拒绝了他。他以为我是软柿子,拿起石头想要吓唬我,可惜啊,没想到,我也会拿起石头砸了他的脑门儿,砰!那个声音之响啊,他自己个儿都吓愣了!直到死之前,还睁着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我。呵呵,所以说啊,人真不能贪心啊,沈家人是这样,他也是这样!”
陈光明心中叹息,这可真小巫见大巫。他继续问:“你原本的逃跑路线是怎样的?”
向晚意道:“原本计划从隆盛村直接去丰盛镇,镇上有直达山城市和荣城市机场的黑车,我和黑车司机已经联系好了,他们会来镇上来接我去荣城机场,到了机场我会先去上海,再从上海直飞德国,当然这是在考虑你们不会在出入境控制我的情况下,如果出入境已经出不去了,我就会选择从陆路走,照样可以到达德国。”
陈光明无不讽刺地道:“你倒是挺有自信心,可是还是太高估自己,也太低估警方了。”
向晚意的眼睫猛地抖了下,一根睫毛落在了他的脸颊上,他的嘴唇蠕动了几下,最后才悲凉地一笑,道:“其实我没有低估你们。我从走出这一步开始,就已经做好了最坏的准备。”
陈光明问:“你对于你策划杀害沈家六口人的犯罪事实,是否承认?”
此时的向晚意就像个普通的年轻人,卸去了所有的骄傲自尊风采,只剩下冷冰冰的一具躯体,他的声音也平静到可怕:“我承认所有犯罪事实。”
陈光明起身将审讯笔录递给他,指着签名处,道:“你自己从头到尾看一遍,没有问题就签个字吧。”
向晚意接过来,看都没看就签上字了。至此,向晚意和丁大国同谋犯罪事实清楚,证据完整,待刑侦大队将所有案卷资料整理完毕后,将会移交人民检察院。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刑事诉讼法》一百六十条规定,公安机关侦查终结的案件,应当做到犯罪事实清楚,证据确实、充分,并且写出起诉意见书,连同案卷材料、证据一并移送同级人民检察院审查决定;同时将案件移送情况告知犯罪嫌疑人及其辩护律师。
当向晚意签下自己名字的最后一笔后,直到此时此刻,他还有些恍惚。总觉得一切是不是一场梦,梦醒了,父亲好好的,母亲也好好的……但理智又告诉他,不是梦。而是现实真的就是这样糟糕且残酷,父亲死了,母亲没了,而他也将走向死亡……也不知过了多久,向晚意的思绪才被另一道声音打断:“对于如何处理你母亲的骨灰盒,你有什么要求吗?”
向晚意缓慢地抬起头,几乎是不假思索地说出口:“能不能葬在我父亲坟墓旁,我已经在那里给她买好了墓地。”
“好,这件事情我们会帮着你处理好。”陈光明爽快地答应了下来,说完他便起身按响了门铃,两个警察走进来将向晚意从铁椅里架起来,他将会被押往看守所羁押,等待着检察机关对他的审判。只是,在即将走出审讯室的那一刻,他忽然双脚一软,像泥鳅一样倏地滑落下去,双眼木然地看向走廊外的倾盆大雨,他感到自己也好似被冰冷的雨水浇透了一般。
陈光明转身走出审讯室,站在走廊上,打开窗户,一阵夹着雨珠的寒风立刻涌入,他抬手抹去脸上的雨水,盯着楼下那辆黑色的警车。向晚意被两个警察架着走出了大楼,被雨水打湿的衣服紧紧贴住他的脊背,勾勒出一段细细的脊骨,竟瘦削得可怜。一个警察已经先一步跨出门,打开车门,向晚意一只脚都抬起来了,却又好似忽然想起来什么事,或者说,下定了什么决心。他猛地挣扎着转身,似乎是知道楼上会有人在注视着他,他果然发现了陈光明,
看向他,冲他喊道:“陈队长!”他一只手扶在车框上,沙哑的声音混在雨声中,有些模糊不清,“麻烦你转告沈明非,我对不起他!”
这话他说了一半,藏了一半,藏起来的那一半他可能永远也不会说出口了。
向晚意的声音在风雨声裹挟着飘了很远,很远,远的以为大家都以为是幻听。可陈光明和老周都知道,他刚才说了什么。对不起?可是,究竟是会谁对不起谁呢?那迟迟等不到的道歉,终究等来了这样一个惨烈的结局。
陈光明没有说话,深深地看了他一眼,然后冲他轻轻颔首,算是答应了他这个请求。
案件结案前,还要经历一段时间枯燥的整理过程,但相比前期的忙碌奔波,大家明显都感到松了口气。陈光明回到办公室的时候,难得听到了几人的笑声。周启贵也回来了,走到陈光明面前,简单汇报了下沈明非的情况。对于沈明非,警方始终是出于保护的目的,没有公开过他的身份,一旦让外界知道他无意间参与了案件,他将会遭受铺天盖地的谩骂,对他而言无疑于凌迟。
第98章
大结局(1)
沈明非的电话来得不出所料,陈光明在办公室里对着电脑正聚精会神地敲打着键盘,时不时瞅一眼手机,终于黑着的屏幕亮了起来,“沈明非”三个字开始跳跃起来。不知是松了口气,还是更加的紧张了,陈光明接通了电话。十分钟之后,陈光明挂断了电话,给范开琼又打过去一个电话,询问了下沈明非的身体状况,得知身体并无大恙的结果后,终于放下点心,又让李侠跟着沈明非一道,在送沈明非去看守所见向晚意的这个来回过程中看好他。
沈明非和李侠走出医院大门,青山看守所距离市区足有四十多公里,光靠两条腿是无论如何也走不过去的。但奈何,沈明非非要走一段路,说是要给向晚意买蜜饯,李侠告诉他看守所不允许带东西进去,可他却两耳不闻,照样坚持步行去蜜饯店。
日间的城市十分繁华,两人并肩走在街道上,一时无言。沈明非抬眼看着往来行人如织。每个人脸上的表情都很鲜活,艳羡、快乐、悲愤……似乎好久都没有静静地观看这个烟火人间了——他看到小孩子站在吹糖人的摊子前挪不动脚,看到家庭妇女为了节省一块钱和摊贩唾沫横飞地砍价,看到路边的算命先生捻着胡须,半闭着眼睛向客人掐指一算……自南而来的阳光从云层中斜着漏下,无数巨大的光柱给所有人都笼上一层朦胧金边,无数声音从四面八方涌来,如潮水般紧紧包裹,恍惚间好似身处流动的画卷。而当他穿过喧闹的人群,那些潮水般的喧嚣便也似上岸后自身上滚落的水珠一样,渐渐远去了。
他记得向晚意为数不多的喜好,爱吃甜,所以才鬼使神差地坚持要去街上买蜜渍栗子。他从未买过这样的零嘴儿,当下在果脯店里挑花了眼,还是老板说,女孩们都爱吃这个,拿来送心上人,准没错儿。
他尴尬地笑了笑,解释了一句不是女孩儿,但是的确是心上人。他看着老板的脸色变幻多彩,但良好的职业素养又让他立刻奉承着,不管男孩儿女孩儿,只要是心上人,送这个都没错。
他于是就笑了,心上人……多甜蜜的称呼。
沈明非心中顿时泛起一股混杂着甜蜜和酸涩的情感,这情感在她胸腔内不断翻滚,沸腾,膨胀,呼之欲出。
可他不能,他没有时间了。
买完后,李侠已经把车开到了店门口,接上他直奔青山看守所。《中华人民共和国看守所条例》第二十八条规定,人犯在羁押期间,经办案机关同意,并经公安机关批准,可以与近亲属通信、会见。所以,在征得陈光明的同意后,沈明非才得以顺利地去看守所与向晚意会面。
青山看守所位于山城市下辖的青山县,看守所建于七十年代,各方面的硬件条件都已经陈旧,灰黑色墙面矗立在荒无人烟的平原上,更添了几分肃穆和森严。
办理完手续,两人在过安检时,不出所料,那包蜜渍栗子被扣下了。沈明非有点遗憾地多看了两眼,心里头难过不已:多想让他吃点甜的啊....
李侠和沈明非一前一后地进了会客室,等待了半个小时,向晚意才姗姗而来。身穿青山看守所号服的向晚意被带进了会客室,第一眼就看见了李侠身边的沈明非。他瞳孔一缩,脸色迅速地暗沉下来,而后垂眸,沉默地面对着两人。
进入看守所的过程让早已当惯了领导秘书的向晚意感到屈辱。入所前,要脱光衣服全身检查,男性隐私毫无尊严地暴露出来,让警察检查,检查结束,还得冲冷水消毒。
在接受检查时,向晚意咬紧牙关,用“老子是打不垮的好汉”来给自己打气。入所后,换上号服和拖鞋,剃了光头,进入了另一个小世界。进到号子里,那个精瘦的号长要求自己坐板背监规。坐板意思是盘腿坐在床板上,他年轻又常年和文字打交道,背诵监规并不是难事。难的是这样的姿势实在是难以维持一个小时以上,为此,那精瘦的汉子找茬般的打了他几拳。他忍不住反抗,却引起以精瘦汉子为头的其余几人的围殴,他们也很有技巧,用枕头隔着殴打,这样不会在他的肌肤上留下淤痕,就是要让他有苦说不出!此时此刻,他才知道自由有多宝贵。
换了号服,剪了短发,向晚意整个人的气质一下子就变了。李侠先开口,简单明了:“沈明非想要见见你,你们只有一个小时的时间,我会在外面等你。”说完就起身,叮嘱着沈明非:“抓紧时间。”
目送着李侠走出去会客室后,两人都沉默了下来,沈明非的目光一寸一寸地描摹着向晚意的轮廓——他其实是个好人,可是现在很多人都觉得他是十恶不赦的坏人了。这就就好像一个坏人偶然间做了一件好事,外人见了,不免十分震撼,纷纷赞扬他浪子回头金不换。但若一个好人做了一件错事,只是结果未能满足旁人的预期,大家便会无比失望,觉得这人怎么这样了?简直自甘堕落了嘛!
“你冷吗?”沈明非忽然开口了,他看了一眼向晚意单薄的号服,起身关了窗户,然后坐回椅子里,像是多年未见的好友一般寒暄了起来:“我在来的路上还去果脯给你买了点蜜渍栗子,我记得你喜欢吃点甜的,可惜这里不允许带进来。”
“我现在.....不爱吃了....”,向晚意定了定神,稍显生疏地道了声谢谢:“我这样对你的家人,你还这样大度,我恐怕无法赎罪,也无以为报了。”
刚堆砌起来的和谐气氛瞬间消散。
沈明非的心一沉,他以前从不会对他如此礼貌地说话,哪一次不是无礼又冷漠,这样子说话,就好像是在……在面对一个陌生人一样。
沈明非才要说话,就见向晚意笑了笑:“我的人,你也看到了,没事的话,你就回去吧,不必再来了。”
见面三分情,不见面……最好不过。本来么,自己就对外宣称和沈家有着深仇大恨,何必非要和被害人家属纠缠不清呢?绕来绕去,反把自己绕进去。
这样的话,这样的笑,让沈明非恍惚觉得又回到半年前两人初见的那一日。不,甚至比当日还多了几分刻意的疏离和冷漠。
沈明非的手一动,手边的水杯便顺势倒在桌面上,温热的水顺着手腕打湿衣袖,他恍若未觉,只微微抬着眼,直直看着他,“你可不可以……不要总是这样拒我于千里之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