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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节(第1201-1250行) (25/50)

窗棂上吹进一股凉风,侯长生嗖嗖地抽了两口气,把被单往上拉了拉。我知道你是听到了些传言,他说,有什么关系呢,让他们传好了,我参没参与,反正又不是他们说了算。我本来是清白的,你却这么哭!幸好是单地方(与村子主居地有段距离的人家),要是住在村里,你把哭让人家听去了,人家还以为我真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呢。

没做就好,我就要你这句话。芦花说着,在侯长生赤裸的上身擦她被泪水打湿的鼻子。

侯长生痒得想笑,但他没有心思笑。他想着另外一件事。他说芦花,你真看见刘海和狗宝跑掉的?

我亲眼看见的,狗宝是翻山跑的,刘海是坐船跑的,听说他们本来打算一起翻山跑,可刘海太肥,爬不动,就冒险从船上走了……可惜大强哥没跑脱。

大强为啥要跑?侯长生说,他跑就等于承认自己有罪。——大强被抓几天了?

芦花说今天是第八天了。

再熬一个星期,他就能出来了。

被县公安局抓去了,他轻轻松松就能出来?

你不懂法律,侯长生说,被关十五天后,还没找到证据,公安局就只能放人了。

芦花恍然大悟:难怪得!听说大强天天跟刑警队的拍桌子,还说要告他们乱抓人。

这事情侯长生也听说过。据说大强把刑警队的一张桌子都拍烂了。大强虽然瘦,却有蛮力,拍烂一张桌子是可能的。

侯长生没对此发表意见,他把手扣起来,圈在脑后。

芦花说长生,我还没想到你这么懂法呢。

她的意思是,既然丈夫这么懂法,想必他就不会去做违法的事吧?

侯长生只在喉咙里嗡了一声,照样没发表意见。

天色亮了许多,河吼的声音也大了许多,好像河吼也像曙光一样是慢慢打开的。

但愿大强哥能放出来,芦花说,要是他真做了那事,被判了刑,秦大娘(大强的母亲)不怄死才怪。当年冉叔叔死在水上,秦大娘就差点怄死了。

大强的父亲冉从华是老船工,二十三年前给一个老板押运生猪的时候,过清溪河下游那段名叫鬼见愁的恶滩,鬼使神差地扳斜了舵,船在石头上撞得稀烂,他自己的头则被撞成了两半。那一年芦花只有八岁,但停放在堂屋里那具残缺不全的尸体,至今还历历在目,至今还让她心悸。秦大娘哭得眼睛出血的惨景,她更是忘不了。

此刻,她颤抖着声音说,长生,今天反正没啥要紧事,你去看看秦大娘吧,把你知道的都告诉她,就说一个星期后,大强就会出来,叫秦大娘不要怄气;要是大强本来没事,秦大娘却怄瞎了眼睛,那就丧天良了。

侯长生说好吧……我也是这么想的。就起来煮猪食,做饭。

芦花是等到饭好了才起来的。以前都是这样。自从嫁给侯长生,特别是生了儿子以后,她就特别能睡。她晚上九点过就上了床,第二天早上,只要侯长生不喊她起来吃饭,她就不知道醒。相反侯长生的瞌睡却很少,往往是过了半夜才上床,次日打早又起来了。他不像别家的男人,自己起床了,也要把老婆儿女喊起来,他只是尽量小声地干活,把早饭弄好了,才叫他们。

村里没有人不说芦花有福。他们说芦花把苦吃够了,又嫁给了自己的哥哥,丈夫亲上加亲地疼她,她咋不该享福呢?

芦花三岁那年,母亲就丢下她跟外地来的一个兰草贩子跑了,是父亲乔铁匠当爹当娘地把她养大。人是长大了,小身材小脸儿长得也很好看,可处处是一副没娘的样子,经常把父亲的衣服罩在身上,衣襟拖到地上当扫把,头发也没怎么梳过,头上就像乱鸡窝。

在她十七岁时,侯长生进了她的家门。

侯长生是她哥哥,但不是亲哥哥。侯长生是被乔铁匠从河边的芦苇丛里捡来的。

如今算来,那已是十四年前的事了。那时候的清溪河,因为县城还没修电站蓄水,远没有现在这么浩大,沿河两岸生满了芦苇。那个寒冷的秋天的清早,乔铁匠在自家门前把炉子生起来,就去河里挑水,满上桶往上爬的时候,他滑了一跤,水桶咕噜噜掉进了河里,幸好水已倒空,桶没沉下去,只是一波一波朝前漾。他急忙用扁担去勾,勾到了一只,另一只被柔软而坚实的白浪打向下游,虽也靠近岸边,却被芦苇丛遮住了。

他跳下石梯,分开芦苇去抓桶。

就在这个时候,他猛然间看到了藏在芦苇深处的人。

芦苇梢很高,里面光线很暗,他分不清面前的人是活人还是死人,只见一个双腿前伸腰背蜷曲的身体。乔铁匠吓得腿打弯,怪腔怪调地问了一声,你是谁?

连续问了三声,都没有回应,他定了定神,凑近了些看。

这是一个双目紧闭的陌生人,二十岁上下,嘴里喷出的白雾证明他在呼吸。这人穿得很破烂,头颅圆滚滚的,头发贴着头皮剪掉了,脑门处露出一块铜钱大小的乳白色伤疤。乔铁匠觉得很蹊跷,这里怎么会出现一个奄奄一息的陌生人?会不会是乞丐呢?多年前,普光镇就是清溪河中游一个小小的水码头,上游的黄金镇、太平镇,下游的清溪场口和宣汉县城,经常都有形形色色的人从此路过,在此下船,乞丐自然也不会少,可他为什么不去镇上乞讨,而躲在兴浪村的芦苇丛里?这里没什么好吃的,连一枚鸟蛋也没有。

看来他不是乞丐……但不管他是什么人,反正是个外地人。自从老婆跟那个兰草贩子跑了,乔铁匠对所有到村里来的外地人都带着戒备。他说他妈的外地人都不是好东西。

他从年轻人身边绕过,去捡他的桶。

把桶提回来的时候,几滴水洒在了年轻人的脸上。

这几滴被秋风吹得咬骨头的水,使意识模糊的年轻人激灵了一下,吃力地睁开了眼睛。

见身旁立着个人,他双手撑地往后退了一步,眼睛死死地盯住乔铁匠的脸。那眼光里带着一股侵略的狠劲。乔铁匠活了四十多岁,从来没看到过这么慑人的眼光。

他甚至觉得自己脸上被那眼光狠狠地抽了一鞭子。

小伙子,他颤声说,你是哪里人?为啥到这里来了?

我的事不用你管,年轻人说。

话很生硬,却软了乔铁匠的心。他本来就是一副豆腐心肠,只是老婆跟那个兰草贩子跑掉之后,他就不敢再怜悯人了。想当初,那贩子每次来兴浪村收货,都做出又累又饿的穷相,别人都不理他,惟乔铁匠给他饭吃,有时还留他在家里过夜,谁知老婆也被勾引走了。可这个年轻人跟那贩子不一样,他都成这个样子了,却不让人管,乔铁匠反而丢不下。

他说小伙子,你躺在这里咋行啊,你这不是在等死吗?

这话说到了年轻人的痛处,他皱了皱眉。

那上头就是我的家,乔铁匠蹲下身说,你要是愿意上去避避寒,喝口水的话……

年轻人又看了一眼乔铁匠,眼光不像开始那么慑人了。之后他低下头,像在思考什么。

乔铁匠没等年轻人同意,就去扶他。年轻人不要他扶,自己站了起来。

两人一前一后进屋的时候,芦花刚刚起床,蓬头垢面地正准备上坡割猪草。乔铁匠对年轻人说,这是我姑娘;又对芦花说,这人是个过路的,渴了,想来找口水喝——你叫啥?

年轻人说我叫侯长生。

芦花看着他圆滚滚的光头,忍住笑,去缸里给侯长生舀水,心想这哪像个过路的,这么冷的天,还穿着单衣,而且衣服裤子都破了,裤子上破出的洞把大腿都露出来了。不过这人长得倒是很漂亮,浓眉大眼的,个子也那么高。

侯长生接了芦花递过来的水瓢,并没喝,而是双膝一软朝乔铁匠跪下了,他说大叔,我流浪了两个多月,从来没遇到过像你跟妹子这样的好人哪。

乔铁匠一把将他拉起来,说好好生生的,你为啥出来流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