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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节(第801-850行) (17/50)

水东心里有些难受。为她难受。那记耳光,好像是掴在他脸上。他想,她为什么要受这种委屈呢,她不该受这种委屈。水东正要走,欧阳菁菁叫住他:

“别把刚才的事告诉凌杰。”她道。

水东点点头。他出门时,不禁又朝她看了一眼。她朝他笑笑。他也笑了笑。

那天晚上,凌杰没有去欧阳菁菁那里。他哼着小曲,大摇大摆已快到她家楼下了。这时她给他发了条短信:今天别来了。凌杰看到车位上那辆黑色奔驰,呸地朝它吐了口唾沫。他约水东一块去喝酒。水东平常不怎么喝酒的,那晚居然喝了两瓶啤酒,头晕乎乎的。酒喝多了,话也多了起来。他大着舌头问:“你、你说,她到底喜欢你哪一点?”凌杰嘿嘿笑着,问:“你真不知道?”水东摇头说:“我真不知道。”凌杰凑近他的耳朵,轻声道:“还不就是床上那点事。”水东一愣。凌杰笑道:“那老头都快六十了,你说,怎么喂得饱她!”水东听了怔怔的,忽地,把杯子往桌上重重一放,酒溅得到处都是。凌杰吓了一跳,问他:“怎么了?”水东看着他,嘴里咕哝了两句,却一个字也没说出来。眼前一黑,便倒在桌上。迷糊中听见凌杰笑着说:“这小子,酒量这么差——”

第二天早上,欧阳菁菁和男人并肩走下楼。男人比她矮了半个头,手揽在她腰间。她笑容甜甜的。男人在她嘴上亲了一下,趁人不备拍了一下她的屁股。随即便上了车。车开动了,欧阳菁菁不停地挥手。直到车子出了小区门口,她才转过身——水东就在身后。欧阳菁菁一愣。水东结结巴巴地说:“我、我来拿蛋糕的,你昨天不是说给、给我留一块的嘛。”

水东的心怦怦跳个不停。他不知道自己怎么会说这个,后悔极了。她肯定想他是个前世没吃过蛋糕的乡下小子。欧阳菁菁点头说:“好啊,你跟我来。”水东跟着她到了家。欧阳菁菁拿出小半个蛋糕——是吃剩下的。那颗心早已看不清了,成了红糊糊的一团。她拿了副刀叉给他,自己却点上一支烟,慢慢走到阳台上。水东呆呆地站在那里,看她对着天空,呼出一个烟圈。

她穿一条紫色的连衣裙,腰带一束,更显得背影纤细窈窕。她拿烟的姿势挺可爱,像小孩学大人的模样。水东知道她比他大不了几岁,在城里这种年纪的姑娘,一个个都跟长不大似的。她的肌肤白里透红,像刚上市的水蜜桃。水东看着看着,竟有种冲动,想上前抱紧她。他当然不敢。他心里都笑话自己了。人家能看得上你吗,你凭什么,有钱吗,有车吗,有凌杰那么帅吗,还有——水东想起凌杰的话。他恨昨天没揍他一拳。水东以前不是这么没原则的人。他不像别的孩子那样爱打架,他讲道理,不动手光讲道理就能把人家镇住,水东心里是骄傲的。像凌杰这种人,放在乡下,他连正眼都不会瞧他一眼。可这是在上海。水东没觉得自己矮人一等,但就是有什么东西压着他,让他不得不半低着身子萎萎缩缩的。该说的话不能说,该做的事也不能做。水东有时候觉得累得很。这累,不是每天爬高蹿下地干活,他三岁就会上树掏鸟蛋了,这些根本不算什么;这累,是从心里冒出来的,像打了麻醉针,提不起精神,整个人恹恹的。

“你,是不是挺喜欢我?”

欧阳菁菁忽然转过身,似笑非笑地问他。

水东一下子愣住了。思路有些跟不上,傻了。欧阳菁菁把烟头掐灭,看着他,走了进来。水东下意识地朝后退了一步。欧阳菁菁撇嘴一笑。

“你好像有点怕我。”她说。

水东拿起蛋糕,怔怔地咬了一口。没尝出味道来,嘴边都是奶油。欧阳菁菁凑近了,忽地,在他嘴角亲了一下。她嘴唇上立时也沾上了奶油。水东触电似的,浑身一抖,脸涨红了。欧阳菁菁咯咯笑起来,笑得欢快无比。

“为什么是这种表情?”她看着他,“我亲你,你不喜欢吗?”

水东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看上去有点吃惊啊。其实,我本来就是这样的人,你又不是不知道。”她拿纸巾轻轻擦拭着嘴角,“我本来就不是个正经女人,这附近除了瞎子和聋子,没有人不知道。”她说完笑了笑。

水东想说,我知道你不是这样的。却一个字也说不出口。

“凌杰手上戴的那块劳力士,是襄阳路买的吧?”她忽道。

她不待水东开口,又说:

“你以为我这个蛋糕是做给凌杰的,是不是?”她嘴角一歪,笑容有些不屑。“小弟弟,你可真够傻的。”

欧阳菁菁说着,又走到阳台上,背靠栏杆,像上次那样,身体朝后倒去。大概是阳光有些刺眼,她拿手遮住眼睛,身子微晃了两下。水东抢上去扶住她。

“别、别掉下去。”水东不敢看她,话都不利索了。

欧阳菁菁朝他笑笑,继续朝后倒去。她身子柔软得像没有骨头。水东很想在她背后托一把,可他不敢。

“掉下去就掉下去,”她道,“那才好玩呢。”

一个阳光明媚的下午,凌杰拿着自配的钥匙,打开了欧阳菁菁家的大门。他知道她出去健身了,没两个小时是回不来的。他熟门熟路地从抽屉里拿走她的首饰和现金,塞进自己口袋。他笃笃定定,甚至还上了个厕所,抽了支烟。本来他不至于会这么做,可是早上搓麻将,他手气差到了极点,一下子就输了三千多块。他需要钱晚上再去翻本。凌杰带着手套,动作干净利落,不到十分钟就出来了。他锁门的时候,电梯门也在同一时刻打开了。欧阳菁菁和那个男人走了出来。

咣当!凌杰的钥匙落在地上。

欧阳菁菁的情人,一家跨国公司的董事长兼总经理,把凌杰扭送到了公安局。凌杰本来要逃的,以他的身手,老头根本奈何不了他。可不巧的是,隔壁那户人家的男主人也开门出来了,他是跆拳道黑带,三拳两脚便把凌杰打倒在地上。

审讯室里,警察问欧阳菁菁:“凌杰怎么会有钥匙?”欧阳菁菁看了身边的男人一眼。她见到他脸上几处褐色的老人斑,还有眼角细密的皱纹。男人眯着眼朝她看。她知道接下去说的话是一道分水岭,这边是五谷丰登鱼米之乡,那边就是穷乡僻壤狼藉一片了。她很少面临这样关键的时刻。只是一句话,便能改变她的命运,还有另一个男人的命运。

她心里弹着棉花,一下,一下,又一下。心提起来的时候,没着落;掉下去时却又有些跃跃欲试。很矛盾,前所未有的感觉。

沉默了一会儿,欧阳菁菁说:“是我给他的。”

男人张大嘴巴看她。警察也吃了一惊,又问:“你跟他是什么关系?”

欧阳菁菁拿起杯子喝了口水,飞快地说下去:

“他是我的男朋友,我让他来的。我不知道那个人也会来。要不然他们也不会碰到。是我估计错误。”欧阳菁菁又喝了口水,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她知道从此刻起,一切都不一样了。已经跨出这一步,反倒轻松了。

几天后,凌杰在小区门口碰到拎着大皮箱的欧阳菁菁。她斜睨着他,说:“我现在无家可归了。”凌杰皱着眉,使劲搔头,一遍又一遍的。过了一会儿,他道:“你住到我那儿去吧。”欧阳菁菁没动,看着地上的影子,道:“我跟你说,我现在一分钱也没有了。”凌杰把嘴里的牙签吐掉,有些不耐烦地说:“我知道。”欧阳菁菁瞟他,“你想清楚了?”凌杰“嘿”的一声,上前接过她的皮箱。“你自己也要想清楚,”他大声道:“我也是一分钱没有的人。”欧阳菁菁一笑,露出雪白的牙齿。“这个我早就知道了。”她有些调皮地说。

这天晚上,凌杰又约水东一块儿喝酒。喝着喝着,他莫名其妙地笑了,“妈的,你说这像不像在拍电影?眼睛一眨,就变了个样。”水东嗯了一声,忽然问:“你喜欢她吗?”凌杰一愣,随即道:“我不知道。”他似是觉得这个问题很好笑,刚喝的一口酒呛进喉咙里。“咳,咳,我怎么会知道,我连想都没想过,咳,咳——”

凌杰怔怔地望着手中的酒杯,眉心蹙成一个“川”字。

“你说,我养不养得起她?”他叹了口气,问水东。

凌杰在市郊有一套老公房,面积不大,两室户。是他外公外婆留下来的。凌杰的父母都在青海,凌杰也不大住过来。后来凌杰的阿姨提出,反正也是空关着,是不是可以让她儿子借住一阵子。凌杰的表弟读大一,嫌宿舍条件不好,整天吵着要回家住。可阿姨家离学校远,反倒是这套小屋子更近些。凌杰说行啊,没问题。表弟趁机把女朋友也搬了进去,两个人过起了小日子。表弟是个没自制力的孩子,学习成绩越来越差,上半学期居然有两门功课亮了红灯。阿姨知道后大发雷霆,勒令表弟跟女孩分手,表弟不肯,干脆连周末也不回家了。阿姨让凌杰把屋子的锁换了,这下表弟就住不成了。

凌杰收拾房间时,在橱里翻到一包避孕套。就有些惋惜,想,他们怎么不弄个孩子出来呢,那就热闹了。凌杰带欧阳菁菁去看了房子。欧阳菁菁参观了一圈,说:“挺好的。”凌杰哧的一声,道:“才五十个平方,不能跟你原先那套比。”欧阳菁菁说:“房子小一点好,打扫起来也容易。”凌杰说:“这套房子有年头了,一到黄梅季节墙壁上就全是霉点。”欧阳菁菁说:“老房子才灵光呢,住得贴心,又安全。”凌杰朝她看,说:“我怎么总觉得你在说反话,像在臭骂人。”

欧阳菁菁扑哧一笑:“我为什么要说反话?我是真的这么觉得,不骗你。”凌杰嘿了一声,道:“我也不管你是说反话还是说真话,反正我就这点条件,你要是后悔现在还来得及。”欧阳菁菁白了他一眼,道:“你这人讲话真没劲。”

很快的,欧阳菁菁把这套房子里里外外整理了一遍。窗帘几年没洗了,拆下来放进洗衣机。水管和煤气管有些老化,她叫人过来修好了。阳台脏得简直迈不开步去,她跪在那里,拿抹布仔仔细细地擦。天花板的角落里结满了蜘蛛网,吊扇上厚厚一层灰,她拿来梯子和扫把,收拾得干干净净。她去菜场买菜,荤素搭配得当,烧出的菜色香味俱全。屋子整理得纤尘不染。凌杰都有些意外了。欧阳菁菁有些得意地说:“我十几岁就一个人搬出来住了,什么活儿不会做?”每天中午十二点,她准时拿着饭盒出现在音像店。她说:“外面买的哪有家里烧的新鲜啊,你说是不是?”她脸上带着笑,不化妆,五官清爽得像雨后的百合花。

这么过了一阵,凌杰渐渐有些变了,以前脸上那种不羁的神情,现在看不见了。眉头总是蹙着。话也少了许多。他见到水东总是苦笑。水东不知道他为什么要苦笑。一次,水东问:“过得开心吗?”他想也不想,便道:“开心个大头鬼!”水东一愣。他摇了摇头,叹道:“压力大啊!”水东还没开口,他又叹了口气,道:“男人都想找漂亮女人,其实漂亮女人有什么好,还不就是那么回事!”

他说到这里,忽然眨了眨眼睛,问水东:“你是不是觉得我有些臭美?”

水东朝他看,不知说什么好。他有些搞不懂他。不过水东觉得,其实凌杰还是挺开心的。欧阳菁菁也挺开心。每次她过来,都笑眯眯的。那笑是从心里透出来的,做不了假的。水东都有些糊涂了。他这才发现,原来人嘴上说的,和心里想的,真是不一样的。要不就是人变得太快了,连自己都骗过了。

水东最近收到家里几封信,都是不好的消息。姐姐的病恶化了。本来这种病治起来不算太难,可她老是舍不得花钱买药,渐渐就拖出麻烦了。医生让她住院,她不肯。医生说,你这个样子,万一有什么后果我们可不负责。爸妈在信上说,姐姐瘦得只剩下一张皮了。可住院费实在是太贵了,就算不吃药,光住院的钱家里也拿不出来了。还有妈的风湿病,最近也犯了好几回,疼得路都也走不成。

信是村东的木头帮着写的。木头的字写得有些潦草,水东看得挺费力。看到后面,心都揪起来了。水东把信塞在枕头下,躺在床上一动不动。怔怔地看着天花板,想了许久,却什么法子也想不出来。最后,他一骨碌爬起来,跑去找凌杰。

水东问凌杰借钱。他说:“哥,给我五千块救急,年底就还你。”凌杰叹了口气,说:“兄弟啊,我也没钱。”水东朝他看。凌杰说:“我没骗你,不信你拿我的存折去看,连一千块也不到。我也是穷光蛋一个啊。”水东急得顿脚,说:“这可怎么办好。”凌杰搔搔头皮,慢腾腾地说了句:“这个,办法也不是没有。”

他拿眼瞟水东。水东知道他是什么意思。凌杰在他肩上拍了拍。水东让开了。凌杰没有再说话,坐在一旁抽烟。水东也呆呆坐着。凌杰一支接一支地抽,抽到第六支时,水东站起来了。他说:“哥,听你的。”凌杰点点头。

“就一次。”水东说。那句话出口,心便一点点沉下去。脑子里咯噔一下,似是有什么东西断了。顿时空白一片,像短路的电视机屏幕。

丁小妹给水东拿来蟹粉狮子头和生鱼汤。汤是放在保温瓶里的。蟹粉狮子头只有半个。丁小妹再三向水东解释:那人是拿干净筷子挟开的,不脏,一点都不脏。丁小妹看着水东吃,两边脸颊红彤彤的,睫毛忽闪忽闪。水东问:“相亲的事怎么样了?”她低下头,说:“没怎么样。”水东又问:“那个人挺好吧?”她说:“还可以。”水东朝她笑了笑。她问:“你笑什么?”水东说:“你普通话大有进步啊。”丁小妹睁大眼睛:“真的啊?”她有些不好意思,“我最近一直对着新闻联播在练。不练不行啊,老板说苏北话最难听了,上海人都看不起苏北人。”

丁小妹看到床头一堆脏衣服,说:“水东哥我帮你拿回去洗。”水东忙道:“不用,我自己洗。”丁小妹把脏衣服装进一个塑料袋,说:“你跟我客气什么,你们男人洗不干净的。”她说着又问:“你明天想吃什么,我帮你留心。”水东说:“我什么都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