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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节(第551-600行) (12/50)
常掌柜说,坨汗虽然只是汗门的一个分支,却也有自己的行规,分火做和水做,火做是指开一爿药铺,卖的也是正经膏药,这种膏药多使用上等的桐油和黄丹,再投足各味药材精炼精熬,待熬成膏油之后摊到一块麻布上,内行人不用贴,用眼一看就知道是上乘的好药。但所谓坨汗,通常却多指水做。水做就不用上等黄丹了,普通黄丹也不用,只把桐油和松香熬在一起,再胡乱投些药材,或者干脆一点药材也不用,终归用与不用也不会有人看出来,只要颜色对,摆在街上一样的好看,也一样会有人买。
常掌柜说到这里,忽然沉吟了一下。
行医最怕两种人,你知道是哪两种人?
舒三摇摇头,说不知道。
常掌柜说,一种是济生堂的火做,另一种就是遇仙桥的水做。
舒三问,你是说……梅逢春和气摸儿鸡?
常掌柜微微一笑,点头说对。
舒三问,这两种人,有什么可怕?
常掌柜说,梅逢春在西街上有一个绰号,叫梅半仙,他这绰号的由来不言而喻,自然是生意做得太实在,号脉用药直来直去,从不搀一点虚假,但日子一长总难免失手,一失手也就没了退路,行医是人命关天的事,稍有差迟谁会善罢甘休?气摸儿鸡的气摸则又太虚,虚得让人摸不着头脑,所以,最后连自己的性命也搭了进去。
舒三听得似懂非懂,想一想问,行医……也能搀假?
常掌柜说,行医之道,就在于虚虚实实,真真假假,只有这样才能立于不败之地。
舒三听了想一想,却还是不得要领,于是问,如何才能有真有假?
常掌柜微微一笑说,这个么,就只可意会不能言传了。
舒三直到真正做起了坨汗生意才发现,其实人干哪一行,都是天生注定的,只要选准了,做起来并不费力。舒三绝没想到自己做起坨汗生意,竟会如此的轻松自如。他甚至怀疑,自己在前世是不是曾做过这一行。他的坨汗生意既不火做,也不水做,或者说既是火做又是水做。他将气摸儿鸡当初在遇仙桥的那半间木屋收拾出来,按着常掌柜的意思,字号取名就叫“遇仙桥”,雇了一个伙计看柜卖药,自己则每天去西街口,在离济生堂不远的地方摆起一个膏药摊。常掌柜特意告诉舒三,水做的生意之所以比火做有优势,就在于能放开嗓子吆喝,开药铺的自然无法上街叫卖,摆摊却可以,而且还能吆喝得随心所欲。舒三的嗓音颇具特色,嘹亮中微含沙哑,听上去很有磁性。据街上一个唱大鼓的艺人评价说,舒三的嗓子叫“云遮月”,不仅好听,也少见,在街上很能打远儿。舒三吆喝的内容也与众不同,有些像戏曲中的韵白,听起来一波三折很有意味:各位,神仙难辨丸、散、膏、丹!都是膏药一张,熬炼各有不同,上乘坨汗要用七十二味官药一百四十四味草药,细研细磨精熬精炼七七四十九天!专治诸虚百损五劳七伤,跌打扭闪风湿麻木,胃脘不舒消化不良,小肠疝气内痔外痔,半身不遂口眼歪斜,咳嗽痰喘肺痨咯血……舒三的吆喝不仅抑扬顿挫朗朗上口,也日臻成熟日臻完善,渐渐地就形成了像歌唱一样的风格,这种风格既保留了鲜明的江湖气,又形式新颖颇为别致,因此不仅吸引人们的耳朵,也很是吸引人们的眼球。
那是一个风和日丽的上午,街上飘着淡淡的柳絮。舒三来到街角,刚将药摊铺展开,就见一个中年汉子背着个瘫痪病人从济生堂里走出来。那瘫痪病人是一个妇女,看上去不过三十多岁。舒三朝济生堂瞥一眼,想了想,就朝那汉子招一招手。汉子先是有些犹豫,但迟疑了一下,就还是朝这边走过来。舒三看看他背上的女人,不紧不慢地说,治骨伤风瘫,可不敢乱投医啊。他一边说着,就见梅逢春已从济生堂里走出来,正朝这边翘首看着。于是又说,如今名医满街都是,但真能看病的却没几个,恐怕多是空有虚名呢!
梅逢春一听这话,一边朝这边走着,就冷冷一笑说,可是要论沉疴痼疾,又岂是江湖郎中能治得了的,搞不好被人家逼着去游街倒是小事,真延误了病情,可就人命关天啊!
那汉子看一看梅逢春,又看看舒三,一时有些不知所措。
舒三也笑一笑,对梅逢春说,好吧,你今天既然过来了,我就在你这名医面前请教请教,不过有话在先,倘若我今天治不好这病人,从此就关掉“遇仙桥”,我舒三也决不再做坨汗生意,但如果治好了,你梅先生怎么说?梅逢春略一迟疑,一咬牙说,好吧,如果你今天治好这病人,我梅逢春就离开济生堂,从此不仅不在这里坐堂,也决不再上街。
舒三点点头,说好,就要你这句话。
然后又转身对那中年汉子说,你把病人放下。
这时街上已围过很多人,都在伸头等着看热闹。
梅逢春讪笑着说,看来今天,我真要开一开眼了。
舒三没再说话,先蹲下身去,伸手摸了摸那病人的两腿,又试着弯了弯,让病人用一用力,然后问,
你刚才去济生堂,医生看了怎样说?
那女人说,说是经络已经断了。
汉子也在一旁说,是啊,说这两腿都已残了。
舒三便不再说话。他先取出一张媒子纸,点燃,烤软两帖膏药,然后小心地贴在病人的两条腿上,又凑到这病人的耳边低低地说,不用担心,你这两条腿并无大碍。
那女人听了立刻睁大眼,瞪着舒三。
舒三的这句话似乎包含着许多意思,既可理解为是在安慰病人,告诉她腿上的病并不严重,又可理解为是一种心理暗示,让她知道,其实她还可以走路。那妇女听了舒三的话,将信将疑地看看他,又看了看贴在自己两条腿上的膏药。事后她对街上的人说,就是因为这一看,她立刻觉得两条腿轰的一热,似乎顿时就有了气力,也有了信心。
这时梅逢春也走过来,伸过头来看一看,揶揄地问,已经、治好了?
舒三起身倒退了一步,两眼盯住这女人说,好了,你可以站起来了。
那女人看看舒三,犹豫了一下,一时不知如何是好。
舒三伸手示意,又说,站起来。
那女人浑身一颤,两腿动了动,竟真就慢慢地站起来。
舒三又说,你走吧,现在可以走了。
那女人显然不敢相信,跟中年汉子对视了一下。
舒三又说,你现在只要走了,我分文不收你的。
中年汉子和这女人立刻问,你这话……当真?
舒三微微一笑说,当然当真。
那女人试着迈了一步,又迈了一步,然后就在众目睽睽之下一步一步地走了。
梅逢春是两年后死的。直到临死前,心里仍在惦记着这件事。一个冬天的傍晚,他让人把舒三请来。这时的舒三已将济生堂吞并,“遇仙桥”的生意也做到西街上来。梅逢春看着站在自己病榻前的舒三。舒三的身上披着一些雪片,那些雪片融化着,似发出丝丝的声响。梅逢春发现,虽然舒三的脸色被冻得通红,却掩盖不住有些灰暗的气色。但此时的梅逢春已顾不上这些,他气息奄奄地问,你那膏药……果真有那样的神效么?
舒三淡淡一笑说,你如果相信,它自然就有。
梅逢春的嘴角向两边撇了一下,干枯的双唇立刻爆起一些硬皮,他说,我行医这些年,还从没听过这样的说法,信则有不信则无,这不像杏林中人说的话。
舒三说,你现在如果相信,可以试一试。
梅逢春立刻摇头说,还是……算了吧。
舒三问,你找我来,就是想问这件事?
梅逢春说,我还想,拜托你一件事。
舒三说,你说吧。
我死后……不想用寿丰棺材铺的棺木。
这就难了,舒三说,在这宁阳城,哪里还有上好的棺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