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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时我方察觉出异样。这个高兄弟,实在是厉害,他那邪术来历定然不凡,我自负心志不说坚毅,也绝不软弱,在他面前却进退失据,喜怒哀乐仿佛不由我自己一般,全然沦落为情绪的傀儡。
此等诡异术法,不知为何却给我一股熟稔之感,不知不觉间,眼前竟然浮现出郑岁寒的影子。
心魔起时,神智退避,浑如野兽一般,暴虐无常,不知节制。
十六
一时间场面就这样僵持了下来,天风寂寞,云色皎白,高兄弟蹲在地上若有所思地盯着我,我在他注视下疯狂地哭。
起先无声流泪,最后歇斯底里嚎啕大哭,我从来不知道一个人有这么多泪,可我控制不住。
我觉得我的灵魂被剖成了两片,一片漂浮在空中清醒地看着我自己痛哭流涕,另一半沉沦在排山倒海般涌来的委屈和悲伤深处,只知道哭。
在我嘶哑的哭嚎声里,高兄弟的神情渐渐柔和了下来。
他站起来,亲亲密密地贴过来挽我的手,带着我往石舫边缘走。
从我第一眼见到他开始,他就一直在笑,此时他笑容更柔和更温软,不带丝毫狠毒。
可我觉得他现在比之前任何时候都要更可怕,看似温和无害的笑容里仿佛藏着毒牙。
我不知道他要带我去哪里,强烈的危机感涌上心头,仿佛有人在我耳边大声咆哮,叫我跑,快跑,离他远点,越远越好。
声音宏大,震耳欲聋。我感到眩晕,视野又开始模糊。但是我什么都做不了,我的身体不再是我的了。真是奇怪,他是我,可是好像又不是我,他被其他人挽在手里,他听其他人的话,不听我的话。
在这样的无能为力之下,我心里生出一种十分奇妙的感觉,好像眼前一切都失去了重量,我是轻的,世界也是轻的,一阵轻轻的风吹过来,轻轻的世界就整个颠倒了过来,一切事物都在这颠倒的世界里模糊了面目,唯一清晰的是一张脸。
是高兄弟的脸,好像又不是他的脸。
此时我整个人是混乱的,我分辨不出我看见的是什么,只是心里飘起来一段模模糊糊的影像。
就像是一年元宵节,我独自一人走在街上看灯,有个美人冲我而来,擦肩而过时我见她容貌明艳,于是忍不住回头再看,可她只是在我注视下渐渐走远了。
我捏着扇子默默看着她走远,就要走出我视线尽头,心里莫名觉得可惜,觉得今日不能见她一面,满街花灯都黯淡成了灰色,但也已有了败兴而归的准备。而此时她忽然一回头,冲我轻轻一笑。
我说不出这是我真实经历过的,还是臆想出来的,只是此时此刻我唯一看得清楚的这张脸,就带给我这样的一种感觉。
那一回头的笑颜,灰白底色下忽然绽放的一抹明艳。
高兄弟拉着我在石舫边缘坐下。
在我们小时候也这样坐在高高的墙头上,晃着腿眺望远方的河道和长街。现在我们坐在石舫的舷板上,眺望泛用的天光和云海,数十年光阴呼啸而过,好像什么都没有改变。
我们肩并肩坐着,谁也不说话,谁也不转头看对方。
我其实想看他,他那张仿佛抹上一层明艳之后的我的脸,我想叫他一声哥哥,但我叫不出来。
好像什么都没有改变,其实就是,什么都变了。
我什么都做不了,只好在心里漫无边际地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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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想杜御白痴迷地摸着我的脸,说我容颜“皎美”。
我自己的脸,我看了数十年,并不能看出好看来。可是我看着高兄弟这张和我模样相仿的脸,忽然理解了杜御白。
高兄弟叫什么名字,我不知道,无外乎是个随手一取的假名,而这个高,自然也是假姓。
我知道他真名字,他从前叫公孙瑾,是我哥哥,现在叫苏藤,他抓住了我,我不知道他要对我干什么。
数十年不曾相见,这数十年真是远。
可我现今回想起来,从前种种都恍如昨日一般,丝毫模糊也没有。
我自小性情就同我哥哥不一样,家里人都说哥哥性情不像小少爷,像个野孩子,他热衷于从家仆的看顾下逃出来。而我小时候文静得像个女孩,给我一本书一盏茶一碟点心,我能在紫藤花架子下坐上一整个下午。
但我很依恋哥哥,总想黏在他身边。可他跑得飞快,我那时候身体不好,总是追不上他,记忆里最多的就是跌跌撞撞地跟在他后面哭,而哥哥的影子很快在墙角一转,倏忽就不见了。
后来有一天,一个远方的小表妹来我们家赴宴,母亲叫我和表妹坐在一起,哥哥盯着我俩看了很久,忽然就来问我要不要跟他一起出去。
他自小就很会讨人欢心,不知道从那里找来一条裙子,叫我穿上才能跟他一起出去。
我说我是弟弟,弟弟不穿裙子。
我哥哥说我不带弟弟出去,我只带妹妹出去。然后他跟我讲外面的鲜莲子和桂花糖,又问我是弟弟还是妹妹。
我其实不想吃莲子,也不想吃桂花糖,但我太想跟他一起出去了,就低下头,说我是妹妹。
哥哥满意了,叫我换上裙子,悄悄跟他一起出去。
他在路上买了一盒胭脂,随手在我脸上抹了两笔,余下的很不在意地送给了我。
胭脂铺里的老板娘叫他“少爷”,叫我“小娘子”。
那是他第一次给我买东西,我不喜欢胭脂,但还是收在袖子里,后来胭脂丢了,我哭了好久。
我小时候真喜欢哭,动不动就哭哭啼啼,那天之后,我哭的时候,哥哥就跑来叫我“妹妹”,他一叫,我就破涕为笑了。
再后来哥哥丢了,我哭了好久好久,那之后就再也不怎么哭了。
这是后来的事,第一次被哥哥带出去的时候,我还是个爱哭鬼。
哥哥牵着我的手,带我去一个脏兮兮的巷子里。那里有很多年纪和我们相仿的男孩子,他们看见我,都想和我说话。
但哥哥不许我和他们说话,叫我离他们远远的,谁给哥哥钱,谁才能离我近一些。我们一起去吃街边的混沌,给钱最多的人能坐在我身边,其他人都要坐远一些。
我那时真是满心欢喜,哥哥叫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吃混沌的时候我在桌子底下悄悄扯着哥哥的衣角,哥哥买了一杯米酒,要了两个杯子,给我倒上一小杯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