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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静静看了一会儿,出了一会儿神,然后说,“杜御白,我凑够赎身的钱了。”
十二
杜御白灵巧地掰开一个石薯,白色的内瓤里升起一缕滚烫的水雾。
他自己留了一半,另一半仔细地拨开外层焦黑的皮之后才递给我。
我接过来时手指碰到他的手,雪白的手上沾着漆黑的炭灰。
那手实在好看,沾了炭灰反而更衬出肤色润如软玉。我怔愣了一会儿,想到少时在江边看灯,画舫上挂满精巧的琉璃灯,袅袅江雾中露出一点歌女拨弄琵琶的手。
就是这样柔软的颜色。
杜御白也不催我,反将手往我手里递,大大方方道,“小鱼想看就看,揉揉摸摸也不要紧。”
我将石薯拿在手上,掰了一块热乎乎的白瓤喂到他唇边。
他张嘴就衔在唇间,含糊不清地说“好热。”
我又出神了一会儿。
许是终于有了一丝希望,今日我看见他,总忍不住想起我故乡的那条江,江边的白马,江上的琵琶。
我咬了一口石薯,还是吃惯了的滋味,入口之后化作一线热流淌进肺腑,细微到急不可察地滋养筋脉根骨。
石薯是与灵石脉伴生的特殊植物,在张幽和郑岁寒看来不算什么,在我和杜御白眼里却是可遇不可求的珍馐。
据说杜御白曾经是万灵宗此辈最出彩的弟子,门中长老也对他另眼相看,甚至当众说出过他有郑岁寒少时的风采。只是后来不知出了什么岔子,一夕之间从天到地,甚至被打发到了采石场,这在修真宗门里,相当于是流放边疆了。
他来到采石场的那天,整个矿脉的石奴都心不在焉,眼睛都追着他看。也有人私下里窃窃私语,说从前也见过万灵宗的仙子,没有一个有杜御白这样的好颜色。虽是男子,但容颜至此也就不在意了,倘能一亲芳泽,在采石场里做一辈子苦工都乐意呐。
原话当然比这更粗俗许多,我听在耳中都觉羞耻难安,叫我照原样复述一遍,我是万万说不上来的。
杜御白知不知道这些话,我不清楚,他面上一分端倪也不露。但我暗中留意了几日,说过那些话的石奴一个一个都悄无声息地死了。
劳役繁重,石奴损耗也是难免,那些人死了就悄无声息了,只隐约听说夜半有人起夜,撞见死人的鬼魂在矿脉深处做苦工。
幽魂教下辖俱是摆弄魂魄的行家里手,万灵宗在其中,尤为擅长御使魂魄,倘若传言是真,恐怕就是杜御白在那些魂魄上做了手脚。
那些人恐怕也想不到,口舌之祸竟遗毒至此,真正应了那句“在采石场里做一辈子苦工”了。
我与杜御白也是在那时有了交集,我那时根骨已废但仍苦修不辍,勉勉强强也算有些炉鼎的功用。杜御白正需要炉鼎滋养己身,我也迫切需要有个人庇护我,叫我不至死在劳役中。
我二人也算一拍即合,此后对杜御白何止一亲芳泽,简直一亲再亲,算起来也不知亲了多少次了。
我那些辛苦留存的灵气便都渡给了杜御白,他来找我时要么带些偷偷挖的石薯,要么带一小把野果,一束野花,总之很有礼节,绝不空手。平日里也够照顾我,分给我的尽是轻松些的活计,尽管还是很苦,但也叫我安安稳稳地活到了现在。
我吃完最后一口石薯,甩开纷杂的思绪,从袖中取出邓散给我的玉瓶,递给杜御白。
杜御白拿在手中掂量两下,又拔出瓶塞轻轻嗅闻,末了现出些惊讶之色,“蕴灵丹?这么好的品相?”
我等他鉴赏够了才开口,“蕴灵丹给你,换你撕毁我的卖身契。”
杜御白抬头,我二人对视一眼,他一笑,便偎过来搂我的腰,“好,我答应你了。”
我松了一口气。
我和那些攒够财物即可赎身走人的石奴并不一样,我是张幽特地关照下来的,按理是一辈子不能出这片石场,没有人敢撕我的卖身契。
但杜御白不同,他对万灵宗早有背叛之意,因此尽管知晓我身份特殊,但也并不畏惧。我从前求他帮我,他提出的条件就是要么用我的炉鼎体质慢慢温养他的旧伤,要么就给他找来好品相的蕴灵丹。
真是天赐良机,叫我恰好遇到邓散,又叫邓散恰好给我一瓶蕴灵丹。
卖身契一撕毁,张幽便没有理由再对我做什么,除非他再一次抓住我,逼我再签一次卖身契。
从前我懵懵懂懂,不知这东西竟如此恶毒,如今知晓了,我是死也不会再签一次的。
火光渐弱,杜御白抚摸我的腰,似有无限眷恋,“小鱼的腰真叫人爱不释手,可惜日后不能亲手丈量了。”
又说,“今日分发百草丸时,我替你留了一份。”
我看了他一眼,他手上紧紧抓着装着蕴灵丹的玉瓶,紧得就像是无论如何也不能叫他放手。
我接过他递来的灰扑扑的百草丸,低头剥开第二个石薯。
经年之后回想起来,我也算是比流言蜚语更早认识杜御白。
在他还是万灵宗里一个不受重视的小弟子时,就已经认识了他。那时他穿着万灵宗雪白的弟子服,我们在夜里分吃一只石薯,为了一粒百草丸与彼此斤斤计较。
说出来甚至有几分逆境之交的脉脉温情。
可这终究只是我和杜御白共同粉饰起来的一层假象。
譬如现在,当日所说约定含糊不清,按理说,一粒蕴灵丹尽够叫我恢复自由身了。我和杜御白对此都心照不宣,但谁也没有戳穿。
杜御白面不改色收下那一整瓶蕴灵丹,我面不改色收下那一粒百草丸,这便是一场“交换”了,杜御白用百草丸换走多余的蕴灵丹,如此日后若再相见,我也不能就此事向他发难。
一瓶蕴灵丹换一纸卖身契,我约莫是最贵重的石奴了。
杜御白下手够狠,我给得也够狠。
但我情愿多给些,身外之物留之无用,我只要他撕毁那一纸卖身契,给我天高海阔,给我十年之后终能踏上的返乡路。
十三
杜御白说话果然算数。
蕴灵丹被他拿走的第二天,采石场爆发了一起动乱,有说是兽潮,有说是鬼魂作乱,也有说是石奴暴动,总之众说纷纭,议论不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