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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3节(第3601-3650行) (73/225)

我相信萨特是不为自己写日记的,他的日记必定可以公开,至少可以向波伏瓦公开,因此他

完全不会有托尔斯泰式的苦恼。我没有理由据此断定他不是一个好作家。不过,他的文学作

品,包括小说和戏剧,无不散发着浓烈的演讲气息,而这不能不说与他主张并努力实行的透

明性有关。昆德拉在谈到萨特的《恶心》时挖苦说,这部小说是存在主义哲学穿上了小说的

可笑服装,就好像一个教师为了给打瞌睡的学生开心,决定用小说的形式上一课。的确,我

们无法否认萨特是一个出色的教师。

对于我们今天的作家来说,托尔斯泰式的苦恼就更是一种陌生的东西了。一个活着时已被举

世公认的文学泰斗和思想巨人,却把自己的私人日记看得如此重要,这个现象似乎只能解释

为一种个人癖好,并无重要性。据我推测,今天以写作为生的大多数人是不写日记的,至少

是不写灵魂密谈意义上的私人日记的。有些人从前可能写过,一旦成了作家,就不写了。想

要或预约要发表的东西尚且写不完,哪里还有工夫写不发表的东西呢?

一位研究宗教的朋友曾经不胜感慨地向我诉苦:他忙于应付文债,几乎没有喘息的工夫,只

在上厕所时才得到片刻的安宁。我笑笑说:可不,在这个忙碌的时代,我们只能在厕所里接

待上帝。上帝在厕所里——这不是一句单纯的玩笑,而是我们这个时代的真实写照,厕所是

上帝在这个喧嚣世界里的最后避难所。这还算好的呢,多少人即使在厕所里也无暇接待上帝

,依然忙着尘世的种种事务,包括写作!

是的,写作成了我们在尘世的一桩事务。这桩事务又派生出了许多别的事务,于是我们忙于

各种谈话:与同行、编辑、出版商、节目主持人等等。其实,写作也只是我们向公众谈话的

一种方式而已。最后,我们干脆抛开纸笔,直接在电视台以及各种会议上频频亮相和发表谈

话,并且仍然称这为写作。

曾经有一个时代,那时的作家、学者中出现了一批各具特色的人物,他们每个人都经历了某

种独特的精神历程,因而都是一个独立的世界。在他们的一生中,对世界、人生、社会的观

点也许会发生重大的变化,不论这些变化的促因是什么,都同时是他们灵魂深处的变化。我

们尽可以对这些变化评头论足,但我们不得不承认,由这些变化组成的他们的精神历程在我

们眼前无不呈现为一种独特的精神景观,闪耀着个性的光华。可是,今日的精英们却只是在

无休止地咀嚼从前的精英留下的东西,名之曰文化讨论,并且人人都以能够在这讨论中插上

几句话而自豪。他们也在不断改变着观点,例如昨天鼓吹革命,今天讴歌保守,昨天崇洋,

今天尊儒,但是这些变化与他们的灵魂无关,我们从中看不到精神历程,只能看到时尚的投

影。他们或随波逐流,或标新立异,而标新立异也无非是随波逐流的夸张形式罢了。把他们

先后鼓吹过的观点搜集到一起,我们只能得到一堆意见的碎片,用它们是怎么也拼凑不出一

个完整的个性的。

我把一个作家不为发表而从事的写作称为私人写作,它包括日记、笔记、书信等等。这是一

个比较宽泛的定义,哪怕在写时知道甚至期待别人——例如爱侣或密友——读到的日记也包

括在内,因为它们起码可以算是情书和书信。当然,我所说的私人写作肯定不包括预谋要发

表的日记、公开的情书、登在报刊上的致友人书之类,因为这些东西不符合我的定义。要言

之,在进行私人写作时,写作者所面对的是自己或者某一个活生生的具体的个人,而不是抽

象的读者和公众。因而,他此刻所具有的是一个生活、感受和思考着的普通人的心态,而不

是一个专业作家的职业心态。

毫无疑问,最纯粹、在我看来也最重要的私人写作是日记。我甚至相信,一切真正的写作都

是从写日记开始的,每一个好作家都有一个相当长久的纯粹私人写作的前史,这个前史决定

了他后来之成为作家不是仅仅为了谋生,也不是为了出名,而是因为写作乃是他的心灵的需

要,至少是他的改不掉的积习。他向自己说了太久的话,因而很乐意有时候向别人说一说。

私人写作的反面是公共写作,即为发表而从事的写作,这是就发表终究是一种公共行为而言

的。对于一个作家来说,为发表的写作当然是不可避免也无可非议的,而且这是他锤炼文体

功夫的主要领域,传达的必要促使他寻找贴切的表达,尽量把话说得准确生动。但是,他首

先必须有话要说,这是非他说不出来的独一无二的话,是发自他心灵深处的话,如此他才会

怀着珍爱之心为它寻找最好的表达,生怕它受到歪曲和损害。这样的话在向读者说出来之前

,他必定已经悄悄对自己说过无数遍了。一个忙于向公众演讲而无暇对自己说话的作家,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