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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9节(第8901-8950行) (179/225)
:“我一看到空白的画布呆望着我,就迫不及待地要把内容投掷上去。”在每一个创造者眼
中,生活本身也是这样一张空白的画布,等待着他去赋予内容。相反,谁眼中的世界如果是
一座琳琅满目的陈列馆,摆满了现成的画作,这个人肯定不会再有创造的冲动,他至多只能
做一个鉴赏家。
人生如梦,爱情是梦中之梦。诸色皆空,色欲乃空中之空。可是,若无爱梦萦绕,人生岂不
更是赤裸裸的空无;离了暮雨朝云,巫山纵然万古长存,也只是一堆死石头罢了。
两种人爱做梦:弱者和智者。弱者梦想现实中有但他无力得到的东西,他以之抚慰生存的失
败。智者梦想现实中没有也不可能有的东西,他以之解说生存的意义。
中国多弱者的梦,少智者的梦。
信仰和宗教
如今调侃成了新的时髦。调侃者调侃一切信仰,也调侃自己的无信仰,在一片哄
笑声中,信仰问题便化作了一个无足轻重的可笑的问题。
我暗暗吃惊:仅仅几年以前,信仰危机还是一个严肃的话题,曾经引起许多痛苦的思索。莫
非人们这么快就已经成熟到可以轻松愉快地一笑置之了?
诚然,抱着过时的信仰不放,或者无信仰而装作有信仰,都是可悲复可笑的,不妨调而侃之
,哈哈一笑。可是,当我看见有人把无信仰当作一种光荣来炫耀时,我再也笑不出来了。
人生中终究还是有严肃的东西的。信仰是对人生根本目标的确信,其失落的痛苦和寻求的迷
惘决非好笑的事情,而对之麻木不仁也实在没有什么可自鸣得意的。
谈到人的精神追求,真理、信仰、理想这几个词可能是出现频率最高的。它们是否说的同一
件事,譬如说,同一个精神目标,理性称它是真理,意志称它是信仰,情感称它是理想?或
者,正因为理性、意志、情感所追求的目标是不同的,它们说的是不同的事,彼此往往还会
发生冲突?也许这两种可能都存在。比较清楚的是,在今天,所谓绝对真理、统一信仰、最
高理想的存在已经受到普遍怀疑,精神追求越来越成为每个人自己的事情了。正因为此,我
们才有可能来诚实地探讨真理、信仰、理想的问题。
在信仰崩溃的时代,民族主义往往会抬头。大神死了,人们便寻求小神祗的庇护。
你没有信仰吗?
如果有信仰就是终身只接受一种学说,那么,我的确没有信仰。
对各种学说独立思考,有所取舍,形成着也修正着自己的总体立场,我称这为有信仰。
所以,我是有信仰的。
虔诚是对待信仰的一种认真的态度,而不是信仰本身。一个本无真正信仰的人却做出虔诚的
姿态,必是伪善的。歌德曾在相似的意义上指出:“虔诚是通过灵魂的最纯洁的宁静达到最
高修养的手段,凡是把虔诚当作目的和目标来标榜的人,大多是伪善的。”
人的心智不可能是全能的,世上一定有人的心智不能达到的领域,我把那不可知的领域称做
神秘。
人的欲望不可能是至高的,世上一定有人的欲望不该亵渎的价值,我把那不可亵渎的价值称
做神圣。
然而,我不知道,是否有一个全能的心智主宰着神秘的领域,是否有一个至高的意志制定着
神圣的价值。也就是说,我不知道是否存在着一个上帝。在我看来,这个问题本身属于神秘
的领域,对此断然肯定或否定都是人的心智的僭越。
宗教的本质不在信神,而在面对神秘的谦卑和面对神圣的敬畏。根据前者,人只是分为有神
论者和无神论者,根据后者,人才分为有信仰者和无信仰者。
有一位哲学家说:人充其量只能谈论人,决不能谈论神。现在我们知道,人谈论人的能力也
极为有限,那么,试图谈论神就更属狂妄了。对于神,我们似乎只能听它,然后把听到的说
出来。如果你是一个没有慧根的人,什么也没有听到,那就请免开尊口。然而,谈论神其实
是谈论人的一种方式罢了,并且是任何一个想要严肃地谈论人的论者不可或缺的一种方式。
如果我们对于人的生存的思考不限于实用和科学,还试图探究人的精神生活之源,那么,我
们就不可避免地会触及这方面的问题。
有人问我:“你信不信神?”我无法用一句话回答。我的感觉是:我是一个迷路的孩子,我
找不到神,但我知道神在某个地方等我。
佛教中偶像崇拜的一个根源:佛祖原本就是一个人。基督教的上帝则从来不具人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