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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5节(第8701-8750行) (175/225)

悲观者会尽量居高临下地“俯视”灾难,把它放在人生虚无的大背景下来看,看破人间祸福

的无谓,从而产生一种超脱的心境。倘若我们既非乐观的诗人,亦非悲观的哲人,而只是得

过且过的普通人,我们仍然可以甚至必然有意无意地掉头不看眼前的灾难,尽量把注意力放

在生活中尚存的别的欢乐上,哪怕是些极琐屑的欢乐,只要我们还活着,这类欢乐是任何灾

难都不能把它们彻底消灭掉的。所有这些办法,实质上都是逃避,而逃避常常是必要的。

如果我们骄傲得不肯逃避,或者沉重得不能逃避,怎么办呢?

剩下的惟一办法是忍。

我们终于发现,忍受不可忍受的灾难是人类的命运。接着我们又发现,只要咬牙忍受,世上

并无不可忍受的灾难。

古人曾云:忍为众妙之门。事实上,对于人生种种不可躲避的灾祸和不可改变的苦难,除了

忍,别无他法。忍也不是什么妙法,只是非如此不可罢了。不忍又能怎样?所谓超脱,不过

是寻找一种精神上的支撑,从而较能够忍,并非不需要忍了。一切透彻的哲学解说都改变不

了任何一个确凿的灾难事实。佛教教人看透生老病死之苦,但并不能消除生老病死本身,苦

仍然是苦,无论怎么看透,身受时还是得忍。

当然,也有忍不了的时候,结果是肉体的崩溃——死亡,精神的崩溃——疯狂,最糟则是人

格的崩溃——从此萎靡不振。

如果不想毁于灾难,就只能忍。忍是一种自救,即使自救不了,至少也是一种自尊。以从容

平静的态度忍受人生最悲惨的厄运,这是处世做人的基本功夫。

张鸣善《普天乐》:“风雨儿怎当?风雨儿定当。风雨儿难当!”这三句话说出了人们对于苦

难的感受的三个阶段:事前不敢想像,到时必须忍受,过后不堪回首。

人生无非是等和忍的交替。有时是忍中有等,绝望中有期待。到了一无可等的时候,就最后

忍一忍,大不了是一死,就此彻底解脱。

着眼于过程,人生才有幸福或痛苦可言。以死为背景,一切苦乐祸福的区别都无谓了。因此

,当我们身在福中时,我们尽量不去想死的背景,以免败坏眼前的幸福。一旦苦难临头,我

们又尽量去想死的背景,以求超脱当下的苦难。

生命连同它的快乐和痛苦都是虚幻的——这个观念对于快乐是一个打击,对于痛苦未尝不是

一个安慰。用终极的虚无淡化日常的苦难,用彻底的悲观净化尘世的哀伤,这也许是悲观主

义的智慧吧。

对于一切悲惨的事情,包括我们自己的死,我们始终是又适应又不适应,有时悲观有时达观

,时而清醒时而麻木,直到最后都是如此。说到底,人的忍受力和适应力是惊人的,几乎能

够在任何境遇中活着,或者——死去,而死也不是不能忍受和适应的。到死时,不适应也适

应了,不适应也无可奈何了,不适应也死了。

金钱与生命

有钱又有闲当然幸运,倘不能,退而求其次,我宁做有闲的穷人,不做有钱的忙

人。我爱闲适胜于爱金钱。金钱终究是身外之物,闲适却使我感到自己是生命的主人。

有人说:“有钱可以买时间。”这话当然不错。但是,如果大前提是“时间就是金钱”,买

得的时间又追加为获取更多金钱的资本,则一生劳碌便永无终时。

所以,应当改变大前提:时间不仅是金钱,更是生命,而生命的价值是金钱无法衡量的。

人们不妨赞美清贫,却不可讴歌贫困。人生的种种享受是需要好的心境的,而贫困会剥夺好

的心境,足以扼杀生命的大部分乐趣。

金钱的好处便是使人免于贫困。

但是,在提供积极的享受方面,金钱的作用极其有限。人生最美好的享受,包括创造、沉思

、艺术欣赏、爱情、亲情等等,都非金钱所能买到。原因很简单,所有这类享受皆依赖于心

灵的能力,而心灵的能力是与钱包的鼓瘪毫不相干的。

只有一次的生命是人生最宝贵的财富,但许多人宁愿用它来换取那些次宝贵或不甚宝贵的财

富,把全部生命耗费在学问、名声、权力或金钱的积聚上。他们临终时当如此悔叹:“我只

是使用了生命,而不曾享受生命!”

一个人可以凭聪明、勤劳和运气挣许多钱,但如何花掉这些钱却要靠智慧了。

如何花钱比如何挣钱更能见出一个人的品位高下。

金钱,消费,享受,生活质量——当我把这些相关的词排列起来时,我忽然发现它们好像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