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悲观者会尽量居高临下地“俯视”灾难,把它放在人生虚无的大背景下来看,看破人间祸福
的无谓,从而产生一种超脱的心境。倘若我们既非乐观的诗人,亦非悲观的哲人,而只是得
过且过的普通人,我们仍然可以甚至必然有意无意地掉头不看眼前的灾难,尽量把注意力放
在生活中尚存的别的欢乐上,哪怕是些极琐屑的欢乐,只要我们还活着,这类欢乐是任何灾
难都不能把它们彻底消灭掉的。所有这些办法,实质上都是逃避,而逃避常常是必要的。
如果我们骄傲得不肯逃避,或者沉重得不能逃避,怎么办呢?
剩下的惟一办法是忍。
我们终于发现,忍受不可忍受的灾难是人类的命运。接着我们又发现,只要咬牙忍受,世上
并无不可忍受的灾难。
古人曾云:忍为众妙之门。事实上,对于人生种种不可躲避的灾祸和不可改变的苦难,除了
忍,别无他法。忍也不是什么妙法,只是非如此不可罢了。不忍又能怎样?所谓超脱,不过
是寻找一种精神上的支撑,从而较能够忍,并非不需要忍了。一切透彻的哲学解说都改变不
了任何一个确凿的灾难事实。佛教教人看透生老病死之苦,但并不能消除生老病死本身,苦
仍然是苦,无论怎么看透,身受时还是得忍。
当然,也有忍不了的时候,结果是肉体的崩溃——死亡,精神的崩溃——疯狂,最糟则是人
格的崩溃——从此萎靡不振。
如果不想毁于灾难,就只能忍。忍是一种自救,即使自救不了,至少也是一种自尊。以从容
平静的态度忍受人生最悲惨的厄运,这是处世做人的基本功夫。
张鸣善《普天乐》:“风雨儿怎当?风雨儿定当。风雨儿难当!”这三句话说出了人们对于苦
难的感受的三个阶段:事前不敢想像,到时必须忍受,过后不堪回首。
人生无非是等和忍的交替。有时是忍中有等,绝望中有期待。到了一无可等的时候,就最后
忍一忍,大不了是一死,就此彻底解脱。
着眼于过程,人生才有幸福或痛苦可言。以死为背景,一切苦乐祸福的区别都无谓了。因此
,当我们身在福中时,我们尽量不去想死的背景,以免败坏眼前的幸福。一旦苦难临头,我
们又尽量去想死的背景,以求超脱当下的苦难。
生命连同它的快乐和痛苦都是虚幻的——这个观念对于快乐是一个打击,对于痛苦未尝不是
一个安慰。用终极的虚无淡化日常的苦难,用彻底的悲观净化尘世的哀伤,这也许是悲观主
义的智慧吧。
对于一切悲惨的事情,包括我们自己的死,我们始终是又适应又不适应,有时悲观有时达观
,时而清醒时而麻木,直到最后都是如此。说到底,人的忍受力和适应力是惊人的,几乎能
够在任何境遇中活着,或者——死去,而死也不是不能忍受和适应的。到死时,不适应也适
应了,不适应也无可奈何了,不适应也死了。
金钱与生命
有钱又有闲当然幸运,倘不能,退而求其次,我宁做有闲的穷人,不做有钱的忙
人。我爱闲适胜于爱金钱。金钱终究是身外之物,闲适却使我感到自己是生命的主人。
有人说:“有钱可以买时间。”这话当然不错。但是,如果大前提是“时间就是金钱”,买
得的时间又追加为获取更多金钱的资本,则一生劳碌便永无终时。
所以,应当改变大前提:时间不仅是金钱,更是生命,而生命的价值是金钱无法衡量的。
人们不妨赞美清贫,却不可讴歌贫困。人生的种种享受是需要好的心境的,而贫困会剥夺好
的心境,足以扼杀生命的大部分乐趣。
金钱的好处便是使人免于贫困。
但是,在提供积极的享受方面,金钱的作用极其有限。人生最美好的享受,包括创造、沉思
、艺术欣赏、爱情、亲情等等,都非金钱所能买到。原因很简单,所有这类享受皆依赖于心
灵的能力,而心灵的能力是与钱包的鼓瘪毫不相干的。
只有一次的生命是人生最宝贵的财富,但许多人宁愿用它来换取那些次宝贵或不甚宝贵的财
富,把全部生命耗费在学问、名声、权力或金钱的积聚上。他们临终时当如此悔叹:“我只
是使用了生命,而不曾享受生命!”
一个人可以凭聪明、勤劳和运气挣许多钱,但如何花掉这些钱却要靠智慧了。
如何花钱比如何挣钱更能见出一个人的品位高下。
金钱,消费,享受,生活质量——当我把这些相关的词排列起来时,我忽然发现它们好像有